三十

    比意识更早醒来的是灵气充盈、经脉拓展的舒展身躯。静静感受了一番进阶带来的圆融舒畅之感，叶凝缓缓睁眼，撑手坐起。

    ……是石道入口处的那个崖洞。位于黑石山最高的山崖顶端，壁立千仞，立于洞口就能将起伏的黑色山脉、延绵的金黄沙漠尽收眼底。

    洞里没有仙剑的踪迹。唯有江穆倚在洞口边沿，难得脊背微曲，侧影料峭，安静地眺望外间，高挺的眉骨间覆盖寥落光影。

    清晰的脚步声停于身后，女子对他说：“江穆，我不会感激你。”

    清冷凉薄，简洁干脆。

    此句之后，叶凝的视线绕过他，同样投向茫茫的山峰与沙漠。高远的黯灰穹空飘落着几点红色，自北而来的朔风凛冽呼啸。这般环境里，她突然发现，有些难以出口的话变得再轻易不过。

    “江穆，我们已经不在幻境里了。”

    她道：“我不再是楚明昭，你也不是楚明晗。那三百年本就是灵力构筑的一场虚无，我们从来便不是兄妹。”

    “所以我是生是死，是好是坏，皆与你毫无干系。不用你处处可怜，干涉我的任何事情。”

    三百年换三十年，原就是灵力构筑的虚幻世界，所有恩恩怨怨纠纠葛葛不过大梦一场。花开花落，梦醒梦散，他们身为修真者，应比凡人更明白这个道理。

    ——认假为真，换来的只会是记忆混乱心魔缠身，稍有不察便走火入魔，心智失常沦为魔道。

    洞外的雪更大了。

    罕见的，泛着沙石的褚红色，大如鹅毛，漫然飘洒。仿佛几个呼吸，山脉、沙漠尽皆覆上了浅红，落英缤纷，亘古荒凉的天地披上了一层绯红纱衣，苍茫而又迷离。

    江穆回头，轻盈的雪絮自墨睫上跌落，淡色双唇轻动。

    “……我只是觉得抱歉。”

    他说：“三百多年前的门派大比我并非有意伤你，一直欠你一声对不起。”

    “……”自乱雪中拉回视线，叶凝呵然轻笑，“若是为此，就更不必了。技不如人而已，我还没无品到让赢家给我道歉的地步。”

    仍是那场大比，他们陷入幻境前经历的最后一场大比。彼时，她占着进阶快他一筹，获胜之心大涨，即便私下练剑之事不了了之，上台前她依然成竹在胸，满以为能凭着高出的修为胜他一回。

    结果她的信心满满、苦心孤诣，还是败在对手千钧一发的突破上。

    月引潮汐，何其美的名字，何其美的一招。她能在此招活下，实是该谢江穆最后清醒时的手下留情。

    至于后来，她因伤势不得不泡了整整半年冰馏泉，未愈的隐患与惨败后的心境漏洞致使修为停滞，卡在金丹大圆满的境界将尽四十年才借助丹药勉强结婴。这所有的一切，说到底都是她能力不济。

    叶凝从未，也不屑将责任推到任何人头上。

    此时此刻，咀嚼着这些陈年旧事，她品出了昔日那个叶凝的挫败与不甘、颓丧和嫉妒。那张第一美人的高傲面孔下，藏着的便是这样一个充满自疑与嫉恨的灵魂。

    叶凝失笑地想，那个自己当真是丑陋到了极点。便是坦承自己不如他又能怎样呢？瞧人家上官祁，就是从不争那口闲气，需要时还能把自己的脸巴巴送给别人踩，好听点当然是至情至性，所以人家如今活得这般滋润。

    无论哪个角度看，她都需要好好向上官祁学习学习。

    这个念头让她突兀地笑出来，叶凝便一面笑着，一面冲江穆道：“江穆，论天资，论悟性，我是不及你。”

    “——可是，论狠劲，你不及我多矣。”

    摇头叹笑，她越过他迈出洞口，一步踏进万丈悬崖。

    脚下空无一物，叶凝凌空踏行，袖袍盈风。崖顶的洞口与洞口处那道伫立玄影，在身后渺茫成小小黑点、融入山崖。她在满目的迷离中，朝苍莽山脉外疾飞而去。

    ****

    沙漠红雪，世所罕见。

    行经于这幅旷世奇景里，风雪的寒意，让叶凝的眼前一时闪过许多场景。

    既有浸泡在冰冷泉水里的痛苦难耐，也有被冰蓝的灵力光海淹没时的慌乱绝望，乃至是从冰川下瞥见那只尚且巴掌大睡得不省人事的小玄龟……

    很多记忆，她可以释怀，却无法忘却。即便能做到，忘却后的她也不再是如今的她了。

    想到这叶凝不免怅然，脸上的笑恍若轻烟，缓缓吹散在风里。

    而后她落在山脉边缘，不再御行，以双足一步一步踏过浮软的黄沙。身后脚印很快被落下的雪片覆盖。她不知走了多久，直至红雪渐小，停止。

    然后……叶凝发现，自己迷路了。

    停在原地，四面的覆雪沙地茫茫无际。叶凝被这熟悉的一幕逗乐了，瞬间找回了到初到枯海漠的感觉。

    那时她是被人坑了一把，加上准备不足，站在黄沙间，懵逼加茫然的连个落脚处都不知往哪走；现在么，其实也没好到哪去。就是修为涨了点，独自行走沙漠时好歹胆气足了些。

    哦，对了。她忽然记起自己还有样宝贝，当即从乾坤袋里掏出。

    拇指大的白净圆石乖巧地躺在掌心，与此同时，她周身的灵气阻塞顿消，混乱的方向感也被一把缕清，东南西北分明。

    无垢石，花掌柜送的镇栈之宝，抗风沙的效力真是没得话说。叶凝感叹间，莫名觉得这枚小圆石的质感相当眼熟。拄着下巴苦思许久，她眼前一亮。

    记起来了，是仙剑石窟里的那些晶棱花！——叶凝定定望着白净圆石，迟来的茅塞顿开。

    原来，枯海客栈的立店根本，就是仙剑石窟里浸染了仙气的晶棱碎片。也正是因为仙气存在，无垢石方在灵气全无的情况下拥有种种神奇效果。

    流出处，多半便是那个连通暗河的碧谭。瞧这些无垢石圆润无棱的样子，不知是在水流里打磨多少年才被上官祁侥幸寻见。

    这样看，毁掉的那个石窟简直堪比一座长满极品灵石的矿脉啊！可惜啊可惜，她竟然没趁机多捞几块。

    种种巧合，叶凝不禁啧啧称奇。她没去想江穆是否早就看出无垢石与那些晶棱的联系，才会在剑灵要求舞剑时选了毫不适宜的月引潮汐——

    答案不是明摆着么！有什么不敢想的，人家的确是眼力比她好，一早就发现了石窟的不对。才说要坦然面对，这会毛病又犯了。

    暗骂自己一句，叶凝把脑子里有的没的扫到一边。

    整理好情绪，她抬头辨准了方向，也没步行的雅兴了，拿出她的万用飞舟，目前找个落脚地比什么乱七八糟的都重要。

    进阶后的充盈灵力流转在经脉里，叶凝精神十足地御舟赶路。一路无风无浪，平静非常。

    及至天色渐暗，她本打算如来时那般寻个合适处躲避晚间的罡风，不想神识一扫，动作微顿，眼底泛起些许玩味。

    看来，她这落单的肥羊是谁盯上了啊。

    **

    那人跟了她不止半日。

    怕是从黑石山脉便打上她的主意了。也是，以叶凝不过金丹中期的修为，枯海漠的落单女修，旁人眼里不啻明晃晃挂着“肥羊”两个字，不被盯上才是怪事。

    ……希望，撞上来的点子够硬。

    要知道她这会的心情，可是非常非常地想“开荤”啊。

    只作未觉，叶凝一切正常地落在沙丘上，升起篝火，悠悠哉哉地等来人主动现身。等了足足半个时辰，除了暗下的天空，附近全无动静。

    看来是个喜欢故弄玄虚的。

    她握着无垢石，百无聊赖地在手里抛着玩。点点石影，映着篝火在她的面庞上跳跃。

    沙丘的阴影，窸窣渐响。犹如蛇类的爬行，又沉重得多。寂静里响起隐约的铃响，童子嬉笑忽远忽近。

    还有沉重大步的脚步声，浑若巨汉负重前行的牛喘。

    ——夜黑风高，百鬼出行。

    看来这个点子是硬得不能再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