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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红云布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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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章红云布庄

    天蒙蒙亮,青门镇最大的绸缎布店红云布庄开门营业了。

    一身明黑镶金边长袍打扮,头戴方巾员外帽,浑身上下透着精明的任掌柜从打开了店门里边迈着方步,不紧不慢的走了出来。

    任掌柜今年五十多岁,微微发福的身材,国字形方脸,走起路来腰板挺直,他来到街上,转过身来,看着伙计们正在忙碌着卸门板。

    任掌柜抬头看了看门上方的大匾,结实黝黑的枣木老匾上结结实实的写着四个烫金大字“红云布庄”。

    任掌柜眼睛亮了一下,不过不一会,又慢慢的暗淡了下来,他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想起了自己那三个不争气的儿子。

    就在这时,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从店门口闪出头来。

    却见那个男孩生的是好,面如冠玉,目似朗星,眉清目秀,身长有七尺八寸,不过看起来竟是一脸的痞气。他看见任掌柜在外边,忙闪了闪,又缩了回去。

    任掌柜一见那个男孩子,却是气不打一处来,大声呵斥道:“威儿,你过来,这一大早的,你又要去哪里去作孽!”

    那个男孩似乎对任掌柜有些惧怕,慢慢的捱了过来,叫了声“爹”。

    任掌柜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孩,真是悲喜交加。

    这时,一个面容清秀,背有点驼的老者从店里面走了出来,伙计们忙打说:“管家也早起了。”

    那管家点了一下头,看见那个男孩正愣愣的站在任掌柜而且,忙走了过来,对任掌柜说:“掌柜的,您又在教训三少爷。”

    任掌柜看了看这个老者,苦笑了一下说:“任全,你也早起来了。”

    看着这个管家,任掌柜又无可奈何的摇了摇头。

    原来任掌柜妻子早亡,膝下本有两儿一女,都已经成亲。当初,为了不让儿女受苦,任掌柜一直没有再续弦,但自己又忙于生意上的事,对儿女无暇管教,只是全权让自己的管家照管。

    管家原本姓刘,叫刘二全,是任掌柜在盛都做生意的时候从京郊乱葬岗捡回来的一个太监。

    这话说起来有点长,当年在盛都的时候,任掌柜年少气盛,也是对皇宫的神秘和威严感到好奇,每当生意闲暇的时候,他便到皇宫边上,远远的看着那巍峨的宫墙,心中涌起无限的遐想。

    这天清晨,在他远望皇宫的时候,无意中看见有一匹马驼着一个黑色的大布袋从皇宫里跑了出来,一个内侍策马朝京郊跑去,很明显,布袋里象是装着一个人。

    任掌柜一时好奇,便远远的尾随着那匹马向前走去。终于,在京郊乱葬岗,那匹马停了下来,那个内侍一把将黑布袋掀了下去,打马转身又原路回去了。

    任掌柜当时也是血气方刚,也没有觉得害怕,只是有些好奇,待那匹马走远了后,便上前解开了那个黑布袋,一个满脸是血的面孔露了出来。

    任掌柜也听别人说过,宫里的一些被处死了的、地位卑贱的太监、宫女往往就被扔到这京郊乱葬岗来。那些太监、宫女都是普通老百姓的孩子,如果不是进了宫,现在也是和任掌柜一样的身份,而现在,他们很明显还不如任掌柜呢!深宫大院,一有个伺候不到,或者有个什么闪失,丢掉性命是很简单的事。

    想到了这些,任掌柜不但没有感到害怕,反而有些可怜起这个人来。

    任掌柜仔细看了一下那张面孔,嘴唇上须发皆无,虽然是满脸的血污,但还是很明显的看出来是个年龄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年轻太监。任掌柜叹了一口气说:“既然让我遇见了,也不忍心让你曝尸荒野,你先忍耐一下,我回去找把镐头来把你埋了。虽然你生前不知受了多大的委屈,但还是要入土为安。”

    说完,任掌柜便起身要回去,突然,那尸体的喉咙里发出了“咯”的一声。任掌柜这时倒是被吓了一跳,但他马上就镇定了下来,心里想:“莫非还没有死透,又活过来了?”

    任掌柜又回过身来看了看,只见那个太监慢悠悠的睁开了眼,看着自己,嘴里说道:“痛煞我了,我这是在什么地方?”

    任掌柜一看,原来这个太监是被打的假死过去,被宫里的人当做死尸扔了出来。任掌柜便开玩笑似的说:“你在什么地方?你应该是刚从阎王殿那里转悠回来的吧。”

    那个太监反应的倒也快,他扭着脖子看了一下四周,知道自己是被扔出来的,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用微弱的声音哀求道:“恩公救我一命!”

    任掌柜蜡着这个太监说:“你放心,我不会看着你死在这里的,你现在还能不能走动?”

    太监在任掌柜的帮助下从布袋里爬了出来,浑身上下的衣服都被皮鞭抽碎了,不少地方的衣服都被血粘在了身上。太监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火辣辣的痛,但好像还没有伤及内脏。他看了一下任掌柜说:“还能动弹。”

    任掌柜看着太监说:“你先说说你叫什么名字,为什被打的这么恨?”

    太监说:“我叫刘二全,只因为看不惯总管贪污皇上的银两,便寻机和皇后娘娘说了一下,哪知不知怎的就被总管知道了,他就借机诬陷我偷了宫中的贡品,被打的死去活来,后来的事我也就不知道了,直到刚才一睁眼就看见了你。”

    任掌柜虽然年轻,但是他在外边经商的时间可是不少了,看人随说不是有十分的把握,但也是十拿九稳。任掌柜通过刘二全说话的表情和语气,看出来他并没有说慌。

    于是,任掌柜便对刘二全说:“好吧,不过,你这个样子也没法跟我回去,这样,你先到那边的河里洗一下,换上我这件袍子跟我回去。”说着,任掌柜三下五除二把身上的青布袍子脱了下来,扔给刘二全,刘二全千恩万谢的抱着袍子向乱葬岗前面的河走去。

    好在现在是夏天,就算是早晨河水温度也不是很凉,不一会,刘二全就把脸上身上的血污洗净,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扔进了河里,换上任掌柜的袍子走了回来。

    任掌柜这时才看清刘二全的真面目,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他笑着对刘二全说:“想不到你这样的人也敢去得罪总管。”刘二全尴尬的笑了笑。

    任掌柜又正色对刘二全说:“好了,我给你几十两银子,你回家去吧!我大炎朝有法令,允许太监宫女脱去宫籍归回民籍。再说了,你现在对于总管来说,已经是个死人了,我想他也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刘二全听完任掌柜的话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双眼泪涟涟的说:“家,我哪里还有家,要不是父母在那场瘟疫中丧了命,我还至于走到这个地步!”

    任掌柜也是个热心人,听到这话,心中一热,说道:“原来你是盛都人氏,是那场瘟疫的受害者,那不知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刘二全朝任掌柜磕了个头说:“恩公,如果你不嫌弃我,我愿意给你当牛做马一辈子。我虽然别的不会,但是也认的几个大字,写写算算这些活还是能干地。”

    任掌柜一听,这个太监竟然能写会算,便不由得动了心,自己身边现在正缺个这样的人,于是便收下了刘二全改名任全。

    后来任掌柜发现,任全竟是一个管帐的好手,从他手下走的帐,竟没有丝毫差误,而且为人忠厚,对自己忠心恭恭,任掌柜不由得暗中庆幸自己找到了一个好管家。

    后来任掌柜的妻子因病去世,任掌柜便让任全在家打理顺便照看着三个年幼的孩子,自己在在打拼,不几年,在外边竟也红红火火的开起了几家分号,家产变得愈发大了起来。

    但是有一点任掌柜没有想到,那任全自知自己已是个废人,没有了生育能力,便拿任掌柜的三个孩子简直比自己亲生的也亲,那可真是伺候的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要天上的星星不敢去给摘月亮。再加上任掌柜常年不再家,那三个孩子,尤其是两个儿子,被惯的无法无天,小小年纪,天天出去惹事生非,任掌柜回来发起狠来,要打他们,任全往往会护着他们,说孩子小,不懂事,等以后慢慢的大了就好了。

    这好不容易熬到孩子长到十五六,把女儿嫁了出去,给两个儿子娶了媳妇,想给儿子套上个禁箍咒,任掌柜便想松口气。

    哪知,两个儿媳妇竟然管不住自己的丈夫,天天到自己面前泣泣哭哭,诉说自己丈夫的百般不是,闹的任掌柜整天头晕脑涨。

    “掌柜的,如果没有什么事,让三少爷先去吧?”

    任全的话又把任掌柜从过去的思绪中拉了回来。

    任掌柜“额”了一声,无奈的冲着那个威儿挥了挥手,那男孩如同得了赦令似的,飞也似的跑远了。

    看着远去的那个少年,任掌柜叹了口气,又想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件事。

    那也是一个这样的早晨,任掌柜和任全还都正当壮年,任全出来店门后,马上就被远处一堆围着的人群吸引住了。

    任掌柜看着任全笑了一下,太监从来都是爱凑热闹,任全的脾气也是那个样子。

    虽说现在天还不是很亮,但这条街是青门镇有名的商业街,那些卖早点的店铺也早早的忙活了起来。

    卖豆汁炸油条的,蒸包子烙火烧的,都把桌椅抬到了街上靠近自己店铺的地方,各种食物的香味混杂在初秋早晨的凉爽的空气里,钻进了人的鼻孔里,勾起了人们旺盛的食欲。

    倒也有不少赶早市的闲人,有的提遛着鸟笼子,有的牵着一个哈叭狗,大多数人都围在桌子上吃早餐。

    那些讲究的遛鸟人,自己包了一张桌子,不紧不慢的吃着早点,听着笼子里的鸟啼鸣声,好不自在。

    就在离红云布庄不远的统全当铺门前,正围着一堆人,在那里交头接耳,用手指着里边,说着什么。

    统全当铺每天都要到日上三杆才开门,现在门窗紧闭,没有人出来。

    任掌柜看见任全那个着急的样子,便对任全说:“走,过去看看!”

    任全早等不急了,听见任掌柜发了话,快步向那堆人走了过去。

    任掌柜看着匆匆赶过去的任全,心里说:“这么大个人了,一遇到这些事竟然还像个孩子似的跑的倒还是不慢!”

    任全来到人群边上,三推两挤,象泥鳅一样,不一会儿就挤了进去,人群里传来一阵不满意的叫声,但看清了这才发现是任掌柜的管家,也就都不言语了。

    虽说任掌柜的那两个儿子不是什么正经货色,但是任掌柜的为人还是有口皆碑的。

    任掌柜对人和蔼,乐善好施,这条街上不少人都受过他的好处,这个管家大家也都知道,是个忠厚老实之人,就是凡事爱凑热闹。有人往后看了看,发现了任掌柜,便打着招呼,问着早,给任掌柜让出了一条路。

    任掌柜恭着手,回问着,走进了人群里边,后边的路马上又被人占满了。

    这时,天已大亮,任掌柜进去后看了一下,发现任全正蹲在地上用手拨拉着在他前面的一个小篮子,由于任全挡着,任掌柜并没有看到篮子里有什么东西。

    于是任掌柜便努力的向旁边挪了挪身子,旁边的人群松了一下,任掌柜才看清,原来任全正在逗着一个在篮子里的看样子也就是三个月大的婴儿玩。

    那个婴儿长得大眼睛,高鼻梁,红红的脸蛋,一头细密的黑头发,长的煞是喜人。

    任掌柜便问周围的人:“这是哪里来的婴儿?”

    人群里有人答道:“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我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在这里了,半天也没有听见哭声,是不是饿死了!”

    只听见任全在地上说:“不要胡说,这不是还在动吗!”任全一向是非常喜欢孩子,听到有人这么折根孩子,心里非常的不高兴。

    说着,任全站了起来,手里拿着一块绸子压低了声音对任掌柜说:“掌柜的,这块绸缎可不是一般的料子,这料子是南方金蚕国向我大炎朝进贡的金蚕丝织造而成,只有皇宫里和皇上赏赐的大臣们有,民间不曾见过。”周围的围观人群正在闹哄哄的讨论着,倒也没有听见任全对任掌柜说些什么。

    任掌柜把绸缎拿过来看了看,果然不曾见过这样的料子,心想任全在宫里待过一段时间,应该看不错眼。既然这绸缎不同寻常,那么这个孩子岂不是……

    任掌柜又看了看篮子里的那个婴儿,看了半天也看不出有什么不同寻常的地方。

    这时,那个婴儿看见任掌柜正在看他,竟然朝着任掌柜伸出来两只肉墩墩的小胳膊,冲着任掌柜咧开嘴笑了笑。

    任掌柜见了,心一软,说道:“哎呀,真真是罪过罪过,是哪个做父母的这么狠心,把自己的亲生骨肉扔到这里来。”

    说着,他看了看任全说:“管家,把孩子带回去,顾个奶妈子好生伺候着!”

    任全应了一声,把篮子挎了起来欢天喜地向回走去,人群里传来一阵热烈的赞赏声,纷纷说:“哎呀,任掌柜真是个大善人哪!”也有的说:“好人有好报啊!”

    众人见也没有什么戏了,便纷纷的散去。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旁边一个喝豆汁的紧身打扮的中年汉子,在他的身边不远处有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他看见那个婴儿被任掌柜带了回去,大大的松了一口气,似乎卸下了一副重担,他站了起来,吆喝了一声:“伙计,算帐!”

    伙计应了一声走过来唱道:“一碗豆汁十根油条,一共五个大子,客官您赏了呦!”

    中年人从身上掏出一块碎银子扔在桌子说:“不用找了!”说完,走到旁边牵着他的马向前走去。

    伙计看见那块碎银子,眼珠子都快鼓出来了,忙卖力的唱道:“客官您慢走了来吆,前方的路顺风顺水了来吆,有空您再光顾小店了来吆!”

    那中年汉子在伙计吆喝的歌声中消失在了街尽头。

    任掌柜听见了伙计的吆喝也觉得自己肚子咕咕直叫,他便信步走了过来,对伙计说:“来一碗豆汁五根油条。”

    伙计一看是任掌柜,忙把桌子上的银子和用过的筷子、碗、碟子收了起来,放到托盘上,把托盘放到一边的凳子上,又把盛着许多筷子的竹筒拿起来,用肩膀上的毛巾用力的把桌子擦了擦,把竹筒放下,说了声:“您老稍等一会,马上就来!”

    伙计转身进去不一会,就用托盘托着一碗豆汁五根油条走了出来。伙计把豆汁和油条放下,说了声“慢用!”又转身去照顾别的客人去了。

    正在任掌柜吃了两根油条,喝了半碗豆汁的时候,突然,一个肮脏的破了一个缺口的粗磁大碗从旁边伸到了自己的面前,那大碗底下,一只好像从来没有洗过的,带着灰垢的大手正托在那里,任掌柜见了一时觉得有些恶心,便放下了筷子。

    任掌柜刚要说话,伙计已经看到了那个要饭的,他忙跑了上来,对要饭的说:“走走走,我说你个臭要饭的,也不睁开眼看仔细了,这是你来的地方吗?”说着就要上去踹那个要饭的。

    任掌柜忙喊住了伙计说:“哎!不要打他。”说着,把自己喝剩下的半碗豆汁倒在了要饭的粗磁大碗里,又把那三根油条也一并给了他,要饭的一把就把就那三根油条抓在了手里。

    伙计看了,又朝着要饭的呵斥道:“东西也给你了,还不快滚!”

    要饭的轻蔑的看了伙计一眼说:“哼!不要瞧不起我要饭的,你要是给我,我还不稀罕的要来。”

    伙计大怒,说:“哎!我说,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你这么摆谱要饭的,快快滚,要不然,爷我可真的是不客气了!”说着撸起袖子来要去揍他。

    要饭的见伙计要动真格的了,他狼吞虎咽把三根油条捅进了嘴里走了开去,边走边咀嚼着含糊着对任掌柜说:“这顿饭不白吃你的,我给你加十五年阳寿……”

    要饭的像是噎着了,又咕咚喝下那半碗豆汁,接着说:“最后送你一个好死!”

    伙计一听这话,嘴都气歪了,冲着要饭的说:“我说,有你这样说话的吗!我看你今天真是皮痒痒了!”说着就追了上去,哪知那个要饭的身手倒是十分的敏捷,三蹦两窜的就不见了影,伙计无奈,愤愤的走了回来。

    任掌柜的这时已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拿出三个大子给伙计说:“呵呵,不要和个要饭的一般见识。”

    伙计接过钱,忙点头哈腰的说:“哎呦,今早对您不起了,任掌柜,扫了您的兴!”

    任掌柜刚想说什么,只听见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巨响,众人“啊”的一声,任掌柜忙回头一看,原来自己刚才坐的地方,一块大匾直直的掉了下来,正巧砸在自己刚才坐的凳子上,那个结实的凳子竟然也被砸成了两半。任掌柜不由点倒吸了一口冷气。

    原来,任掌柜刚才坐的地方头顶上是这个店的大匾,可能是由于风吹日晒,虫蛀鼠咬,又加上年久失修,刚才竟然掉了下来。

    店老板听见声音也跑了出来,看着眼前的情景,大张着口,心里后怕不已。

    任掌柜吃了这一惊,想起了要饭的说的那些话,心中若有所思,他整理了一下衣服,踱步向红云布庄走去。

    路上行人纷纷说:“是任掌平日多行善积德,躲过了这次飞来横祸,真是好人有好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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