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命运归属
日落西山,城里的灯火渐渐通明。
尉迟家死的小妾太多,直到现在还有送葬队在街道上走。刺耳的铜锣和鼓声一直从中午的闹剧结束后响到现在,周围的人都是怒不敢言。
皇上微服私访,现在整个京城里,尉迟家基本是老大了。
说来也是个奇事。原本尉迟家只是一个蜗居在小村庄中、靠着王家做点小生意过日子的小家族。可十年前王家败落,后人不知所踪,尉迟家倒是兴盛至极。
晟抱着崭新的木盆,和王宥走在出城路上,一个神色平静,一个抓耳挠腮。
王宥长那么大,从来没听过那么久的送葬曲,那喧天的锣鼓吵得他心烦意乱。
晟没什么感觉,毕竟都在地府听这声音听了不知道多少年了,早就习惯了。
无颜本是要跟着他们一起走,奈何锣鼓声太吵,他听着不舒服,只好悻悻地走了。
衣服终究是没有买。现在晟的衣服虽然宽大,但好在羽扇和令牌可以装进去,如果换了一件,就装不进去了。
所以他很坚决地拒绝了一切衣服,除了鞋子。
“要不……让你娘给你把这件衣服的尺寸改改?”
晟摇头,满满的不赞同:尺寸改了我还不如换件衣服。
王宥只得作罢。
两人顺着来时的小路回去,不知不觉中,太阳已经彻底没去了身影,整条大路离了光线,仅剩的残破月光也被繁茂枝叶打得支离破碎。
黑暗,黑暗,还是黑暗。
王宥心里有点发毛,下意识抓紧晟的手,嘴上念叨着:“抓紧了哦,不然要走散的!”
晟默默地瞧了眼王宥颤抖的手:你散不是我散!
偶尔一两只乌鸦飞过,带来一阵沙哑的鸟鸣。林间晚风浮现,拨开树叶打量着两个闯入森林的人类,沙沙地笑着,从地面上似乎升腾起一股寒气,顺着衣裳倾倒在人身上。
王宥越来越感觉不舒服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盯着似的,浑身不畅快。刚要和晟说一句再加快步伐时,忽然从林子里传来了悦耳的歌声。
歌声情意绵绵,仿若甜腻黏稠的蜜糖,又如馥郁缭绕的胭脂香——令人头晕目眩。
晟难受得捂住耳朵,面上愤恨:又是这个难听的歌声!不会唱歌就别出来瞎哼哼!
对他而言,这是难听。可对人类而言就不一样了。
自从听到歌声,王宥感觉自己的意识变得迷迷糊糊的,森林深处好似对他有莫大的吸引力,勾他心神,引他过去。
完全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他迈出了第一步,慢慢地朝林子里走去,明明知道不能去,肯定是有鬼祟作怪,但他就是控制不了。
“过来呀,过来呀,我的孩子,妈妈想你了……”
朦胧中,他听见一个温柔的女声,呼唤着他,叫他孩子。
“妈妈,儿子来了……”
意识几乎也被软腻的歌声磨光,王宥无法思考,只想着要去她身边——那个叫他孩子的“母亲”!
忽然间,从腹部传来剧烈的疼痛,刺激他清醒了神智,低头一看,三个尖端反射着银白月光,刺痛了他的眼。
这是…三叉戟?
王宥转头,就看见晟——也不知道能不能叫他晟了。他的头发此时黑白掺半,双目跟泡在血里一样的通红,皮肤苍白得没有任何血色,就连嘴唇,都是极浅的紫色。
和他印象中的晟完全不同,面前这个人,像是自地狱而来的恶鬼罗刹。
他手里拿着三叉戟,就是他亲手把它送入他身体内的。
王宥大脑一片空白,既没有死前的走马灯,也没有放大数倍的心跳声。虽然意识深处告诉自己,自己要死了,但没有任何实感。
他强迫着自己想了许许多多的问题:这个人是不是晟?如果是又为何会变成这样?如果不是那真正的晟在哪里?他……接近他到底想干什么?
可千言万语终是无法说出口,喉咙仿佛被什么东西扼住,让他无法出声,最终只能艰难地憋出一句:
“为什么?”
那似晟又非晟的东西沉默不语,眼神的意思却很明朗——因为你。
三叉戟末端的珠子闪了一下,王宥立刻像个断线木偶一样倒在地上,了无生机。
原本的尸体没有任何变化。
晟拿出羽扇和令牌,这会这俩都已经睡饱了,就把他们叫出来,扛着王宥的尸体继续走。
歌声还在继续,完全没有因为自己“儿子”的死亡而停息。
小黑看看王宥,对小白道:“这母亲好狠心,孩子死了居然还在唱歌。”
他听见了刚才王宥听到的话,感到不忿。
小白摇头:“只是化为恶鬼的执念罢了。”
小黑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又朝晟问:“大人,不用管管吗?这鬼都会摄魂害人了。”
晟挥挥手,示意还没到管的时候。
小黑小白对视一眼,都心知肚明:
人生来的命运由一位天神负责管理,而人死后的命运则由阎王管理。
正如生命神知道世间所有人的命运,阎王也知道所有亡魂的命运,包括厉鬼和魔。
既然阎王都说不用管,那一定是那鬼魂命运注定如此,那么就轮不到他们管,那鬼魂害死再多人也和他们无关。
又深深地看了眼林子,小黑小白拖着王宥的尸体,跟上了走在前面的晟。
到了村口,只见平日总是挂着红辣椒的挂牌穿上了白素纱,村里哭嚎连天,惊呼惨叫一应俱全。
小白看向晟,晟的表情略复杂。
一种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的感觉。
这些人本来应该是昨天晚上就死了,但是他们一直到今天晚上才死亡,这是由于晟的驱尸术。
通俗点讲,就是用阴气暂时支撑身体,让身体动起来。看上去像是活的,其实已经死了。
本来晟作为专门管灵魂的阎王,用这些作用于实体的术就不怎么在行,但要同时驱动百来个人活动个一年半载肯定没问题。
他这次用也不是出于什么别的目的,就想看看自己能力水准如何,结果居然比以前还差……
他虽然有所准备,但看到现实时还是被打击到了,同时也感慨人身体的脆弱。
明明只是少了截舌头……怎么就跟被拔了命根子似的。
小白有些难以置信,小黑像是恍然大悟了什么,凑到小白跟前,说:“如果我们现在和大人打架,我们会不会能赢一次!”
小白翻了个白眼:不可能!
小黑委屈巴巴地看他:为什么!?
小白满脸恨铁不成钢:你当你自己力量没减啊!
小黑一惊,失落落的:哦……我还想体验一下阎王的生活……
晟是没舌头哑了,又不是没耳朵聋了,就算聋了读心术还摆在那呢。他刚调整好心态就听见这俩小兔崽子欲图“谋反”的事,气不打一处来。
“小黑,”
晟用他的心灵传音,没再用先前的童音,而是换成了这黑白二爷最怕最爱的——他的原声。
低沉,而有威严。
小黑立刻抖成个筛子,他就随心想想!
“回地府之后,上孟婆那打工去。”
小黑整只鬼都僵住了,小白同情地看看他,微微颔首。
孟婆总喜欢逮鬼试验她的新汤药,那汤药又是苦到让人生不欲死,死了还想再死一遍。
去她那打工,不就是要试验汤药么!?
“大人,换个好不好?”小黑颤颤巍巍地问。
“不好。”晟斩钉截铁地答。
小黑欲哭无泪。
偷偷溜进村子,晟带着黑白无常到了王宥家,从窗户往里看,果然王氏还守着凉掉的饭菜等王宥回去。
饭菜丰富又精致,看了就让人食欲大开。
小黑看了看王宥的尸体,再看看屋子里苦苦相思的人,有些惆怅。
“大人,王宥原本是该什么时候死的?”
虽说事发突然,王宥是被晟突然夺了命分,但阎王无论何时都必须秉持一个原则——不干涉正常人的生死。
王宥身上没有任何出彩的地方,一看就是个正常人。既然如此,若不是寿命已过,他又怎么会被晟刺死呢?
小白和晟都知道他的意思,如果是在认识王氏之前,就把王氏的记忆消除,让她另寻一个如意郎君,如果之后,也没办法了。
——他不希望王氏就这么沦为寡妇。
小黑是他们三个里头最有人情味的,有一部分人的情感,可能是因为当初孟婆汤喝得少。
但是他同情,不代表晟和小白同情。
如果一个人因为违规者——即越过死亡预定时间的人,而出现了命格的变动,生命神不可能坐视不理。而生命神至今都没有出现,就说明这是王氏的命运。
小黑的提议无效。晟带着他们到了屋后阴暗处,刨了个小坑把王宥丢进去,像是要做墓。
不让王氏看见王宥的尸体,也不知道是对是错。
而就当小黑小白要把土翻回去时,晟却制止了他们。
他从袖子里拿出一个瓶子,里头装着的不是水,而是一种微微泛黄的黏稠浆糊。
小黑看到那东西,脸色都变了。
晟无视小黑的反感和小白的疑惑,打开瓶子,一挥手——
浆糊全落在了王宥身上。
‘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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