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安正理着衣袖，听见老爷的声音，忙转身请安道：“舅舅。”

    顾明启虽是把话说得明白，这些年的养育之恩怎能报得清，况且府中人多眼杂，保不齐便会有徐秀的人在里头，面上的功夫自然是要做到的。

    顾明启进了门儿，道：“皇上那道旨意，是皇上的意思？”

    世安摇头道：“世安也不晓得，只是若是徐督公的意思，必不会是个御前的职，不知上是个什么心思。”

    顾明启颔首：“想来徐督公是有心提拔你，只是不知如何横生了一桩事故。”

    世安笑道：“舅舅不必担忧，前路何如，世安心里早有了准备。”

    顾明启眉头蹙着，叹息道：“早猜想过会有今日光景，只是总觉得不实。”他看了看世安打扮，“过两日上任，这会子是往铺子里去？”

    世安摇一摇头：“恐怕铺子的事世安是上不了心了。”他将桌子上的帖子拿起来，递给老爷，“徐督公是要见世安。”

    顾明启细细瞧了瞧，并不知他内里有什么文章，只道：“千万小心。”

    世安拱一拱手，辞过老爷，便转身往外走去。

    顾明启看着世安的背影，长长叹了一口气。

    事已至此，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朝中知晓当年旧事的人绝不是少数，只是皆只顾着自己的利益，哪里还能有什么君臣忠义之心。当年的太子一党众人死的死，逃的逃，恐怕能够有忠心之人也是寥寥无几。

    世安心里想着事，左右思量，想来徐秀应当是同他说此次皇帝封赏之事。现下情形看来，徐秀自然是不知道他的身份，恐怕还是想利用他周旋于众权臣之间。此次加封御前侍卫，想来也是他的一步棋罢。

    徐秀身居司礼监掌印太监，已是至高之位，况且当朝天子昏庸无能，不晓政事，国家军机自然都落于徐秀之手，他能在宫外有外宅，自然也不是什么难事。

    “贤侄不必拘束，放松些便是。”

    徐秀身着常服，端着手坐在圈椅上，面上不露什么情绪，令世安坐下之后便命人奉上茶来。

    世安行礼落座，笑道：“得督公青眼，世安愧不敢当。”他将礼物递过去，“区区薄礼，不成敬意。世安原想着要来拜访督公，还未备齐礼物，便收到了督公的帖子，一时仓促，望督公海涵。”

    徐秀微微一笑：“贤侄何必说这些客气话，既是自己人，总这样客气也是疏远。”

    世安笑道：“督公教导，那世安便恭敬不如从命。”

    一时下人奉上茶来，屋内听不得一丝步履之声，只听徐秀开口道：“贤侄尝尝这茶可好？”他笑一笑，“倒不是我轻狂，怕是皇上喝的比这个倒是差远了。”

    世安知道这人狂妄，却不知他连脸面上的功夫也不做，只好奉承道：“天下谁人不知督公佳话？这茶除了督公想来旁人也不配了。”

    这话说的徐秀只觉熨帖，瞧着世安也是满意，缓声道：“贤侄如今加封御前侍卫，可有什么异议没有？”

    世安忙起身作揖道：“只有督公提拔，世安才得此殊荣，世安心中感激还不尽，哪里能有何异议？”

    徐秀笑道：“贤侄快坐便是，咱们家常闲话，何必拘束。”他又道，“我同皇上举荐贤侄，原是想给周贤侄朝中文官之职位，也好辅佐于我。只是皇上听了便说，他身前正好御前侍卫有一空缺，便给了贤侄。”

    徐秀瞧着世安神色谦恭，心里很是满意，笑道：“御前侍卫也是个好差使，提拔起来更是便宜，职位又是清高，我想了想正合上我的心意。”

    世安道：“世安身份卑微，家中非勋非爵，能得此职如何不是一步登天。”他笑道，“只要督公吩咐，世安必定鞠躬尽瘁。”

    徐秀微微咳嗽一声，却见下人罗贯而出，将几碟子精致点心摆到桌案上。世安并不抬眼，面上只是一派谦和的微笑，并无半分旁的神情。

    徐秀笑道：“贤侄尝尝这点心，可是毓婉精心准备的。”他缓缓道来，“毓婉可是我这世上最疼爱的人，我亏待了谁，也自不会亏待了毓婉。”

    世安听出他的言下之意，微笑道：“徐小姐端和温雅，世安又怎么配得上。”从一开始他就猜出事到如今的始作俑者，不过是他徐秀和徐毓婉两人，如今若要成事，不借二人之力，恐怕却是难。

    他微微笑道：“世安现下身份低贱，怎敢妄想，待他日有辅佐督公之能，也才不给督公丢脸。”

    徐秀听了这话，心里愈发欣赏起周世安来，知晓此人若在自己麾下，必将有所作为，适时配给毓婉，也算是一桩好婚事了。

    他饮一口茶，正想说什么，忽听见屏风被敲了几下，不由失笑道：“舍侄女性子活泛，又是娇俏，素来和我使惯了性子，只怕换一个人来，是要受不住咯。”一边将茶杯搁下，一边宠声道，“出来见过周贤侄罢。”

    徐毓婉身着一套锦茜红明花齐胸瑞锦襦裙，鬓上的赤金凤尾玛瑙流苏打在发梢沙沙作响，只见她从屏风后款款移步出了来，先是见了礼，又笑吟吟地道：“听闻世安哥哥加封了御前侍卫，毓婉先是恭贺了。”

    世安回礼道：“若非督公及小姐赏识，世安怎能得此厚赏。”

    毓婉笑道：“叔叔你瞧，我便说世安哥哥不是那样的狂人。”

    徐秀无奈地摇头笑道：“你这丫头，胳膊只想着往外头拐了。”

    毓婉娇声道：“哪里是往外呢？世安哥哥往后效忠叔叔，可不是自己人么。”

    世安不语，只站在二人身侧，神色清淡，不骄不躁的，很是谦和。

    徐秀瞧着这两个人，却是登对，也感叹毓婉眼光好得很，不然却是少了一个臂膀，也是遗憾。他笑道：“你也不知羞，这些话哪里是姑娘家说来的？”

    毓婉抿嘴笑道：“世安哥哥才不多说些什么呢。”

    世安笑道：“徐小姐性子娇憨直率，怪道督公最宠爱小姐。”

    两人听了都不由笑起来。徐秀瞧了瞧两人，笑道：“我有事入宫一趟，婉儿招待周贤侄便是了。”

    徐毓婉脸色微微泛红，抬眼瞧着世安，又回道：“叔叔放心就是了。”

    徐毓婉走在世安身侧，吩咐了下人不必跟着，两个人便沿着廊子缓步而行。

    她轻声笑道：“你第一次来我们家，我带你在我们家园子里逛逛。”

    世安称是，一边笑道：“督公身份果然不同，只瞧着这府中气象，便可知了。”

    徐毓婉抿唇笑道：“先时叔叔曾和皇上往南边儿去，我们家有脸面，带着我也去了，南边儿的园林好看得紧，和北边这些硬生生的石头一比婉约多了，我们家这才动了工，请了南边儿的匠人来修了园子，京城里谁家能比得上呢。”

    世安笑道：“督公这样显赫身份，府中气象比人家显贵，也是应该的。”他略一顿，“多谢小姐在督公前美言，世安才有今日机会，世安必不负小姐期望，在督公身边好生辅佐。”

    徐毓婉微微噘嘴道：“咱们今日都是这样的亲近了，世安哥哥怎么还唤人家小姐呢？”

    世安拱手作揖道：“世安不敢唐突。”

    徐毓婉笑颜怯怯，面上些许红晕，却是艳丽动人：“世安哥哥却是坏心眼，明知道人家心思，却还要人家明说出来。”她抬起眼，大胆地道，“毓婉，毓婉，心悦于你。”她说完这几个字，脸色绯红，羞得不能够如何了。

    虽说她素来胆大些，可是将自己小女儿的心思公之于心上人面前，仍旧是羞涩难耐，话至最后，几乎是蚊虫鸣声了。

    世安不妨她说出这样的话来，顿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一时局面却是僵住了。

    徐毓婉大着胆子抬眼望一望世安，只觉得心跳如鼓，一分一秒都悠长起来。

    世安一整心思，笑道：“小姐厚爱，世安不敢辜负。”他面色淡淡，“只是世安现下不过是因着裙带关系到了圣上面前，又无功绩又无实名，若是如此，当真是给督公和小姐丢了脸面。”

    他转眼看向徐毓婉：“待世安有所为时，必将回应小姐深情。”

    徐毓婉听了这话，嘴角便翘起来，笑吟吟道：“都这样说了，你还叫人家小姐？”

    世安笑道：“婉儿。”

    他抬眼望向一方青空，云翳将散，天总会晴起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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