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见之恩（八）

    “我当时觉得自己快要死了，居然心里很平静，大概是真的要死了才会有这种感觉吧。”

    胡浟甚至还有时间嘲笑自己，身为一个湖神却连一个巴蛇凶兽都打不过。

    最后，胡浟决定祭出元神与巴蛇缠斗，然后趁机唤来青鸟通知天神来勤神兵相助。

    胡浟双手捏诀，元神结出无形结界，暂时锁住巴蛇动作，然而这只是螳臂当车。

    就在巴蛇即将吞灭胡浟元神之际。

    忽然一道青光雷电从天际扯下，劈开滚滚黑云，旋即万千雷电齐鸣，山崩地裂之声，响彻天地之间！

    瞬间满月光华穿过滚滚黑云，天地亮如白昼，又瞬间被黑暗吞没。

    这是天神降临人间的征兆！

    胡浟内心大喜，心想灰飞烟灭之前，神兵及时赶到，自己也算死得其所了！

    雷鸣电闪之中，六位天神从天而降，落在巴陵城楼之上，其中三人祭出手中神剑，剑气所指，劈向洞庭巴蛇，湖水瞬间化作十尺寒冰，冻结千里，巴蛇顿时被缚住行动动弹不得，就在巴蛇迟钝的一瞬间，胡浟发觉自己已被拦腰一搂，被一个身影带离了巴蛇吞象巨口。

    胡浟被携至城楼之上，那人却已瞬间又飞至湖中寒冰之上，那人与城楼上另外祭剑的两人不一样，身着一身缟素，手持神剑，似要劈开人间月华。

    巴蛇全力挣开寒冰束缚，对着那人掀起漫天狂澜，裹挟着星尘般无数的破碎冰块，如万千寒冰利剑，月光之下，闪耀着透骨寒凉，朝那人冲袭飞刺而来。

    那人依旧面无表情，拔出手中长剑，插入寒冰之中，顿时冰面与地面剧烈震动，只见袭向那人的狂澜还未落下便化为冰幕，千万冰剑停在他的眼前一尺之处，凝固悬浮，再也无法前进半寸。

    巴蛇已被他全身冰封，月光之下，巴蛇庞大的冰雕泛着冷白之光，冰裂又冰封的声音响彻大地，不觉于耳。

    那人毫不迟疑，拔出冰中长剑，剑身离冰，霎时生出朱雀南明离火，接着火剑飞出，楔入巴蛇冰雕，冰雕瞬间燃起冲天火焰，千万冰剑如火流星般突然坠落，巴蛇被烧得冲天嘶鸣，全身抖动疯狂挣扎，带动破碎的燃烧冰块如火流星坠落，砸在洞庭湖冰面之上，冰面瞬间大火遍起，好像整个大地都燃烧了起来。

    那人从始至终面无表情，剑飞回，稳稳落入手中，转身就走。

    漫天火流星如暴雨般坠落，砸出青光雷电轰鸣之声，冰面上流星落地成火，而那人仿佛闲庭信步，缓缓回走，踏火归来。

    身后的巴蛇被南明离火烧得灰飞烟灭，在不甘的绝望嘶鸣之中，化作乌有，彻底消失。

    那人的背后，黑夜褪去，朝阳升起，万丈光芒温暖重新照亮了人间。

    在那一刻，胡浟觉得那朝阳，似乎是从他身上借来的光芒。

    “我在天庭瑶池，云雾缭绕之中，见过五彩神鸟载着西王母从云端降落，众仙女吹箫弹琴环绕在周围，大鵹，少鵹和青鸟在空中盘旋飞翔高鸣；我见过日月在常阳之巅驾云车沉落的壮美景象，可是都不及那人一剑斩巴蛇那么美丽，那是我不算短暂的神生中见过的最美的景象，带毁灭与绝望，却又像日光那样温暖。”

    那人让胡浟在心中铭记了很久，也许他整个神生都忘不了。

    灌入巴陵城中的滔天洪水退下，巴蛇凶恶既除，城楼之上的五人飞身而下，与岸边的那人会合。

    胡浟劫后余生，惊喜万分，也从楼顶飞下，来到六人面前。

    胡浟面前一共有六人，只有那个人身着缟素，胡浟一眼就认出了他，因为他显得格格不入。

    周身弥漫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寒凉之气。

    胡浟激动地小跑到那人跟前，却见那人又将风帽戴上，面色淡漠，偏头抱剑，怔怔地望着远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被隔绝在世界之外，连一眼都不曾抬头瞥向他。

    “那个，天神大人，刚才……”胡浟想说句谢谢。

    胡浟话还没说完，眼前就出现了和自己一样高的身影，挡在那人身前，他着一袭黑衣，与身着缟素的那人形成鲜明对比。

    “巴蛇凶兽已除，再无后顾之忧，善后之事就交给你了。”那个黑衣人冷道，“身为湖神却玩忽职守，下不为例。”

    “多谢诸位大人相救，小神谨记。”湖神惭愧抱拳谢过。

    “走。”黑衣人转身对那人同样冷道。

    那人未出一声，默默跟在他身后。

    “天神大人……你总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吧，以后我好答谢你们呀！”胡浟在那人身后喊道。

    回头的却是那个黑衣人，“不需要。”

    而那人置若罔闻，也未止步，越走越远。

    “……那你也得告诉我你的名字呀，咱们同为天神，相互认识一下呗！”胡浟急道，跟在黑衣人身后，一遍又一遍喊着。

    似乎不大达目的决不罢休。

    “我就说嘛，他就会惹事，小家伙都这么求了，告诉他又何妨？”其中一位天神大人对黑衣上神玩笑道。

    “……”黑衣人不理他。

    “天神大人！天神大人！”楞头小子胡浟还在身后执着地喊，奈何那人就是不肯回头。

    “人家都叫你一声大人了，好歹回一下吧，要不然他可还要跟着你了。”

    “……”

    黑衣人面露不悦，但是仍旧忍着，冷道，“段郁清，我的名字。”

    “……我问的是那位大人的名字，不是你的。”

    “……”段郁清不语。

    “……你说那位呀，那位可不是什么大人哟，小家伙。”

    “那他是什么？”

    “他是——”这位爱凑热闹的天神忽然止住了嘴，因为段郁清正面无表情看着他。

    如果他再说下去……

    “就此别过。”段郁清转过脸对胡浟冷道，“不该问的别问。”

    “……”胡浟害怕地住了嘴。

    最后，胡浟站在原地，看着六人逐渐消失在朝阳升起的尽头……

    从此以后，他们再未来过。

    ……

    “听你说的，感觉你的朋友很厉害，能毁天灭地的那种。”星何感慨道，心里十分敬佩，是对强者的那种敬佩。

    “嗯，比我厉害多了。”胡浟笑道，“而且年龄看起来比我小。”

    “！！！”星何不解，“你们神不都长生不老么，年纪怎么看出来的？”

    “这个你就不懂了吧，神也会经历从婴儿到成人的过程，我就是在二十岁正式成为天神的，和你们人类及冠的岁数一样，每个神成神的时间都不一样的。我觉得他也就十七八岁吧，老实说我挺惭愧的……”

    “惭愧什么？”星何问。

    “我身为湖神却玩忽职守导致巴陵灾难，可人家……那会儿都已经在为六界斩妖除魔了。”

    “所以你从那以后就痛改前非，努力做一个恪尽职守的湖神了？”解秋寅问。

    “……嗯，见贤思齐吧。”

    “可那个人根本连正眼都没瞧过你一眼，那怎么成为朋友的呢？”星何问道。

    “……后来我们又见到了，第二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故地重逢（九）

    不知又过去了多少年，胡浟从来没记过。

    巴陵城灾后重建，所有的都成了新的，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只有巴陵城楼从那时至今，一直都在。

    胡浟也变了，从一个不负责任浪荡爱玩的小神逐渐成长为巴陵百姓爱戴敬重的天神。

    下元日这日晚上，胡浟现了真身，上了岸，来看这湖上漂浮的盏盏红灯，还有飞上天际的天灯，他心情舒畅，步伐悠闲。

    突然之间，他闻到了一缕若有似无的淡淡香味儿，这种味道他在人间从未闻到过，很特别很特别，淡淡的香，仔细一闻，好像又消失不见。胡浟很好奇，他闻着味道，一路向前寻找。

    他慢慢走上白色石桥，拾级而上。

    石桥上有很多人在放天灯，人来人往，很热闹。

    突然，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缓慢走上来，就在他的对面，缓慢向他走来。

    是那日的恩人！只不过他这次换下了缟素，穿了一身黑衣，也未戴兜帽，却依旧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月光之下，黑衣衬得他的肤色很白很白，可是也很冷很冷。

    胡浟满心欢喜，快步上前去打招呼，没想到那人却又像是根本没看到他一样，与他错身而过。

    胡浟急了，心想我就这么没有存在感么？

    于是他出手抓住了那人的胳膊，那人猝不及防，被用力一扯，脚下不稳，差点摔倒，还好扶住了石桥栏杆。

    胡浟也没想到自己的手劲儿那么大，心想坏事儿了……

    “对不住！对不住！我不是故意的……”胡浟满怀歉意。

    那人闻言抬头，看着面前的陌生男子，轻轻一笑，“无妨。”

    胡浟瞬间就愣住了，没想到第一印象里那么冰冷，仿佛裹着千年寒冰不化的一个人，也能笑得那么温暖。

    胡浟忽然就胆子大了起来。

    那人说罢便转身就走。

    “你不认识我了么？以前，你就在这个地方，一人斩杀巴蛇，救了我，恩人，你不记得我了么？”

    那人复又回头，抬头端详胡浟的面容，似乎回想了很久，神色很恍惚，最后面带歉意道，“对不住，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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