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风月无关
宫里规矩繁杂,皇帝总不愿意在宫里头呆着,时常便想出什么新鲜花样儿来,想起一出是一出。前些年出去顽得狠了,今年被众位大臣劝着,也出不去京城,因此也时常长吁短叹。
今年却是憋极了,今年夏天南边儿又涝了,政事繁杂,他虽不通,却也躲不开,因也没出去避暑。虽有冰供着,只是心烦气躁的,时常造出些事来让外朝的人扛着。到了九月,外事渐平,天气也凉快了,皇帝好容易出了内宫,跑到畅和园里去避着政事去了。
他见青言也闷,便特意下了旨让她也跟着去。
青言听了很是高兴,打从进了这禁城,算来不少光景了,她再也没瞧着外头的情形何如,这会子往畅和园里去,好歹出了这让人喘不过气来的禁城。
到了畅和园,便被分配至含韵苑住下。方进来没两日,天色忽地便阴了,三更时分才滴起雨来,淅淅沥沥的雨声仿佛滴落在心头,一叶叶、一声声,只觉得柔肠百结,心绪凄迷。
因着睡得不好,次日青言精神也差得很,没精打采的,倚在门槛上看风吹雨落。
西风细细,秋霖脉脉,吹得殿前一树梧桐叶沙沙作响,带着点湿漉漉的沉声,愈发显得殿内沉静起来。
忽听见外头宫人通传,教青言往木樨堂去。
皇帝因着喜欢桂树香气,回回秋日必要往木樨堂去住几天,这会子教她过去,想来又是不知从哪里弄来新鲜顽意,同她一处顽呢。
锦乐为青言撑起伞来,青言笑道:“劳动公公跑这一遭,含春,拿几吊钱给公公用度罢。”
那小太监喜滋滋地接下钱,谢了恩,便往前头引路去,不在话下。
一路无话。
雨膏微润,浓绿入眼,青言不由深深吸上一口气,这空气里带着雨丝的微凉,有一点雨后泥土的芳香气味,教人觉得怡然自乐。
还未至木樨堂前,只觉得微凉的雨汽里夹带了清甜的丹桂醇香,甜风拂面,只觉得每个毛孔都舒展开来似的,甜香似乎从每寸肌肤上渗进去,花气袭人。
青言瞧着那丛丛丹桂,只见得薄薄的雨雾之中,树影摇曳,一派恬淡安和之景。
锦乐收下伞,递给一旁的宫人,青言缓步走进廊子,拿着帕子轻轻擦一擦身上的水珠子。这会子雨丝愈发密了,只觉得漫天漫地笼罩在雨汽之中,教人不觉有些恍惚。
她走进屋子去,见只有陆承祚一人歪在内间儿的榻上,一边儿拿着本子书闲看,一边儿从碟子里拿些果子吃。
见她进来,陆承祚猛地坐起来,挑眉笑道:“哎你可来了,快来看这个,阿公想法子遣人家从外头弄了来的!”
青言缓步过去,接过一瞧,也笑道:“我原以为这个早就失了传了,谁知道你还能弄了来。”
她坐到椅子上去,打趣道:“就为这个,好端端下着雨教我过来?”
陆承祚拍头笑道:“今儿阿公刚把这个给我弄了来,我瞧见就知道你也肯定没瞧过,这不是迫不及待想给你瞧瞧呢。”他望了望青言,又道,“哎,只想教你一直留在宫里,陪着我顽呢。”
青言听出点意思来,心中激荡,不由开口道:“难道这不是时常陪着皇上顽么?”
陆承祚笑道:“怪不得欢儿说你心里明白,只是口中不说。”他捡两颗酸梅,丢在口中,“我当日晓得拆了你和你表哥的这一桩亲事,心里总是觉得对你不住,总想着成个法子教你出去,只是这宫中实在无趣,有你和我一起聊聊天文星占,也是有趣得多。”
“我原也只想着放你出去,只是欢儿同我说,这样出去,竟也没个名分,究竟教人小瞧了去。”他吃着梅子,啧了两声,“前儿欢儿同我说,旁支有个郡王至今无子,适时我下道旨意,将你过于其名下,也算是两全其美。”
青言听了,一时竟怔住了。
她只觉得眼中氤氲上些许雾气,泪眼朦胧中她抬眼望向陆承祚,猛地跪在地下,用力行了个大礼:“皇上恩典,青言不敢忘。”
陆承祚见了,猛地站起身来,躬身扶起青言来,连声道:“欸欸欸,行这么大礼,快起来快起来!”
青言扶着陆承祚的臂膀,缓缓起身,哽咽道:“青言原想着此生此世只能如是,再没想到皇上……”
陆承祚忙道:“别别别,听了一连串的谢,都腻了,咱们既然是个知己,干嘛还这样让来让去。”他叹道,“这皇宫里锁着我一个也就得了,何苦把你们这些不相干的人牵扯进来。”
青言瞧着他,心里幽幽叹了一口气。
她晓得陆承祚心思单纯,心里对这个皇位根本没什么眷恋,若不是时势所迫,做一个自在王爷,岂不是悠然自得。只恨一个徐秀,兜兜转转,害得众人到如此。
青言低声道:“皇上,纵使青言离了宫,青言仍愿意时常同皇上说些星占趣事。”
陆承祚笑道:“那是自然了!”他拍一拍青言肩头,“将你过为郡主,那也算是我的妹妹,到时候将你指给世安,正是好亲事。”
青言听了,顿了半晌,不由讷声道:“表哥,我怎还配得上表哥。”
陆承祚笑道:“怎么朕的妹子都配不上他?”他又坐回去,“说起来倒是,世安在我身边儿也久,我也瞧着他是个顶有担当的人,反正是比我靠谱得多,怪道是你心里钟意世安呢。”
陆承祚这话将青言的小女儿心思摆到台面上,青言更是羞赧不过了,忙别过头去,不再接话。陆承祚瞧她模样,不由笑出声来,也不再多话。
他优哉游哉地靠在贵妃榻上,笑着喃喃道:“啧,怪不得人家愿意做红娘呢,果然有趣。”
青言羞极了,只好岔开话去:“平日下冯公公总跟着皇上,怎么今儿倒不在?”
陆承祚道:“他也有自己的事儿,我竟也不知道,只会子他自在些,也是好,总紧着他在我身边儿,若是生腻,我岂不是孤家寡人了?”
青言微微笑起来,点一点头,方想说些什么,忽听着外头足履之声,雨水溅溅,只听得宫人通传道:“徐总管上来啦!”
陆承祚嗳哟一声,道:“想来是世安同阿公进来了,你们现下见面却是不得宜,等着我把话讲给他,也省得误会了。”
青言笑着点一点头,便闪身躲到屏风后头去了。
她面上虽是微微带笑,胸中只觉得心噪如鼓,一颗心直是要从口中蹦出来了。
外头的声响渐渐近了,那一步步仿佛踏在她的心上,将她的心几乎踏变了形状。
青言只觉得心越跳越快,她不由抓住自己面前儿的紫檀边座嵌玉石屏风,几乎再站不住。隔着屏风往外瞧去,影影绰绰间,只见得世安身姿挺拔,一身官服阔步行来。
从那一刹那起,她的眼中便只能有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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