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一章——湖山别居
悦君楼篇(七)
晚饭过后,星何独自一人出了湖山别居,今日本不必去悦君楼,却不知他这出去是做什么。
“等着吧,明晚有好戏看了。”
“……”
星何从昨日走后一直没有回来,到了傍晚,解秋寅去了悦君楼。
夕阳未落,余光染红了天边的千里云霞,映得悦君楼的高楼飞檐红彤彤的,加之横梁檐角高挂的红色灯笼,显得悦君楼分外妖艳华丽。
楼外路上因为宵禁行人渐渐稀少而逐渐归于宁静,而楼内则早已坐满了客人,人声鼎沸似白日闹市。
富家公子们,书生秀才们,丫鬟小童们,闲来凑热闹的,当然还有悦君楼的美娇娘们。两三姑娘围着一锦衣玉带公子席坐在软垫上调笑灌酒,四五公子宽衣博带围在华丽的漆案周围拼酒划拳,书生秀才纸扇轻摇赏着旁桌的姑娘翩翩起舞,惹来了远处的彪形大汉连连拍手叫好,起舞的姑娘赏舞的姑娘连连面颊绯红娇羞浅笑。丫鬟小童们也跟着笑。
解秋寅寻了个偏僻角落,靠在面向中央高台的某个红立柱上静静看着热闹的人群,毕竟还是个小孩子,跑来这种地方多少有些不妥,引人注目那是必须得避免的。
不一会儿,崔老板娘笑得花枝乱颤地拾级缓缓登上高台,摇着玲珑蒲扇笑道:“哎呦!各位官人,今儿个玩的可都尽兴?”
“好是好,可是怎么不见海棠姑娘呢?我都好久没听海棠姑娘弹琴了,钱不是问题,你倒是快请姑娘出来吧!我可是想念的紧!”
“我看你是听琴是假,调情是真吧!真是心急!”
“他可是瞒着爷娘偷溜出来的,被关在家里十来天,能不心急么?”
“还有白梨呢?夭夭呢?卿卿呢?怎么都不见了?”
一众公子心痒开始嚷嚷了。
“官人莫要心急,这不是都准备着花魁争夺呢,一会儿不就都见到了嘛!老奴废话不多说,先来讲讲这花魁争夺的规矩,今儿个咱们有十二个姑娘要来拙献才艺,花神诞辰只有一个,可这花神我们悦君楼就有十二个,琼花为花神之首,也就是花魁,再者依次是辛夷,牡丹,樱花,木槿,蕙兰,山踯躅,一丈红,白山栀,芙蓉花,白鹤仙,胭脂梅,各位客官可要记住了,可只能投白钱一枚给官人最中意的姑娘,多了不行少了也不行,说是花魁争夺,其实也就是想让各位客人玩的尽兴,不图别的。”老板娘笑着道。
“那就赶紧开始吧!我都等不及了!”
“是啊!是啊!”
一众公子们又在起哄了。
“好好好,听官人的话,这就开始了!”
喧闹声很快就没了,大堂里难得的寂静。解秋寅也认真地等待。
这第一个袅袅上场的是卿卿姑娘。
“各位公子可要听好了,小女子今日要弹的是蔡文姬的《胡笳十八拍》,此十八拍非原曲十八拍,原曲早已失传,乃是小女子随兴而作,今日就请评评卿卿的十八拍如何。”
“卿卿姑娘说什么都好!”众公子鼓掌以示热情。
卿卿欠身,随后让人将十三弦秦筝抬了上来,铺了草席,将秦筝小心置于地上,卿卿身着一身桃红曲裾,头梳垂云髻,跪坐于草席之上,仿佛这一刻她就是那个汉朝的奇女子。
巧手一抬抚于琴弦之上,随着勾、托、挑、提、按音、扫弦等一系列动作,琴音如月光缓缓从天宫泻来,又带着朦胧的孤寂和离愁的哀怨,众人的心绪渐渐随着琴音回到了那个波云诡谲的王朝。
“我生之初尚无为/我生之后汉祚衰/天不仁兮降乱离/地不仁兮使我逢此时/干戈日寻兮道路危/民卒流亡兮共哀悲/烟尘蔽野兮胡虏盛/至意乖兮节义亏/对殊俗兮非我宜/遭污辱兮当告谁/笳一会兮琴一拍/心愤怨兮无人知……”纤柔哀怨的吟唱环绕在每个人的耳边。
对故乡的思恋,因筝的独特音色声声直戳人心,高音时是浩然悲怆,低音时是泣血柔肠,然而在这悲凉中似乎又隐忍着越来越浓的期盼,仿佛是于茫然无望中突然看到了希望。
“戎羯逼我兮为室家……”
“无日无夜兮不思我乡土……”
“为天有眼兮何为使我独飘流……”
曲调都是悲的,只是悲伤的感觉越来越重,如细丝般,如涓流般,如暴雨般,如涛涛江河般……
解秋寅不是蔡文姬无法这么伤情,可是随着琴声如潮水般势不可挡地袭来,早已忍不住红了眼,大概琴声是悲的,心境恰好是伤的吧……
一曲弹罢,解秋寅不知道是否满座皆掩面而泣,只知道自己是真的哭了。
为什么会哭呢,也许自己都不知道。
趁着众人正在沉醉中,解秋寅悄悄溜进了后院,想吹风冷静一下心情。
后院恰有一棵不知名的老树,解秋寅靠在树上望着头上皎洁的月亮继续发呆。
倏地一下,一道身影从二楼翻跳下来,转身一看正对上解秋寅吃惊的眼神。
“怎么不去看表演?跑到这里来做什么?”星何眉眼含笑问他。
星何不喜欢穿白和素,因为不耐脏。
今日却一身白,广袖素色襦裙,头发全部挽在后脑用两三根白色丝带束起,流苏发带在夜风中飘扬,本该是一个‘月下仙子’一般的人的……
“噗哈哈哈哈哈哈!”解秋寅一秒破功笑个不停。
“……怎么了?不好看?没那么丑吧……海棠姐姐还说比以前好看多了呢!”星何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和头发,并没觉得有何不妥。
“嘴巴!”解秋寅半天憋出四个字。
“嗯???”星何摸了一下嘴角和人中,满指胭脂红,才恍然大悟。
“这有什么好笑的?”星何不以为意。
“还有点时间,咱们先去看看其他姐姐的表演吧!”星何提议道。
“……嗯。”
这已经到了第二个姑娘也就是夭夭的表演了。
夭夭善舞,这次表演的是传统的翘袖折腰舞,曲子是《采薇》。
随着秦筝乐声响起,夭夭身着碧绿长袖舞服翩翩动了起来,抬腿,搭袖,扭腰,一步一回首,一转一掩袖,颔首低眉笑,朱唇轻启吟: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伴着清亮空灵的琴声,歌声依旧,人舞依旧。天籁养耳,美人润眼,佳舞惊鸿。
“一个字好,两个字好看,三个字真好看,四个字太好看了!”星何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掩盖他词穷的尴尬。
“……”
“你好像没有什么兴趣?”
“……嗯,没意思。”
书读得多了就是不好,也许什么都懂了也什么都看透了,对什么都感觉淡淡的。
星何决定还是少读点书为好。
解秋寅其实活得有点惨,太淡然了。
“你且在这看着,等下看我好戏!”星何朝解秋寅眨眼神秘道。
说着就转身跑了。
星何不在身边说说话,解秋寅又觉特别无聊,接下来的表演心不在焉地看着。
白梨,紫薇,凤儿,芳儿,柔儿姑娘等纷纷登台表演,唱歌的,舞剑的,弹箜篌的,吹箫的,十八般才艺奚数使出,不过这姑娘们的才艺确实很不错,至少让在座的客人们个个如痴如醉。
解秋寅实在觉得无趣,在最后一个上台表演之前,一个人溜走了。
星何的好戏不看也罢,反正都是没意思。
……
亥时左右。
解秋寅睡不着,在自己房间里看书。
星何回来了,还哭了。
大概是从悦君楼一路哭到湖山别居的。
解秋寅有些好奇,怎么好端端地就哭了,于是拉开房门去看。
“怎么了?”解秋寅问道。
“我……难受……”星何跑到湖边洗脸头也不回道。
“哪儿难受了?”
“你不看我傩戏表演,难受!”星何哭怨道。
“……”解秋寅严肃道,“说实话。”
“……”星何揉着眼睛道,“辣眼睛了。”
“什么辣眼睛?”
解秋寅过去拿了布巾帮星何小心地擦着眼睛周围。
“疼疼疼,你轻点!”
“再乱叫,就自己擦!”
“……”
“怎么弄的?”
“傩戏表演,我扮的是叫解杞良的人,有——”
“我要听重点。”
“就是茱萸汁抹眼睛上了,可辣死我了!”
“???”
“那你想不想听不是重点的部分?”
“说吧。”
“听说过澥秋城这个名字的由来么?”
“嗯。”
昔《澥秋城志》首篇有言:解杞良者,解城解氏孙也。年十七,少慧识,与人辨七经,莫右之。性怪异,常散发行于山林,三日而反。无人知其为之。一日,遇绿女,与甚欢。母大怒,禁良足。良反不得,乃高呼曰“为知己身死,何惧乎!秋,吾今去矣!”遂自刎。葬于山林。后大雨三日不止,流尸飘橹。是七年,乃止。或曰:“秋之哭也!”遂于七月七日祭之,以谢后人。
此乃澥秋城之名也。
寥寥几语道出澥秋城的前尘往事。只有结局,过程不详。
“然后呢?”
“我和海棠姐就演了这么一个傩戏,秋和解杞良相爱不能相守的悲惨爱情。”
“……俗套。”解秋寅依旧无动于衷。
“我现在不想哭了!”星何生气了,“我想吐血!”
一把夺过布巾,气哼哼地回了自己屋。
“……”
这不就是一个神女和一个凡人因为人神相隔而悲剧结局的普通爱情故事么?&/li&
&/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