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叛  一

    左拉闭关已经很有些时日了，起码组织的几位头头们是这么认为的。

    寻常高手寻求进步或者突破的时候有一个最简单的法子就是闭关修炼，也就是把自己一个人关在相对封闭的环境里全力修炼，除了一日三餐之外绝不和外界接触。还有人干脆就带着足够的饮水、干粮找各小黑屋子或者山洞把自己封闭起来，以期有更好的效果。这些闭关修炼的人，短则三、两天，长则数年，不达目的绝不放自己出来。所以，说起来左拉不过也才闭了四个月的关，实在算不得长。

    可是，有人不这么想，他们认为，四个月已经太长太长了，长到足够引发致命的变数。因为，左拉不是一个普通人，而是一个经过精心培养出来的精英盗贼和冷血杀手。

    俗话说，三天不说口生，三天不练手生。一个闭关的高手，不管他是剑士、魔法师、弓箭手还是其他一些普通职业，在闭关的时候自然是无时无刻不在练习，闭关出来的时候自然就不存在手生的问题。

    但是，无论是盗贼还是杀手，都不是适合闭关的职业。

    盗贼讲究技巧，讲究灵敏，讲究灵活应变，但是闭关的时候得不到足够多的技巧练习才料，随机应变的能力则根本就不是闭门造车能够弄出来的。杀手些不同，这个职业除了同样要求技巧和灵活之外，最重要的就是要做到冷、狠、稳、准这四个字。杀手要时不时的见见血，这样才能保持良好的工作状态，要是没闻血腥味的时间长了，这个杀手就很难对别人狠，对自己也就狠不起来了。一个手中活计太软的杀手，绝对不是一个合格的杀手，这样的杀手一般都会走在目标的前面。

    更重要的是，盗贼和杀手都是在巨大的压力下求生存的人，一旦减压时间过长，他们就会像被投入冷水中的青蛙，放一把小火就能慢慢的煮死。

    这样的情况，左拉的培养者们显然是不愿意见到的。

    当然，高明的身手也能让左拉成为更高水准的盗贼和杀手，但是，他要是身手太好也会有人不高兴的。

    左拉是组织培养的人才，是组织的中坚力量和摇钱树，组织只能用规则下的奖与惩去控制他。任何一种规则都是建立在维持规则的力量之上的，如果一个人的力量足够强大，那么，他就可以无视任何规则。要是左拉的实力在很短的时间内变得极为强横，这也是组织不愿意见到的。

    组织需要的是那种容易控制的，足够完成一切任务的，绝对力量并不很强的成员。

    所以说，在组织的关怀之下，左拉想闭关超过半年以上是不大可能的，四个月已经足够长了。

    左拉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整四个月，他觉得四个月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在过去的四个月里，他好像想明白和很多事情，又好像什么都没想明白，他觉得自己变了，但是花了一百多天也没有找到是哪里变了。在这四个月里，左拉最常做的就是抱着那把让他赶到亲切的黑剑，透过屋顶的小洞去看外面的天空，虽然绝大部分时间他什么都看不到。

    左拉的身手没有荒废，他觉得自己的心也没有改变，原来是什么样现在还是那样。但是，别人毕竟不是左拉自己。所以，他被指派了一个小任务，一个成员超编的小型团队任务。在这之前，这种任务左拉是不屑去做的，无论是组队还是单人。

    任务的主要内容就是在一段不长不短的时间里到达一个坐落在一座不高不矮不疏不密的山的山脚下的一个不大不小的镇子，然后在这个不大不小的镇子里找一户特定的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人家，最后从这户人家里找到一件特定的介于珍贵和非常珍贵的古董项链并把它带回来。当然，那些相关人等是要从这个世界上抹去的。

    和左拉一起去执行任务的另外五个组织成员都挺兴奋，因为这是一个肥差，并且是一个很舒服的肥差。这件任务的时间设置的很宽裕，而且没有什么厉害的人物需要对付。对于他们来说，这跟限他们三天之内从自家后院的猪圈里割一条猪尾巴没多大区别。在这个六人小队里，除了左拉以外的五个都是高手，在二号营地里也是有名有号的，要这帮人去一个不算太富裕的普通大户人家里找件东西再顺便灭口实在算不上困难，他们早就已经打好了注意要多敢几票。反正组织只要那个古董项链，而在那种不尴不尬的小地方，三、五个小家族的覆灭并不会引起多大的波动，哪怕这些家族都是传承了上千年后不幸中落的在历史书上很有几笔的曾经风光一时的大家族。这个社会很显示，人们永远只承认现在。

    实际上，这种油水很大的任务就是组织的一种福利，用来奖励那些成功完成大任务或者是长时间高强度工作的成员们的假期，任务本身不过是为了保持刀子锋利而故意抹上去的一点点血腥和油脂。

    六个人组成一个小队是必须有一个队长的，这个队长将起到组织和领导的作用，毫无疑问的，对于组织成员的小队来说，最大块的蛋糕永远只会落在那位队长大人的手中。为了队长的宝座，小队的六个成员耽误了大半天时间，之所以最后的胜利者是个叫二十四号的是因为左拉压根就没打算去挣。左拉单独行动惯了，他不适应这种组队的形式，他知道自己不是当队长的料，同样他也对那个什么队长的名号以及这个名号能够带来的东西没有一点兴趣。

    左拉在忍受了近一天的团队生活后终于单独离开了，那个二十四号应该赶到高兴，因为左拉走的时候还通知了他一下。左拉是个有实力的人物，同时他在组织里的地位也不低，这从他是二号营地精英人物组成的小队中唯一一个拥有自己名字而不是代号的人可以看出。那位二十四号的队长大人对左拉的行径敢怒但不敢言，并且还只能把怒放在面部的表皮之下。社会是现实的，而组织更是要比外面的社会现实一百倍。在组织里，实力和能力代表一切，只能奢望在左拉手中可以完整的撑过二十招的二十四号是绝对不会阻拦左拉的脚步的。一个智商不正常的人是没可能活着走进二号营地的，同样不够明智的也不行。二十四号既然已经是二号营地的二十四号，对于组织里的是是非非他是非常清楚的。

    永远不要与上位者和强过自己的组织成员作对，这是二十四号每天都要提醒自己一千遍的真理。所以，二十四号很快就把这件不愉快的事情丢到心底黑暗深处的回收站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相当令人愉快的结论——这一路上的“意外”收获可以大大的少分一份了……

    因为左拉是正常赶路，而剩下的五位在二十四号队长的带领下不停的寻找那“意外”的收获，所以当左拉抱着黑剑坐在小镇唯一一家酒馆最角落的座位上时，小队的其他成员距离目标地点还有约三日到三十日的路程。

    左拉的位置选的很好，既可以从酒馆大门很窗户观察外面的情况，又能很好的避开其他人的目光。两碟花生米和一杯兑了水的果汁可以让左拉度过一个还算美好的下午。小镇上的人是懒且闲的，小酒馆从早上一开门就会有熟客三三两两的上门，熟门熟路的点上一杯小酒一碟小食，呆在角落不言不语的左拉并不起眼，人们对这种沉闷并且疲倦的旅人是没多大兴趣的，随便扫了一眼之后话题便扯到了镇东头的美妇或者是镇西头的寡妇身上去了。

    悠闲的过了一个下午，左拉有些轻松的走在镇里的小道上，微微有些发黑的天色可以掩去他大部分的存在感，这个寻常家庭都在为一天中最丰盛的一顿忙碌的时间是最适合打探情况的。

    灵轻松是因为又只剩他一个了，而且这个任务并不怎么急，队里的其他人还不知道在哪里晃悠，他现在只是习惯性的在目标地点附近逛逛而已，反正不是还有那位已经彻底忘记了代号和长相的队长大人呢么。

    渐渐的，左拉发觉有些不对，他莫名的从风中嗅出了一点熟悉，再走几步，甚至连脚下的碎石地都很顺从的贴着鞋底。这个地方，他好像来过。

    仿佛是回到了上辈子的某个年代里，每走几步都会有一个或几个有些熟悉的事物从脑海里跳出来，左拉开始觉得事情变得有趣起来，他第一次忘记了任务，任由自己的双腿带着从这里走到那里。

    绕了一个大圈，左拉又回到了那个小酒馆的门前，酒馆里已经开始热闹起来。听着那已经有些陌生的喧闹，左拉看着小酒馆那残破的墙角有些自嘲又有些得意的笑了——他似乎在这里被人踢翻过不知道多少回，同样，他也在这里得到过数不清的“好东西”。

    下意识的擦了擦嘴角，左拉呆住了，他摸着那微微上翘的唇角，努力回忆着上一次做出这种表情的时候，然而，他失败了，似乎他的这种表情已经和老乞丐的面容一样变得遥远而模糊不清了。

    不知想起了什么，左拉突然转身，跟着脑海中的隐约记忆快步走了起来，他的脸上换上了新的久也未见的表情。那是憧憬。 一走到那个大院子的门前，左拉就感到有一阵差点抑制不住的冲动从胸腔里涌出，透过半敞的院门，他看到了一个现在看起来不大曾经却认为很大的饭盆，那是属于另外一个左拉的，左拉至今还记得那个饭盆中的油星是可以倒映出整个天空的。

    “小小左拉，吃饭了！……”一个陌生的女声响起，让左拉的心脏一阵猛烈的跳动。一个矫健的身影从院中窜出，扑到那个曾经属于一条美丽而优雅的大狗的饭盆。

    这必定是左拉的子孙，因为他们同样高大，同样的美丽优雅。半人高的身材，细而长的脸，黄白相间的蓬松长毛……他是叫小小左拉……

    ……原来，时间已经过去整整十年了……

    从未感受过的奇异酸楚从腹部一直蔓延到鼻端，左拉确信自己的眼眶是第一次这么湿润。

    曾经的左拉已经被现在的小小左拉取代，那么那个永远带着香甜气息的丫头小姐呢？已经彻底暗下来的天色允许左拉藏在不远的树上悄悄的观察这个曾经熟悉的大院中的一切。

    两个主人都在，只是老了许多，两鬓都有了白发，佣人女仆都还有些熟悉，只是少了几个。那个像肉球一样的小主人已经长大了，成了十岁的大肉球，大大小小的狗只剩下了一只，虽然依旧那么高大优雅，但却孤独了许多。

    左拉找寻了许久都没有再见到那位带着香甜气味，口袋里总有糖果的丫头小姐。

    曾经属于左拉的墙脚破败了很多，原来那个可以从缝隙中看到星星茅草棚早已不知去向。左拉坐在地上，背靠着那一小截曾经带给他无限温暖的墙壁，舒服的几乎要呻吟起来。

    左拉看着天上的星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他考虑再三，终于还是决定在最近几天下手，偷取他背后院子中那户人家的大部分财富。

    其实，左拉真的不愿意这么做，只是他逼不得已。也许三天，也许三十天，剩下的五个人就要到了。左拉很明白，当那五个人走的时候，带走的不仅是这个镇上所有大户人家的财产，还要带走他们的生命。

    也许，自己可以保护这座院子里的人不受到任何伤害，左拉知道自己的话可以在这个小队里起到决定性的作用，包括那个记不得名字和长相的队长在内，没有人胆敢违抗他的意愿。但是，除了这五个人以外呢？组织要的是心狠手辣的盗贼和杀手，不是心地柔软的保护者，在组织的眼里，一旦有成员有了保护某种东西的倾向，那么这个成员连带着他所想要保护的所有东西都必须彻彻底底的毁灭。

    左拉并不是没有脑子，他只是不在没必要的时候动用他。他对组织的了解胜过了解自己，这么多年来，这样的事情他见得太多了。不久之前，左拉还干掉了这么一个家伙，那个家伙发誓要保护一辈子的人也死在了左拉的面前。

    现在，能够挽救那些给过自己温暖的人的生命只有一个办法，借口自己对某样东西产生兴趣提前把这户人家洗劫一空。

    ……只要以后有机会再补偿他们了。

    ……或许，这样才能见到那个永远带着香甜气息的丫头小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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