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痴心尾随
三十一
蠢蠢欲动的诸般鬼影阻停在篝火外,将叶凝所在围绕成了黑暗里的一小片炙亮白斑。
光亮以内,风平浪静,彤彤火光映照着白璧无瑕的秀容,叶凝坐姿散漫,百无聊赖;
光亮以外鬼影幢幢,密密匝匝人头攒动,昏暗的暮色里殊形诡状,搭配刺耳的魔铃尖笑,让人恍惚以为身堕无间地狱。
拖曳出长长暗红印迹的半截女鬼、一张口嘴角裂到耳缝后的鬼童子、背生硕大畸瘤的青面行尸……这里面,哪个会是施术者的本体呢。
环顾一周,叶凝缓缓站起。篝火堆“哔啵”作响,忽地迸出一个火星,溅到她对面七窍流血的惨白鬼容上。
刹那间,如收讯号,鬼火狐鸣、诸鬼倾巢!
鬼脸挤压,千百只森森骨爪冒着被火光融灼的危险,争先恐后伸向她。叶凝未出鞭子,脚尖一点凌然跃起,在最近的那只鬼爪即将触到她之前,她脚下的火堆骤然溅射出无数的明亮火星。
惨嚎四起。周遭三丈以内的鬼影被急雨般的火星融化,叶凝借着这一跃之势,八宝琉璃灯脱手抛向高空,光芒大放犹如白昼。
——找到了,在那里!
叶凝瞳孔一亮,凭空化出烈焰弓箭,凤眸微眯,拉弓持箭。烈焰箭刺破空气尖利鸣啸,鬼影遇火惨叫着纷纷逃开,显露出某道游移于鬼影间的幽灵,来不及反应被烈焰箭嗖地钉进沙地。
“啊——”半截惨嚎生生卡住。
她近前探查。底下蚂蟥般密密麻麻的鬼影眨眼消散一空,空荡荡的沙地上,破旧的黑斗篷胸口位置被烧灼出一个大洞,毫无声息地躺在那里。
突然她回过头,与此同时,一道无声无息的冷风险险从颈侧飘过,带落几丝鬓发。
这一击可谓防不胜防、阴损之极。叶凝险险躲过后,非但不害怕,兴味愈胜。
目之所及仍是空旷沙地。篝火堆在刚才的打斗里快速燃尽,危险的昏暗中,她提着八宝琉璃灯,又一次掏出那块无垢石把玩。
“跟了我一路,阁下何不说明来意?”
她好整以暇,清冷的语声掩不住底音的柔和,“是战是和,不妨谈过再论。我这人最讨厌的便是装神弄鬼,阁下若仍是用些鬼蜮技俩应付了事……那么,可得藏结实点了。”
若被她找到,就得小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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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不算威胁的威胁语调轻松,毫无强硬,仿佛闲聊一般。她很好奇,来人会做何选择。
既然都到了这里,想来是对她势在必得,这样一来多半是会死扛到底吧……叶凝这么想着,垂睫掩住眼底的兴奋。
然而,意外地,死寂片刻,琉璃灯灯焰微不见地一闪。除了她四周依旧看不到其他人影,她的耳畔却爬上一道似有实感的魅惑声线。
“想诱小可现身,仙子可要准备好筹码……若筹码不够,就莫怪小可作那浪.荡子,亲自到仙子身上取了……”
啧啧。叶凝一叹,“阁下真是……比我想的还要恶心。”
说话间,赤日鞭已握在手里,她突如其来旋身挥鞭,将悄然贴近后背的黑影一鞭抽散!
哪怕黑影碎片散作无数蝙蝠闪着猩红双眼重新扑来,叶凝发丝激扬,手臂轻振,一道熊熊火龙便脱离赤红鞭身,须尾具全,将她整个人盘旋其中。
被火龙映亮的脸明亮无比,叶凝轻吐“去”。粗壮火龙当即昂首摆尾,龙口大张,径直冲进那堆气势浩荡的蝙蝠群,以鲸吞之力三两口将其吞噬殆尽,吱吱哇哇的惨叫声没顶上一个呼吸便全军覆没。
早在她的鞭子出现,那道故作玄虚的声音便陡然惊叫,别说维持“浪.荡子”人设,简直就似被摸了屁.股的良家少女。
“使鞭子?!你究竟是”话至一半火龙现身,那声音惊慌到尾音破声。
“该死的,是玄阳真诀啊啊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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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从烧焦的沙子里挖出来时,严夜已经颓丧得连伪装的心思都没有,任由她的鞭子捆着躺在沙地上,小脸焦黑,一双黑亮大眼丧气成死鱼眼,看都不想再看眼前之人一眼。
——短短两月间,陷到同一个坑里两次。他这狡狐干脆改名叫焦狐算了!
“真巧啊,严道友,这么快又见面了。”
那个“坑”蹲到他跟前,笑意满满,食指很有闲心地戳戳他脸,戳得他忍不下去,不再装死,唯一能瞧见白色的大眼对她怒目而向。
叶凝笑得更欢,语气低婉,“哦,难不成,严道友是早就认出我,所以才以鬼影跟我打招呼?”
叫她如此逗弄,严夜阴气更重,死死盯着她,从齿缝里逼出几个字。
“璇-玑-派-叶-凝。”
那个几百年前,艳名远扬到了枯海漠的中央境第一美人,兼火系天灵根的修真天才。其主修的天阶功法玄阳真诀,正克他所修的天魔大法。
那时他分明不止一次从别的修士口中听到她的名字。听到其主修玄阳真诀,“遇到此人定要避开”的念头还曾在心底滚过。不想如今当真遇上了,他却被坑了整整两次才反应过来!
这人不仅功法克他,本身更是他克星中的克星!严夜越想越气,越想越不是滋味,恨得重重一哼。
“你不是和那什么南离剑派的剑修殉情了吗,怎么过了这么久又跑这来诈尸了!”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被捆,严夜索性摊开了本性,直接刻薄得不给人半点面子。
说这话的他遇上的若是进阶前的叶凝,挨揍是毫无疑问的事。不过,如果是现在的叶凝么……两根纤纤玉指不客气地夹住他脸上的软肉,旋转一圈,叶凝微笑挨近。
“说话小心点。我是失踪了,而不是什么殉、情。再说错一句,我就让道友看看什么是真正的诈、尸。”
脸上的痛意证明着她的威胁不含丁点水分,望着近在咫尺完全解除乔装的这张脸,严夜恐怖地发现,自己竟然心跳微微加快了!
太、太恐怖了!他不自觉咽了口吐沫,死鸭子嘴硬地怼回去句“我是魔修,真正的诈尸什么样子可比你知道的清楚”,但对某个失踪还是殉情的话题,还是很有保命意识地没再提起。
……这个话题是某人的死穴。他心念电转,暗忖。
“盘算什么呢。”
叶凝扫他一眼,就知道这个出奇狡诈的小魔修又盘算什么坏主意,没兴趣跟他玩笑了,站起身耐性很差地踹他一脚。
“起来,别给我装死。说说吧,跟了我一路究竟是想干什么。”
总不可能是真的跟她打招呼来的。若非功法正克这小子,想将他逮住还真不是件易事,稍不留神就会中了他的阴招,而后留给她的,自不可能是像现在这样的捆住了事。
被坑不成反被坑,不说丢脸至极,还是个大大的理亏把柄。以严夜的性子,坦白是不可能坦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坦白的。
他闭紧嘴巴不说话。其实叶凝也用不着他说。
她慢条斯理地拿出无垢石,在手里上下轻抛。被这动静吸引,心痒难耐的严夜终究忍不住悄悄睁开眼,旋即就被那块小小白石粘住视线,随其一上一下,连小嘴微微张开了都没发觉。
“你——想要这个?”
倾下身,她将无垢石坏心地在他眼前晃动。引得对方翻身坐起,视线仍被小石头吸引,“你要把这块石头送给我吗,谢谢啊叶道友。”吸溜口水的声音藏都藏不住。
“倒会顺杆往上爬,想要这东西,”她直身一下拿远,把圆石安妥地纳入手心,低头对他笑笑,“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无垢石沾染了仙剑仙气,因而可以阻挡枯海漠的侵蚀之力,乃至成为枯海客栈在枯海漠的立店之本。可以说,在枯海漠,这块小小的石头价值胜过任何极品灵石。
对于枯海漠本地出身的修士而言,拥有一块无垢石的意义也远非外地修士能想象。
至少叶凝便没想到,被她惩罚性地收走一半乾坤袋后,这个十分记仇的小魔修竟还能厚着脸皮跟着她。不比先前的暗中尾随,这次是光明正大地紧跟后头,被她怎么轰赶都不改其志,那张小脸执着得她都快没脾气了。
而且严夜这般执着不是为了要回乾坤袋,只是为了得到她手里的无垢石。为此甚至提出用自己的另外一半乾坤袋来换取此物。
牺牲之大,几乎让叶凝怀疑他做出这番姿态是否另有谋算了。
折腾了半夜,叶凝被他的无赖尾.随磨得耐性全无,走到不知哪个沙丘,猝然顿步。
她拎起鞭子,阴森回头,“是真嫌我收拾的不够,想让我再给你来顿烈火浴么。”
对她手里的那根东西实在“印象深刻”,随口念了除尘诀、身上仍披着那身破烂黑袍的严夜下意识缩了下头,转而恢复了赖皮脸。
“我,我带你来了枯海漠,还告诉了你枯海客栈这么重要的消息,怎么说都帮了你不少忙……何况,何况你又不是这里的人,迟早都要回中央境的,无垢石出了枯海漠就没用了,你不给我不就浪费了么……”
小嘴叭叭,怎么说他都有理。说到底是仗着她对“熟识”的人多少有几分留情,他又没逾越底线,了不得被她来一顿揍,性命之危是绝不用担心的。
所以说,和这些所谓的正道修士打交道还是有点好处的,什么不滥杀无辜,有原则守底线之类,严夜虽然嗤之以鼻,利用起这些来丝毫不手软。
他看透了她,叶凝何尝又没将他看透。
她森然一笑,望了望明澈异常不见星月的夜空,忽而道:“看到东南方十里外的那座沙丘了吗?若你能在两炷香内以双脚跑个来回,我就把无垢石送给你。”
严夜惊喜后狐疑顿生,“真的?!你不会是想借机支开我自己跑掉吧?”
叶凝斩钉截铁:“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叶凝以璇玑派大弟子的名字起誓,有违此言,今生当与璇玑派掌门的位置无缘!”
如此毒誓!作为首徒,竟敢拿掌门位置来发誓,严夜一听疑心便去了绝大半。
另外的小部分是不按她说的做自己怕是得真的挨揍了,于是他赶忙把誓言定死,而后弯腰扎紧裤脚,白生生的小脸不屑瞟她眼。
“记着,一柱香我就能回来。”
“来”字刚落,他站立的地方已无人影,只有一溜沙尘通往东南方。叶凝气定神闲地望着他跑远,见他到了半途还无聊地冲他挥手。
其后转身,动作迅速地拿出飞舟,乘上去便朝着与严夜相反的方向全速狂奔,面上冷意散去,笑的轻快张扬。
——正道修士,违背诺言?既能摆脱这小拖油瓶,还能远离成为掌门后的种种责任困扰,一举两得的事,她不食言就不是叶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