亮不能拒绝，虽然他觉得这些话隐隐有些敌意。棋士彼此间都是竞争对手，你上去了我下来了，心里多少不会舒服，面对的如果是更高段位的棋士或是年轻的新秀，无论如何也无法忽视心底的敌意的。

    “那我们就分开对奕吧，轮流交换，输的就下来。”伊藤建议。

    “要下快棋吗？”棋士们骚动起来。

    “快棋大家机会比较多嘛！”真田叫道，“输得最多的人请吃晚饭！”

    “啊，那不是说我要请客了？”江野大叫道，“我这个月要付车款呃！”

    “不想输就努力些嘛……哈哈哈……”真田拍着江野的肩，“别还没比你就先喊输，笨小子。”

    亮插不进去一句话。这些人都是朋友，他却不是。也许他也只是来这一次，不会再跟他们聚在一起。光跟和谷他们，估计也是这样的状况吧，他们年龄相近，又年轻，说不定更闹得欢。子安贺笑了两声，注意到被冷落的亮，抬了一下手。“别管他们，我们开始吧。”

    亮执白子，很快，黑子便被白子截断了咽喉。子安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如果我攻左上，他可能会先取中部，稳住右面的形势，但是……”亮沉思着，“如果他不打入我的中央，就不必担心。看这局势，十步之内就会见分晓了。”亮趁着空，瞟了旁边的棋局一眼。执黑的一方阵势很稳，而执白一方攻势也不够强，这样的一局估计要耗掉不少时间。

    子安贺支着头想了有几秒钟，黑子仍然落在了中部。他攻得比较弱，这已经在亮的预料之中。毕竟子安的实力只有这么多而已。

    “哦……”伊藤低声地叹息。子安这局棋输掉虽然在预料之中，但是输得这么快却是很难相信的。有些恐惧地看了亮一眼，伊藤知道自己必然也是落败的命运，根本不可能改变。下这样的棋局会很郁闷呢……伊藤想着，他在手合赛中与亮对过局，虽然不见得能够赢他，但是也输得不是很多，可是现在，他却没有这样的信心。亮明显又进步了，以他的年纪和天赋，他的进步还会不断地持续下去，而伊藤他们，虽然也在进步，但毕竟比较缓慢，江郎才尽，心里是虚的。

    “呼……”子安叹了口气，他撑不下去了。败局在四子之前就已经注定，他竟然还是想要挽回，现在他才彻底明白，面前的对手，根本不是那种可以抱以期望，挽得回棋局的程度。“我输了。”

    “多谢指教。”

    “真是惨……”子安轻声道。站了起来，让位给伊藤。伊藤明显地紧张起来，子安拍了拍他的肩；“你不用怕，再输也不会比我惨，今天说不定我要请客了。”

    “不会是你的啦……说不定是我。”伊藤勉强地笑着。

    “我现在心情低落，一定还会再输棋的啦！”子安坐了下来，“不服气也不行啊，程度确实不同。”他支着头，注视着亮，“真不敢相信，你只是15岁的小孩子嘛。”

    亮尴尬一笑。他听不出子安的态度，既不像是挖苦也不像是夸奖，到有种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压抑。棋士们的状态亮已经非常了解，但是却不知道要怎么说才好。

    因为他们不是朋友，所以一言不慎可能就会招罪，甚至伤害别人。

    子安看了亮一眼，笑了一笑。

    “我去看看真田和江野的对局，你们慢慢下。”

    “开始吧。”伊藤弯下腰，“请多指教。”

    “请多指教。”亮也垂下头。

    子安微微笑着，手撑在地面上，眼睛却看向了窗外的天空。

    亮离开了棋会。时间指着下午6点，他必须回家吃晚饭。目送着他离开，所有的棋士都有种松了口气的感觉。

    “果然不是同一个档次呀。”江野坐了下来，“比赛的时候遇上他，一定很惨。”

    四战全败，所有的人都面对着败迹。这种感觉实在不好。

    子安贺支着头。“伊藤，下次还请他过来吧。”

    “还请他？那到时候别叫我，不过你们讨论的结果要告诉我。”真田道。

    “跟他下棋太打击信心了。”江野哀号。

    “你们觉得他出了几分实力？”伊藤支着头思考。

    “五分。”子安立刻伸出手指，“最多七分。”

    “不会吧！”三个棋士同时转头，“子安，你故意打击我们是不是？”

    “直觉而已。”子安盘着腿笑，“他赢得很轻松，你们要看到他的表情就知道。中盘的时候，我还看不出局势，他的表情就明显松懈了，可见，那时候整个局势就已经明朗，注定了我的败局。”

    三位棋士几乎是同时沉默。子安是他们中段数最高也最厉害的，他尚且输得这么惨，他们全败也是情理之中。

    “我绝对不要再跟他下棋！除了比赛之外！”真田大叫起来，往榻榻米上一躺，“这种根本不可能赢的对手，离得远一些对自己的发展比较好！”

    “哈哈，说得对呢。”子安笑起来，“干脆请他手下留情点如何？”

    “那样的话，我会更难受的。”江野说。

    “我也是。”伊藤叹了口气，“说真的，如果不是想到讨论中还是要有个人提出更好的意见，我并不是非要请他来不可的。”

    “那你以后还请他吗？”子安匆匆地问。

    “你怎么老在问？”伊藤抬眼瞪他，“大家都不愿意了，就你还积极。你要想请他，就自己请去。”

    “我一个人请？别害我好不好？”子安哈哈地笑，“我连他家的电话都没有，怎么请啊？”

    “这里有，你记下来好了。”伊藤把电话本丢给子安，坐到了真田他们的身边。子安掏出了手机，将亮家的电话输了进去。看着那串数字，他的嘴角微微向上一翘，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的笑容有点恶心哦，子安。”江野坏坏地说。大家都笑了起来。

    “他长大以后的签名簿都是可以拿来赚钱的，懂不懂？”子安将电话本丢还给伊藤，“你们这些没头脑的家伙。”

    “对哦，你在读大学。”伊藤坐了起来，“念的是经济吧，毕业打算干什么？”

    “从商。”子安干脆明了地说着，把手机塞回口袋，“好了，别浪费时间了，哪个该请客？”

    所有人都看向了江野，还是一如既往的结局。

    子安哈哈地笑了起来，手碰到了胸前的手机。脑海里不期然地浮现了刚刚对局的画面，当他第二次与亮对局，当大局已定，而他却还没有察觉的时候，亮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感觉。

    果然还只是个孩子呢，子安默默地想着。塔矢亮，一个棋艺高超而又乖巧的小鬼。

    第三章 远　行

    进藤光一路小跑着来到会所的门口，塔矢亮正坐在棋盘前，手里捧着棋盒，不知道在想什么。市河接过光的外套，有些担心地看了光一眼。

    “塔矢他怎么了？”光问。

    “不知道，他一来就有点恍惚，我以为他病了，问他他却说没事。”

    “他有事也不会告诉别人的。我去问好了。”光转过身走到亮的面前，市河很快端了茶过来，迎接她的，是亮明朗的笑容。亮很少有晦暗的神情，但难免会有发呆的时候，市河终于松了口气，八成他是在想棋步吧。

    “你刚刚在发什么呆？”光坐下来，“市河小姐挺担心的呢。”

    “我在想这周的棋赛。”亮耸耸肩，“要到关西棋院去比赛。”

    “是吗？”光惊讶地说，“我还没有去过呢！难不成你要一个人去？”

    “嗯。我已经去过几次了。”

    “晚上住哪？棋院？”

    “不，是住旅馆。”

    “哦……”光想起北斗杯的时候，他们当时也是住的旅馆，但是意义不一样，毕竟是在东京。

    “关西的旅馆比东京要差吧？”

    “哪有的事。”亮嗔怪地瞪了光一眼。

    “那你发什么呆？”

    亮沉默。他总不能说自己一个人去有些无聊吧……其实是因为最近的新闻里总是有犯罪的报道，一个人离开家去远的地方，不管如何总有些不安。但是亮马上就要满16了，如果还胆怯会被同龄人嘲笑的。

    “……一个人还是有点害怕吧。”

    亮瞟了光一眼。

    “没什么好怕的。”

    “……那就行了。”光打开棋盒，“我还以为有什么问题，别浪费时间了，下棋吧！你不是参加了棋士的棋会吗？说说情况吧！”

    在那里……并不是很有趣。棋局没有多少新鲜的地方，赢得过于轻松，反而给了自己负疚的感觉，正式比赛还好，平常的对奕实在是有点无聊。

    周四。光很闲，今天没有棋赛没有邀约没有计划，偏偏又跟亮没有任何的约定。同是棋士，他知道大家都很忙，除了棋赛的日子，多数时间都是练习分析或是参加研究会，和谷他们还会和朋友一起去逛游乐园，玩一些球类运动。光拿起早已经沾满了灰的棒球棒挥了挥，自从开始下围棋之后运动不足，经常坐很久腰酸背痛，如果不经常活动活动，总有一天会得肩椎炎的。

    看看明天的行程表，没有任何的安排呢。光想了想，转身下楼，拿起电话。

    美津子立刻探头出来：“光，你要打电话？”

    “嗯，打给塔矢。”光怔了一下，“有事吗？”

    “你不跟明明联系一下啊？她今天打电话来，想约你去她那里下棋，只是不知道你的时间有空没有。”

    光的手指一下就停住了。他想起来，亮是今天晚上的新干线，明天就到关西下棋。怎么一时间忘记了呢？光翻了一下电话薄，拨了明明家的电话。

    “塔矢明天有棋赛哦？”明明对亮的不在深感欣慰，这样的话，明天光是一定有时间过来的了。

    “嗯，幸好妈告诉我你有打电话来，不然我一约他就没有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