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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一章——湖山别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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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杜樵歌者(八)

    翌日,七夕之夜。

    城中真是熙熙攘攘,人声鼎沸,这七月初七果然不一样,街上红灯多如繁星,有真正的傩戏表演,周围被众人围得水泄不通,全都在津津有味地看着戴面具的舞者们跳祭祀舞,执羽舞云云。

    还有猜灯谜的,灯笼上写了五言七言谜诗,或者干脆就写土话俚语,就是让你猜。灯笼下聚集了一对儿又一对儿的小情侣,倒不是在认真地猜灯谜,而是借着灯谜在认真地打情骂俏……

    小商贩吆喝着茶水糕点,走过的路过的都来瞧瞧。卖首饰玉佩的,香囊福袋的,胭脂膏粉的应有尽有,沿着长街一溜排开,一眼望不到头。

    男男女女成群结队开心地逛着。

    星何解秋寅走在长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无动于衷。

    “这是十两,应该能买很多东西,你自己一个人看着什么好玩的尽管买,不行,再给你十两,好好玩儿,我要自己一个人,不带你了。”星何还在生气。

    “……”

    “你往前走,我往后走,散了。”星何转身就走。

    “……”

    等会儿回去赔个不是算了吧。

    解秋寅想想就觉得好笑。

    星何正在凑热闹看傩戏和执羽舞,还时不时鼓鼓掌。

    ……

    看完戏,继续向前走走停停看看。

    对面拐角忽然出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走近了,果然没看错!

    “二师兄?!”

    对方仍直勾勾地往前走,错过了星何。

    “二师兄!”这回声音大了点儿总该能听到了吧。

    还是没理,更没回头。

    “杜樵歌!”星何大声喊道。

    杜樵歌回头了,看了一眼星何,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面色如常。

    星何此刻很开心,有种多年在外漂泊,终于遇见了亲人的感觉!

    高兴得他星何想哭!

    “你怎么来了?!”星何走上前去,高兴地问道。

    他乡遇故交,不是互相紧紧抱着哭得两眼泪汪汪那也得来两坛陈酒喝上一夜说个一夜交心话啥的!

    虽然杜樵歌也许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星何也不会喝酒,但这样想想都觉得很刺激!

    “你怎么来了?”星何又问道。

    “路过。”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语调。

    杜樵歌一身黑衣披风,行路人的打扮。

    “我……师兄有没有和你们在一起。”

    “他们都在,除了你。”杜樵歌平静道。

    “嗯……师命难违。”星何有些愧疚,有些无奈。

    “你们在哪里?我有时间……想去找你们。”星何犹豫道。

    “不可说。”杜樵歌回绝,“除非你跟我回去。”

    星何摇摇头,没有一丝犹豫。

    “我还有任务没完成,不能回去。”

    “保重。”杜樵歌转身就要走。

    星何赶紧上前拉住他胳膊,“你就不能多待一会儿么?咱们好歹是一个宫的人,好歹也算半个亲人,是吧?我以前是做过对不起你的事,你就别计较了嘛……”

    “……”

    “走吧,走吧,随便玩玩,走走走!”

    杜樵歌被他硬扯着往前走。

    好吧,不然显得他还在为那件事耿耿于怀。

    于是杜樵歌就乖乖地跟着他走了。

    该玩什么呢?

    星何现在脑子突然不好使了。

    两人匆匆路过一棵银杏古树。

    树上挂满了求神祈愿的平安结,平安符,还有写了愿望的红丝带,结符在夜风中叮叮作响,莫名地有点儿诡异的感觉……

    树下刚好有个供人求签的小摊。

    “呦,两位公子,有没有喜欢的小娘子啊,来抽个姻缘签吧!”摊贩盛情吆喝道。

    姻缘签?干啥子用的?

    算了,没兴趣。

    “这是随便抽的么?”星何来到摊前问道。

    “公子抽前请摇一摇。”摊主热情道。

    星何随便拿出了签,上面写了一首诗。

    “……”

    天啊……

    诗?!

    我连字都是学了忘忘了学学了又忘,哪里还懂什么诗啊!

    “二师兄,你也抽一个呗!钱我付!”星何冲杜樵歌笑笑,转头又掏出一两银子递给摊主,“这位公子的钱我来付,不用找了!”

    “哎呦!谢谢这位公子!”小贩开心道。

    杜樵歌也随便抽了一个签,上面也是一首诗。

    不过杜樵歌看得懂,星何完全就是无云宫的例外。

    “写的什么?”星何好奇道。

    “朝起云雾午时晴,晚来秋风安雨雪。莫道花有重开日,他乡明月已黯然。”

    “什么意思?”

    杜樵歌摇头。

    “那我的呢?你给我看看。”

    “一枕闲云梦落花,半溪烟竹若邪歌。是非前尘情缘同,雨霁长虹飞雪边。”

    “什么意思?”

    杜樵歌摇头。

    “……”

    要是解秋寅在就好了。

    抽签不好玩,去玩别的吧!

    “哎——二师兄别走啊!我们去玩别的吧!”星何跟在杜樵歌后面又提议道。

    杜樵歌摇头,“保重。”

    娘的!你就那么想走么?!

    “你等等。”星何掏出所有的银钱,放到杜樵歌的手上,“这是我身上的所有钱了,你要是有空,就去买点好吃的好玩的,千万别亏待自己,嗯?算是我赔礼道歉了,行么?”

    一二十两,也是够多的了。

    杜樵歌要拒绝,星何推回道,“拿着!咱们无云宫的亲人好不容易见面,你又不愿意多留一会儿,这些就当是我给你的……随便吧,你收了就好。”

    “我不需要。”

    “我需要给你,行么?你就拿着吧……虽然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来这儿,可总是需要银子的吧。”

    “……多谢。”

    杜樵歌转身就走。

    星何看着杜樵歌离去的身影越走越远,心里突然好悲伤。

    娘的!刚找到亲人还没说上话又分开了。

    刚刚还觉得自己还是个有家的人,现在又是孤家寡人举目无亲了。

    星何好难过。

    快两年了,离开师父和师兄离开无云宫快两年了,长这么大,这是第一次离开他们。

    好想师父师兄啊……

    寻了个僻静的小角落,星何坐着把头埋在胳膊里哭鼻子。

    本来也不会哭的,他今日来这儿也不是为了哭,只是没想到会遇到无云宫旧识,藏匿已久的心绪终究是忍不住爆发了出来。

    如果是师父师兄呢?

    为什么不能是师父师兄呢?

    想到这儿,星何哭得更凶了。

    ……

    过了半个时辰左右,星何哭够了。

    哭够了也不想起来,就想坐在那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干,就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热闹是他们的,孤独从来都是自己的。

    想想又想哭……

    ……

    算了,还有正事呢,不想这乱七八糟的了!

    星何抹干眼泪,起身就走。

    “哇——你怎么在这里?!你你你——在这里多久了?”

    解秋寅正站在他身后的长街上,逆着光,看着像一个鬼影。

    “从你坐在这里开始哭的时候就在了。”解秋寅歪着头咧嘴坏笑道。

    “我没哭!你哪只狗眼看到我哭了!”

    “两只,人眼。”

    “……”

    好丢人啊……

    星何觉得自己好囧啊……只想找个地缝把头埋进去。

    “回去吧,很晚了。”解秋寅轻声道。

    “……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去个地方。”星何往回走。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了。”

    “我怕你想不开,万一跳河自尽了呢?你都几岁了,还哭?”

    “……鬼话,我才不会跳河。”

    “不跳河我也要跟着。”解秋寅很坚持。

    “……”

    “那你会轻功么?跟不上我,你就自己回去。”

    笑话,他解秋寅以前不会,现在不可能不会。

    这也就是默许了。

    ……

    星何是来找《澥秋城志》里的那个女山神的。

    传说秋和解杞良死后,他们的坟就在澥秋城外的西山之上。

    星何想知道志传里记载的是不是真的。

    最重要的,他想见见山神。

    就是一个凡人对神的向往的那种心情。

    几百年过去了,哪里还知道哪棵草哪棵树是解杞良坟头上的。

    尤其还是黑灯瞎火的,啥都看不见。

    “出来的太急,忘记拿灯笼了……”星何无奈道。

    “夏日树林里应该有萤火虫,你用引灵术试试看。”

    “也对哦。”星何这才反应过来。

    星何吹起了笛子。

    笛音不似先前的欢快,虽有千里山林花香,湲溪烟竹,碧空鸿鸟,蜂飞蝶舞,却让人觉得有一股淡淡的哀伤缠绕其中。

    萤火虫慢慢汇聚在二人身旁,照亮了二人周围。

    “该如何将山神引出来?”解秋寅问。

    “不知道。”

    “不知道你就来?”

    “……”星何确实不知道,“我就是想来见见山神,我还没见过神呢……”

    “你怎么知道这世上有神?”

    “我师父说的,师父说这世上有六界众生,不止有凡人。”

    “……”

    好吧,在解秋寅的认知里,他只知道有人。

    现在看来这世间不是那么简单了。

    “我吹笛吧,海棠姐教的,屈原写的《山鬼》”星何可惜道,“我那时还想着,你肯定记得《山鬼》的文,七夕夜就带你一起来看看山神,没想到你先走了,我一个人也记不住那么多……”

    “……”

    “对不起。”

    星何倒是愣了,“对不起什么?”

    “你让我看你的傩戏,我先走了。”

    “你想不想看那是你的自由,为什么要和我说对不起?”

    “……”

    “我确实想让你看的,不过,你不喜欢我也不能强求,没什么对不起的。”

    “下次,如果有的话,我一定会……”解秋寅说了一半突然不说了。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

    星何就要走了,两三个月之后。

    他要去找人了。

    “一定会什么?”星何问。

    “没什么,自言自语呢。”

    不会再有机会了。

    星何吹起了海棠姐谱的《山鬼》曲子,笛音哀婉而悲伤。

    萤火虫也随着翩翩起舞。&/l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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