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岛诡岛－外之篇－泉涌思忆之二
鬼岛诡岛－外之篇－泉涌思忆之二
川口玲子，这是她的名字。
一位在日治时期被日籍医生夫f收养的孤儿。
因为接受的是日式教育，成了一位有着台湾血统的日本人。
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她并没有跟随养父母回到日本，而是选择了留下来。
尽管那时的国民政府对於滞台的日本人并不友善，她仍然选择留在这座岛上，并且将养父母留给她的房子当成了孤儿院，收留那些因为战争而出现的孤儿。
那年的她，才十六岁，靠着微薄的积蓄与劳力耕作，还有四方邻里时不时的接济之下，才勉强撑起了这一间孤儿院。
她一生未嫁，所有的年华都用在了这间孤儿院上。
这些都是我从孤儿院裡帮忙打扫的大婶口中听来的。
孤儿院的环境称得上还可以，有着自己的庭院，庭院的一角还有一方用来种菜的菜圃。
而孤儿院的主t建筑是一间日式平房，虽然外表看起来老旧了一些，裡面却让人感觉很乾净。
相较於叔叔家的气氛，我更喜欢这间孤儿院，至少这裡没有压力。
院长并没有询问我的来歷，当我告诉她我想留在这裡的时候，她只是笑着牵起我的手，带着我与大家认识。
帮忙打扫煮饭的大婶、年老的院长、加上十位兄弟姐m，这就是整间孤儿院的人了，当然还有假日会来孤儿院帮忙的志工姐姐还有志工哥哥。
孩子们的年纪从叁岁到七岁都有，那时九岁的我在他们之中算是年纪最大的。
没有预料中的陌生，他们没有将我当成外人，甚至於是像对待家人一般与我相处，我想这得归功於院长的教导吧。
我溶入了他们之中，与他们一起挤在一间七坪左右的通铺，虽然拥挤但我却感到很满足。
白天帮忙院长和大婶照顾年纪还小的弟m，下午趁着弟m们午睡时与院长一起耕作菜圃。
就这样，我在这裡过了叁天平静的生活。
第四天，我的叔叔来了。
他自己一个人来的，没有带上婶婶还有我那两位堂哥。
我抱着院长的腿，告诉院长我不想回去，我想留在这裡。
我看见叔叔的神se有些复杂，似乎是鬆了口气又似乎有些犹豫。
最终他还是点头同意了，他送了一套书包与文具来给我，还有一笔钱跟一句道歉。
书包与文具是他早就準备好的，本来是为了庆祝我升上小学叁年级，而那笔钱，则是我的母亲留给我的。
那是母亲以我的名义所开的户头，是她存起来準备给我读大学的学费。
我知道这笔钱一直都是他在保管，尽管家境不好，他也未曾动过这笔钱，而这也是婶婶时常与他吵架的原因之一。
他很抱歉没办法继续扶养我，他也替婶婶向我道歉。
我看着他逐渐远走的落寞背影，我好想告诉他我不怪他，可是我却说不出口。
年纪还小的我，不懂这些，只知道抱着院长的腿嚎啕大哭。
院长自始至终都没有多说什麼，只是一脸慈祥的摸着我的头。
我就这样开始了在这间孤儿院的生活，而那笔钱，院长并没有收走，她将存摺与印章j给了我，她认为我自己能够好好保管。
我告诉她我不想去上学，而她只是笑瞇瞇的替我将书包打理好，然后牵着我的手走路送我去学校。
孤儿院的生活有些清苦，所有的琐事都得自己来，无论是洗澡、还是整理环境，但是我不以为意，相反的我还乐在其中。
这裡让我有家的感觉，我从没有t会过这种有家真好的感觉，五岁之前的我还无法t会，而这样的情感在叔叔家中的时候也没有如此强烈。
在我记忆中院长一直是一个慈祥老f人的形象，尽管我们这些小鬼是如此顽劣与调p，她也从来没有生气过，甚至没有对我们打骂过任何一次。
她从来不跟我们说任何人生道理，但是你却能从她的生活中领悟到这些。
我从她的身上看见了日式教育的严谨，还有台湾人的淳朴与刻苦。
她的t力不好，不过她会坐在屋簷下，一边打着mao线，一边看着我们在院落中玩耍。
中午的时候哄着我们这些小鬼午睡，然后趁着午后的时光自己一个人去打理菜圃。
我总是会爬起来陪着她一起去，这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时候，因为这个时间只属於我与她两个人。
我唯一一次看见她生气，是我陪她去买菜的时候。
她牵着我路过巷尾一摊算命摊，算命的老道一看见我们，激动的掀翻了自己的摊位，衝上来就要抓住我。
我被他的举动给吓到了，而院长则是将我护在身后。
穿着邋遢道袍的老道，指着我嘴裡不停的说着，说我是命犯天什麼孤星的，注定孤独一生，剋父剋母、剋兄弟、还会剋死所有对我好的人，要院长离我远一点。
老道士的这句话，戳中了我的心中的痛处，我没有哭出声，但是眼泪却收不住。
老道的话让院长很生气，这也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动怒。
她生气的指着老道的鼻子，嘴裡冒出一连串的日文，劈哩啪啦的骂着。
她气到甚至忘了用，你就知道她有多生气了。
老道被闻风赶来的乡亲们乱棍赶走，走之前还不忘落下j句，说他相人一生从未看错之类的话。
院长并没有理会他，只是不停的安抚我。
这段意外cha曲，让我看见了从未生气的院长动怒。
不过老道的话，院长并没有放在心上，而我也随着日子一久而逐渐忘记，那时候年纪还小的我，天真的以为这只不过是老道随便乱说而已。
就这样，我在孤儿院安定的生活着，渐渐我的年纪越来越大，在这段时间裡许多的弟m接二连叁地被人领养，每当有人离开这个家，我总会在深夜听见院长的房间裡传来低沉的啜泣声。
随着社福机构与t制的逐渐健全，越来越少孤儿会j由s人x质的孤儿院扶养，就连煮饭的大婶也因为人数变少而辞了这份工作。
一直到我升上国小六年级的那年，孤儿院内便只剩下我和院长两个人了。
院长并没有因为只剩下我一个人，便改变生活的态度，她仍旧严谨的教导着我。
下意识的，我将她当成了自己的母亲。
我天真的以为，我会在这裡一直生活，直到我长大、直到我读大学、直到我出社会成为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人，而院长也会一直陪着我。
然而，世事岂能尽如人愿。
一场都更企划案，改变了这一切，政府将要收回孤儿院这块地。
二战结束后，虽然院长的养父母将这间房子j给了院长，但是这块地本身就是日本政府无偿租借给当时来台湾生活的日本人所使用，日本政府撤退离台后，这块地自然也就成了国有地。
当时的国民政府，在以不打扰现有居民的前提下，将这附近的地以来无偿租借的方式，租借给居民们居住。
政府收回了这块地，并且协助我们租贷了一间租金便宜的公寓式国宅。
然而，这座孤儿院是她毕生的心血，她所有的一切都在这裡，院墙拆除的那天，院长随着院墙一起倒了下去。
肝癌末期，因为年轻时的过度c劳所造成。
那是我第二次，恨老天为何对我如此不公，要将我身旁重要的人一一夺走。
院长没有健保，所以相对的医y费便变得无比庞大。
我将母亲留给我的学费全部j了出去，却也只是杯水车薪。
庞大的医y费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c，国宅因为j不出租金而被收了回去，我只能与院长两人住在医院裡。
幸好医院并没有将我们赶走，医院免去了院长的住院费用，但是我们还是j不出医y费。
得知我们的处境，许多医生与护理人员纷纷慷慨解囊，但是这并不够。
院长的病，仍旧没有办法得到适当的治疗。
我瞒着她缺席了国小的毕业典礼，甚至没有去国中就读，我四处打零工想要赚够医y费。
雇用童工本就是非法的行为，许多恶劣的雇主甚至将我的薪水吞了。
在这样艰难的环境下，我遇见了一个男人，一个与我父亲有着一段渊源的男人。
他是一位地方角头，道上的人叫他九哥，而我则叫他九叔。
我的父亲，曾经替他工作，在他手下打黑拳。
他问我愿不愿意跟着他混，我犹豫了许久，最后还是拒绝了。
不过他没有不满，他反而替我安排了一项工作，酒店少爷。
我曾问过九叔，问他为何要帮我，毕竟我的父亲跟他只不过是雇佣关係而已。
他说，算命的说他的命太y，要找一个命比他更y的人来剋他，所以他才找上了我，因为我是天煞孤星的命相。
我不懂这些，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他，感激他给我这份工作。
在那个经济起飞的时代，酒店少爷一个晚上的小费收入，甚至高过许多文职工作人员的月薪。
再加上我的年纪还小，许多被生活所b无奈落入风尘的小姐，也对我有诸多照顾。
我终於能支付得起院长的医y费，然而这也造成了院长对我的怀疑。
我告诉她我都趁着放学去帮书店打工，或者假日跑去帮忙採收农作物，所以才赚了一笔钱。
这是我第一次朝她说谎，她脸se略显苍白的躺在病床上，伸出瘦弱的手的摸了摸我的头。
我想，以她的睿智肯定看出了什麼端倪，但是她并没有说破，她只是抱着我，轻轻的抱着我。
她走的那天，天气很好，窗外刮着微微的风。
她将我叫到病床边，揉着我的头髮，她的手仍旧是那样温暖。
她说她要走了，不会再继续拖累我的人生。
我哭着求她不要走，她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你要走正途，要成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知道吗」
她轻声嘱咐的声音，至今我仍旧不曾忘记。
「妈」我强忍着j乎快要崩溃的情绪，轻声的喊出一句我一直想朝她喊出口的称谓。
一句妈，让她的身t颤了一下，她低头看着我，然后伸手温柔的替我抹去脸庞上的泪痕。
她躺了回去，然后再无声息。
遵循她的遗愿，我并没有哀求医生对她进行急救。
「我会的，我会成为一个男子汉」我站在她的床前，忍着泪水，轻声的说着。
病房内的医生与护士们都红了眼眶，一位与我相熟的护士将我抱在怀中，我终於忍不住在她怀裡大哭了起来。
院长的告别式，是九叔请人帮忙办理的，告别式上非常冷清，彷彿没有任何人记得这位曾经默默付出多年的老人。
只有j位街坊邻居前来送行，那些曾经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们，一个都没有出席。
人情的冷暖，让我无比感慨。
告别式结束后，我将她的骨灰洒进了大海，火化后洒进大海，这是院长在生前早就吩咐过的。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九叔问我今后何去何从，要不要乾脆跟着他混，我笑着拒绝了。
我记得院长、不，不对，应该说是我第二位母亲的嘱咐，她要我走上正途。
九叔没有多说什麼，只是点了点头，告诉我有任何事情都可以去找他帮忙。
那晚，我来到了一个新家，我生命中第叁位母亲的家。
那位在医院中一直对我与院长无比照顾，且与我相熟的护士，她收留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