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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民科老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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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两人对峙蓄势,屋内的空气几近凝固,充满了火药味,仿佛只要有了星星之火,便会引起剧烈的爆炸。

    然后就真的爆炸了。

    隔壁房间传出一阵疑似爆炸的闷响,紧接着便是一股以人类语言难以形容的恶臭。顾寻和时烨都是五感敏锐之人,即使下意识地捂住口鼻,臭气还是不住地往鼻孔里钻。房门外不断有杂乱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一声声诸如“卧槽谁往厕所里面扔鞭炮了”、“哪个在炸下水道”之类的怒喝,一众邻居如同地震前结伴逃生的老鼠,纷纷以百米冲刺的速度顺着楼梯向楼外冲去。亏得上午这栋破楼的人比较少,不然明天的日报头条就是某某小区发生踩踏事件,多少人死多少人伤。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时烨实在无法忍受,连架都不打了,直接脚底抹油,捞起地上的夜行服就要溜。顾寻其实也有躲一躲的念头,不过隔壁那个老头和他还算有几分交情,这么一走了之也不太合适。顾寻念头一转,索性拖时烨下水,不能自己一个人受苦受难。他一闪身便堵在了门口,装作若无其事道:“想走?只怕没那么容易!”顾寻尽量保持面上的平静,可惜扑面而来的诡异气息扭曲了他的五官。就算他顾寻真的仙风道骨鹤发童颜,也无法翻着白眼强忍吐意的同时尽显高人风范。时烨呵呵一笑,直接放弃了走门的打算,向后轻松一跃便蹲立在窗台。他心中默念几句口诀,身形就在空气中慢慢淡去。虽然顾寻的妖瞳仍然能够看见清晰的人影,可普通人却难以用肉眼观察。

    时烨灵活的手指轻轻一勾,就将上了安全锁的窗户拉开。他赶紧探出头去贪婪地呼吸几口新鲜的空气,像是离了樊笼的鸟,又如同住了二十多年监狱后终于重返自由的囚犯。“你真的不一起走?”时烨嘿嘿笑着,浑然不在意上一分钟才结束的争斗。顾寻并不答话,他一边屏住呼吸,一边在脑海里百转千回,能不能想个什么办法把时烨留下来一起做闻臭师。

    “你可别乱来啊。”时烨有些呆但是并不傻,一眼就看出顾寻想憋出点坏水儿,“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我先告辞,过几天再联系你。”顾寻咬牙切齿,暗骂时烨这愣头青做贼还要出风头。要跑就赶紧的,迅速离开我的视线也就罢了,走前还要拽词儿顾寻可就不能忍了。这要换了是在古代,时烨肯定是清风朗月之时,站在高楼或是屋檐之上佩剑吟诗之后再行侠仗义的那伙人。

    时烨丢出一张名片,身体向后仰去:“若是改变主意了,去这个地方找我们。”顾寻急忙冲上去想拉住时烨的腿,时烨早已如鸿毛般轻盈而无声地从顾寻所在的四楼,落到了二楼的阳台。

    “拜拜~”时烨挥挥手,几个起落就没了踪影。

    “可恶!你给我记着!”顾寻抄起名片就要丢下楼去,犹豫一下又收了回来,随手放进右边的口袋。顾寻靠在窗边发了一会儿呆,长叹一声,从地上拾起他的破军大衣,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地,又在屋子里憋足了一口气,才肯下了好大决心一般拉开房门。

    “老张头,又咋啦?”

    ……

    老张头曾经是个光荣的人民教师,而且是竭诚高中化学组的一把手,虽然现在已经从岗位上退休了,可他总是闲不住,喜欢在家搞点蹩脚的发明创造,算是个民间科学家。偶尔有邻居去他家借点油盐酱醋,总能看见他家墙上随处可见的各种如“十年磨一剑,赶超袁隆平”、“造福全人类,匹夫亦有责”之流的标语口号。顾寻搬到这里后,第一次看见老张头试验失败时,满脑子只有一个问题:这个人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此时民科老张正须发焦糊满脸兴奋地跌坐在地板上,“赶超”两个字戏剧性地与其他三个字分离,慢慢悠悠飘落在老张头的脚边。屋子里的臭气更加浓郁,他的那张试验台被炸的七零八落,玻璃制成的瓶瓶罐罐碎了一地,让顾寻几乎找不到能落脚的地方。

    “老张头?”顾寻的手在他眼前晃了晃,试探地问道。“怕不是被炸得失了智?”

    “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啊!”民科老张激动地握住了眼前顾寻晃动的手,顾寻下意识地把手往后一抽,以他的妖物体质,竟然没有抽开。他觉得新闻联播里那些有幸见到总书记的穷苦百姓,心情应该就和面前的老张头相差无几。

    “老张头,差一点也是差啊,理想尚未成功,同志尚需努力。”顾寻泼冷水道。他本想这句话能让老张头清醒过来,如同范进中举后胡屠户的一巴掌,谁知竟然起了反作用。老张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根本不像已经步入古稀之年的人,反而像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口中还不住嘟囔道:“对对对,你说的对,我要趁热打铁,把我的事业完成喽。”老张头一边说,一边从地上划拉还能用的实验器材,就算手指被刮出一道道深深浅浅的伤口,老张头也似感觉不到疼痛一般不知疲倦。

    “老张头,老张头,你冷静点。”

    “马上,马上就成功了。”顾寻上手去拉,可老张头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身心沉浸在了科学的世界中,完全无视了顾寻叫魂一样的喊声。

    “老张头!”顾寻用衣服遮住口鼻,深吸一口浊气,大喝道:“你老伴来了!”

    老张头立刻站直了身子,停止了手上的动作,把两只手往身后一藏,眼神躲躲闪闪毫无底气道:“我可没做实验啊,是这些化学物品质量不好自己爆炸了。”

    “都七十多的人了,出息。”顾寻略带嘲讽地笑笑,把老张头家里所有的窗户连同厕所的排气扇都打开,将屋子里的气体尽快地散出去。很多刺鼻的气体都是有毒的,对人体有害,对妖物也一样,顾寻还远远不能达到百毒不侵的地步。

    “你这小兔崽子,又骗我。”老张头狠狠瞪了顾寻一眼,神智却已经清醒过来。这一松劲,老张头顿觉屋内臭不可闻,腰疼脚软身体的种种不适一股脑地用了上来,屁股一沉就坐在了地上。

    “我今天要是不来,你这把老骨头还没来得及造福全人类赶超袁隆平,就出师未捷身先死凉在这了。”顾寻坐在老张头面前嘲讽道。当初顾寻流浪到这座城市,第一个遇到的就是在郊外农田里忙活的老张头。老张头见顾寻漂泊零丁,长得又如此惹人生怜,便请顾寻吃了顿好饭,帮他找好了住处,就在自己的隔壁,方便照顾少年顾寻的同时,也算是和妻离子散的自己有个伴。

    “今儿个怎么没去天桥练嘴儿?”老张头调侃道。

    “最近的运势不利于给人指点迷津,可能是我窥探天机遭了报应,刚遇到一头肥羊……啊不,一个有缘人之后,便连续遇到两个神经病。”顾寻紧了紧军大衣,斜眼看着老张头:“你是第三个。”

    “我这叫为祖国的科学事业做出牺牲。”老张头吹胡子瞪眼。

    “行行行,你说的都对。”顾寻皮笑肉不笑。

    “可惜了啊,只差一点啊。”老张头唉声叹气,“若是最后一步我能再谨慎一些,可能就成功了。那时候,我发明的绿色无公害可循环利用化肥,就能在全国甚至全世界推广,那时候就真的能让人人都过上吃得饱饭的生活。”

    “原来是化肥,我说怎么这么臭呢。”

    顾寻想了想,自己不用吃饭,那老张头发明的东西和自己应该没什么关系。顾寻对这个世界并没有什么归属,也没有什么牵挂,心地亦不算善良,还做了骗子。这样的人很难以全人类为出发点去思考问题。

    “对了小顾,这两天你还出摊么。”老张头腆着脸凑过来说。

    “你要干什么。”顾寻非常警觉。

    “你就说你去不去吧。”

    “这几天水星逆行,不宜出门,不宜与人结缘。我准备在屋子里待着,足不出户。”顾寻谨慎回答。

    “你一天练嘴儿能挣多少钱?”老张头继续问。

    “什么练嘴儿?这叫给人解惑,指点迷津。”顾寻争辩道,“这个不一定,平均下来,一天五百吧。”其实顾寻这个平均五百水分大大的,周末两天平均能挣五百,其他五天工作日也就平均五十。老张头闻言呵呵一笑,从衣柜里的某个角落掏出一沓红票,数一数正好十张,递给了顾寻。

    “干嘛?黄鼠狼给鸡拜年?”顾寻用眼神上下打量着老张头。

    “我想找你陪我去趟乡下,为时两天,收集实验数据和实验材料,为下一次的实验做准备。”老张头笑眯眯道。

    “还有下一次实验?!”顾寻大叫着跳了起来,三天两头爆炸放毒,这地方没法住了,自己手头还有些钱,赶紧交齐房租搬走算了。

    “你要是陪我去,我们就在乡下实验,那里还有一套设备,你还有钱拿,何乐而不为呢。”老张头目光狡诈,循循善诱道:“你要是不陪我去,我就让我以前的学生把东西拿过来,咱们还在家里实验。你看?”

    “我真的服了你了,要不姜还是老的辣。”顾寻叹了口气,“你要是再敢在我隔壁进行什么狗屁实验,我就报警了。”

    “你连身份证都没有,黑户一个,口供都录不上。”老张头老神在在,根本不担心此事发生。

    顾寻瞪了这个看似学究实则狡诈的老油条一眼,将一千块收入怀中,顺手拿起身边的扫把和簸箕清理地面:“算你狠。明天出发之前去隔壁叫我。”

    “成。”老张头心满意足地往地上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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