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节  叛 二

    左拉到底还是下手了，那个家境殷实的大户人家几乎被他洗劫一空，除了大件的物品以及小孩口袋里的零用钱外，所有值钱的东西他都没有放过。这并不合左拉的一贯手段，但是，这种行为却相当符合其他人的口味。

    在这之前左拉除了任务物品之外什么都不会去动，在他看来，身上的货币只要能够让他达到生存的目的就可以了，太多的“累赘”并不能给他带来实质上的好处。事实上，左拉一直都不理解那些同伴们为什么会那么痴迷这些对生存没有直接作用的东西，在同等的条件下，左拉宁可打劫一家经营肉类食品的小铺子也不愿意去洗劫商会的金库。

    风干的肉脯可以保存很长的时间，这种简单的事物能在保证味道的同时补充大量的体力。左拉有信心用十块鹿胸肉脯撑过漫长的冬天，但他不认为拥有相同体积贵重金属的同伴们能够比他支持的更久。

    遵循教官的教导，左拉在得手的第一时间就远远的撤出了小镇。在小镇外的隐蔽处，左拉对着那一大堆杂七杂八的物品发了愁。

    在第二营地，对物质生活质量要求不高的大有人在，左拉也是其中之一，但是除了左拉这个异类之外，没有人面对财宝会不动心。在每次的成功任务里，任务物品总是带着血腥和其他能够用来兑换货币的物品一起出现在任务执行者的身边的背囊里，几乎所有人都有他们自己处理这些物品的渠道，同样的，那些能够充实他们物质和精神生活的东西也通过这些渠道流入他们的手中。

    左拉在第二营地是个异类，他是真正的不在乎钱财，所以他也没有那种渠道，面对这些可能拖累自己的“杂物”，左拉根本不知道该怎样处理。再三考虑之后，左拉带着“杂物”中的绝大部分又回到了那个院子，并把这些东西妥帖的埋在了院子里的墙脚下，即使是主人家发现，那也应该是在任务完成回到第二营地以后的事情了。

    剩下的几样小东西左拉随手揣在了怀里，多年的训练让他能够清楚的知道这些零碎东西的价值，左拉知道，在第二营地里，有几个古怪的家伙就喜欢收藏类似的物品。这些东西加上其他“杂物”所能带来的收益足够掩饰左拉出手的目的了。

    幸好，自己大多是独自任务。左拉在做好这一切回到藏身处时有些庆幸的想着，没有人知道他这样一个任务疯子居然对金钱不感兴趣。

    在左拉离开后，小小左拉突然惊醒了，它摇摇变得有些沉重的头，疑惑的绕着似乎没有任何改变的“领地”跑了几圈，最后终于忍受不住睡意，随便找了个角落甜甜的睡了。也许，它只是有些累了而已……

    第二天的凌晨，一阵过早的喧嚣提前拉开了小镇新一天的帷幕。

    “有贼啊！……”一阵凄厉的叫喊声把方圆一千米之内所有能活动的生物都吵醒了，大户人家的女主人在起床梳妆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所有首饰连同那个可以称为古董的大号首饰盒都不翼而飞了。

    正在美梦中无所不能的男主人被撕心裂肺的哭叫声踹到了现实世界，在睁开眼睛的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一直留恋不舍的实际上是个噩梦，因为那个坐在他妻子椅子上的嘴巴大过脸的家伙比他有生以来梦见过的最令人恐惧的东西都来的惊怖来的真实。

    主人们惊叫着，仆人们慌乱的跑动着，一个宁静的大院子瞬时就被煮成了一锅粥。巨大的声响，嘈杂的声音惊动了附近的邻居，被惊动的邻居又惊动了他们的邻居……

    很快，整个小镇上的人们都知道夜里有盗贼光顾了一向和善的大户人家。小镇轰动了，镇上的人们都沸腾起来了，要知道在这个平凡的小镇上，日子是平静而单调的，在绝大多数的时间里，小镇就像是一谭没有源头没有出路的死水，即使有几个匆匆路过的旅人也引不起什么波澜。而上一次的大事件，是一年半半前老酒鬼约克喝醉了从屋顶上跳下来摔断了腿，上一次的盗窃案是米夏大婶家丢了一只可以下蛋的老母鸡，时间大概是十六个月以前……

    现在，有个胆大包天的贼人居然一夜之间席卷了镇上大户人家的绝大部分财产，这就足够人们兴奋上好久了。一时间，全镇的人都动员起来了，德高望重的长者们组成了处理盗贼事件的元老会，妇女们组成了声援团盒后援团，青壮年们组成了巡逻队盒追捕队，甚至连那些还拖着鼻涕的小家伙们都三三两两的自发组织了各种命名古怪的团体，由几个半大孩子领头，整天掂着树枝互相找茬……

    在小镇上，左拉是为数不多的几个“外人”中的一个，更是逗留时间最长的，自然有镇民或明或暗的盯梢查探。身边总是带着一把漆黑长剑的左拉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柔弱的人物，加上他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只配备了柴刀木棍的镇民们怎么都不敢对他强硬，犹豫了好久才由众人推举出一个倒霉蛋来询问。好在我们的左拉相当配合，让那个倒霉蛋随意搜查，反正也查不出什么。可怜的倒霉蛋，在左拉“冷厉”目光的注视之下，胆战心惊的胡乱翻找了一下就草草了事，一出门转眼就精神大振，得意洋洋的拍胸脯保证此人绝无问题云云，还“顺便”提起曾经在那个绝无问题的剑士身上闻到浓浓的血腥味，并推测此人不是杀人不眨眼的刺客就是刀口舔血的佣兵，劝大伙儿不要和他为难等等。

    倒霉蛋没有得意多久就又蔫了下来，因为大伙儿都认为放任这么一个危险的家伙在镇子里并不是什么好事，得有人再去协商协商。这个艰巨的任务自然就落在了那个自夸英勇无敌的某人头上……

    “等人！”左拉一向语言精炼，两个字就说明了他现在还不能离开，言下之意却又告诉别人只要等到人就该离开，算是回答了所有问题。

    说实话，这已经是不善交际的左拉能找到的最温柔的语气了，不过，那位英勇无敌的镇民仍然觉得自己的骨头被冻成了冰渣子，在这一瞬间，他似乎真的闻到了那弥漫在空气中的浓浓的血腥味。

    打发完倒霉蛋，时间也就到了傍晚，左拉随便吃了点东西，在旅店里等到深夜才晃开那两个水平实在有限的所谓暗哨，悄悄的躲到了前夜藏身的大树上。

    如左拉所料，发生了这种事情那大户人家根本无心睡眠，除了男丁都在外面不死心的追捕盗贼之外，女眷都围成一团抱头痛哭。在女眷中，左拉发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他可以肯定昨天探察的时候没有见过这个人。

    是她！左拉的心一下子就绷紧了。没有了可爱的羊角辫，没有了满是花纹的小红袄，可是那偶尔抬头时露出的大眼睛仍然是那样的晶莹，只是现在这对美丽的大眼睛已经充满了让人心碎 的透明液体。

    惊讶，欣喜，紧接着的就是无尽的心痛和懊悔……

    左拉第一次知道原来自己也是有这么丰富的感情的，在心痛和懊悔的感觉袭击他的那一瞬间，左拉甚至有冲出去把所有的一切都还给她的冲动。多年的训练和铁血的经历拉住了他，压制住了那巨大的冲动，否则在不久之后左拉必定会品尝到更加苦涩的果实。

    这一夜，左拉浑浑噩噩，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旅店里的，唯一记得的就是那双因为泪水的浸泡而带上了酸楚的眼睛。

    在这之后的每一个晚上，左拉都会偷偷的躲在暗处静静的看着那双美丽眼睛的主人，在人们的闲聊之中，他渐渐了解了当年他离开后发生在她身上的事情。

    小女孩一天比一天动人，大户人家却一天比一天衰落，在女孩已经长成婷婷玉立的少女的时候，小镇上又搬来了一户人家，这户人家比少女的家庭丰裕很多，这户人家还有一个年轻英俊并且很有才华的少主人。于是，少女和年轻男子相爱了，两户人家成了亲家，原来的大户人家在亲家的扶持下又渐渐宽松起来……

    在关于她的事情中，没有任何有关一个小乞丐的事情，想来，一个不知来历的小乞丐并不值得人们取记住，就好像当年的那粒糖果对于那个女孩一样。不过，当年的小乞丐仍然很感谢当年的小女孩，毕竟是她让他第一次知道了甜和温暖的滋味。

    左拉见到了那个英俊的男人，不过，他并不嫉妒那个男人，也许是因为左拉并不知道嫉妒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也许是因为那两人相拥的时候脸上露出的淡淡幸福。

    左拉觉得自己应该祝福他们，只是他不知道一个像他这样的人的祝福是否管用。在探讨祝福问题的时候，左拉又见到了一个小女孩，一个小小的大概四、五的小女孩，隐隐又当年的她的感觉。小女孩叫年轻男人“爸爸”，叫当年的女孩“妈妈”。

    小女孩叫茉儿，左拉很喜欢这个名字，喜爱程度远在他自己那个好不容易得到手的名字之上。不知道为什么，左拉喜欢茉儿甚至超过了喜欢当年的她，好像时间是倒退了一般，当年十四、五岁的女孩变成了四、五岁的小丫头。

    左拉觉得，现在的她已经离自己很远，小小的茉儿更像当年的她。

    乖巧可爱的茉儿是全镇人眼中的宝贝，连那些整天就喜欢调皮捣蛋的小家伙们也都知道护着她，还经常找些奇奇怪怪的被称为宝物的东西给她，逗她开心。可惜的是，那帮混小子只会扔石子掏鸟蛋，实在找不到茉儿喜欢的东西，

    左拉觉得自己有责任让茉儿开心起来，在好一阵冥思苦想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一样好东西，那就是香甜美味的糖果。既然当年的她是那么喜欢，那么现在的茉儿也一定会喜欢。

    左拉第一次觉得金币是这样的可爱，他花了一个金币打探到出售最甜美糖果店铺的位置，又在店主的幸福目光中丢下两枚金币拎走了两袋最精致的糖果。

    花一袋糖果打发了围着茉儿不肯离开的小家伙们，左拉把剩下的一整袋都塞到了茉儿的手中，甚至亲自剥开了一粒糖果把它放进了茉儿的嘴里。

    “好甜，好吃，谢谢大哥哥！”小茉儿给她的大哥哥鞠了个躬，甜甜的笑了，那高兴的样子让左拉从头舒服到脚。

    “谢谢大哥哥，大哥哥你也吃一个。”小茉儿甜甜的笑着，仔细的从糖果袋中挑出一个包装最漂亮的塞到左拉的手中。

    左拉觉得那只小手好柔好软，他看看自己粗糙的大手，突然想起来，有一个老乞丐说过，左拉的手曾经也是很柔很软的。

    小茉儿毕竟还很小，糖果袋对她来说有些太大了，一不小心就从她手上翻落了下来，花花绿绿的糖果洒的满地都是。小茉儿并没有沮丧，甚至连小嘴都没有撅一下，只是把糖果袋摆正，蹲在地上，一面捡一面哼着不知名的儿歌。

    糖果店老板又挣了两个金币，因为他店里有一只小小的红色皮质挎包，而这个挎包被左拉看中了。在糖果店老板仔细擦拭那两枚金币的时候，这只小小的红色皮包已经挂到了茉儿的脖子上，那些糖果也就自然转移了地方换了新家。

    “谢谢大哥哥，大哥哥再见！大哥哥明天我再陪你玩！……”看看天色不早，茉儿一蹦一跳的跑开了，一边跑一边还不忘回头向左拉挥手。

    “大哥哥啊……”左拉猛然发觉，自己也不过才二十一岁，在小孩子的眼里还够不上叔叔的级别。

    夜里，左拉看着她推不过茉儿的热情，让自己女儿喂了一粒糖，那种欣然绽放的微笑让他觉得非常满足。

    轰轰烈烈的追捕活动在持续了十多天捕杀了数百野味后落幕了，左拉也终于等来了他一直等待的人，虽然他希望他们一直不会出现。

    如左拉料想，几件精美的小玩意成功掩饰了他的行动。那位二十四号队长在一番考察之后决定即刻动手，因为这个小镇实在没有什么油水。

    静静的站在墙边，左拉看着眼前的杀戮，又变回了杀手的身份，他不想动手，这些普通人也不需要他出手。

    “得手了！”二十四号在前院低声叫起来，左拉作为任务小队的成员之一是需要去确认一下的，所以，尽管他不想动但他还是慢慢的向前院走去。

    二十四号摊开沾染了血色的手掌，洋洋得意的把一件东西展示给同伴们确认，那大概就是这次任务的物品了。左拉没去管这件物品的确实与否，因为他看到了那个被二十四号踩在脚下的躯体，这个躯体是属于那个英俊男人的……

    虽然左拉并不在乎这个男人，可是不断在他眼前闪现的两张痛苦而绝望的脸让左拉的大脑变得一片混沌。

    强忍着莫名的痛苦，左拉随队离开了那个小镇，他甚至不敢再回头看上一眼，即使那里有她，即使那里有可爱的茉儿。

    在浑浑噩噩之间，急速前进的小队突然停了下来，左拉一下子清醒起来。有情况！

    几个身影从暗处走出，带头的正是二号营地的教官，不知道他来这里干什么。第二个人是个男人，一个不曾见过的男人，左拉在这个男人的身上感受到的只有冷冷的杀气。

    左拉怒了，不是为了这个陌生的男人，而是为了这个男人手中的两个昏迷的女人，那分明是小茉儿和她的母亲。

    一切都很清楚了，为什么指派左拉出这种任务，为什么任务地点在这个偏僻的小镇，为什么左拉会有那么长的独处时间……这一切的一切都是组织的计划，为的就是考察左拉的心性，为的就是左拉对组织的忠诚。

    “左拉，我是看着你长大的，你有无法想象的潜力，可是你让我太失望了。”说话的是二号营地的教官，那声音熟悉的让人厌恶。

    “现在还不算太迟，左拉，组织很看好你，只要你动手杀了这两个女人，那么我就带你去一号营地，在那里你可以学到组织的真正武技。十年时间就可以升到一号营地，你可是第一个啊！”陌生男人嘶哑怪异的声音更让人厌恶，他就像是一头咝咝作响的毒蛇：“对了，忘记告诉你了，我放了一把火，那个小镇现在应该已经不复存在了。啊哈哈哈哈……”

    左拉没有动，他只是紧紧的抓着黑色长剑的剑柄，肩头不住的颤抖起来。

    “左拉，杀了这两个女人，否则你们就会一起死。”二号营地教官的声音带着一丝丝的无奈，他很欣赏左拉，可是组织的规矩是不容破坏的。

    左拉还是没有动，他不能动，也动不了。

    “啊……”母亲突然清醒了，她尖叫了起来，无尽的恐惧让她的脸都扭曲了。

    “啊……”尖叫声蓦然停止，女人的胸口出现了一只手，一只左手，连接着这只左手的胳膊却在女人的背后。

    “多么让人厌恶的女人啊！你看，我帮你杀了大的了，还有一个下的，还是你自己来吧……”陌生的来自一号营地的男人仔细舔拭起带着温热液体的左手，发出满意的声音，右手则是随便的把失去灵魂的躯体丢在一边，那双阴狠的眼睛贪婪的盯着那仍旧昏迷的小女孩。

    “不！……”左拉迷失了，他再也听不见任何声音，眼中只有那个小小的身躯，不管付出多么大的代价，他都要让她活着。

    没人能够想到左拉的出手速度会这样快，几乎是一霎那，他就把身上带着的所有六组十二枚月牙匕发射了出去，陌生男人四枚，教官三枚，剩下五个一人一枚。

    因为左拉根本就不想收回匕首，所以他出手没留一点余力，盘旋飞射出的月牙匕几乎是一出手就到达了目标。五个小队成员中，除了那个队长二十四号有能力在月牙匕到达之前微微侧身用一只右臂换回自己的生命之外，其他四个一声未发就倒下了。

    分别面对三枚和四枚月牙匕的两人却毫发无伤，虽然他们有能力击杀了人质后再挡开匕首，可是他们还是躲开了，一是因为不想受伤，而是因为人质在左拉手中的时候更容易对付。

    两人躲开，左拉的机会来了，他一边前冲一边俯身向那小小的身体抄去。

    机会，这是左拉的机会，同样也是其他人的机会。就在左拉把小茉儿紧紧的抱在怀里的时候，一把长剑也深深的插进了他的肩头，那是第二营地的教官，如果左拉能够看到他的动作一定会非常惊讶，因为现在教官表现出来的实力要比平时强的太多。

    疼痛，钻心的疼痛。左拉觉得那把深入肩头的长剑正在撕裂自己的身体。紧紧咬住牙关，不去理会那带走自己体温的利器，左拉把身体俯得更低，借着疼痛的力量让自己前进的速度更快，任由长剑在自己背上带出长长的伤口。

    “你为什么不出手？”二号营地的教官看着左拉远去的身影冷冷的说。

    “我喜欢什么你又不是不知道……哈哈哈……”仿佛毒蛇一般的男人怪笑着身形一闪追了上去，跟在他身后的是提着带血长剑的教官。自始至终，他们都没有看那个丢掉了右臂在血泊中挣扎的二十四号。

    鲜血，在不断的飘洒着，体力在一点一点的流失，左拉的双眼开始模糊，双腿也越来越沉重。不知道什么时候，左拉怀中的小茉儿醒了，她睁着大眼睛，看着那个鲜血浸透了衣服却仍然紧紧抱着自己飞奔的大哥哥一声不吭，不知道在她那幼小的心灵里在想着什么。

    终于，左拉力竭了，他再也没有力气支持下去了，鲜血带走了他太多的力量。看到身后那两个越来越接近的身影，左拉再咬了咬牙，认准了一条小路豁出最后的力量冲了下去。在左拉的印象里，小路的尽头是一个深不见底的悬崖，他在进入小镇之前曾经在附近探察过。

    至少，不能落在那两人的手里！左拉很清楚被组织抓住的后果，相比下来，跳崖要好接受的多，只是可惜了怀中的小茉儿。

    站在崖边，两个人长长的叹了口气，一个是为了看重的小伙子，而另一个则是为了那把看上去很不错的黑色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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