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话不谈（十）

    “后来我想明白了，他那么厉害，一定去过很多地方，用他手中的长剑和南离明火，诛杀了很多妖魔邪祟，救过很多像我一样的神或人，所以我不是特别的那一个，他不记得我，很正常。可那些被他救过的人或神也许和我一样，在我们的眼里，他就是最特别的那一个。”

    “我没记错，你肯定是我的恩人！恩人……你能告诉我你的名字么？还有你住在哪里？以后我有时间了，一定去找你，可以么？”胡浟依旧很执着于恩人的名字。

    “那你总得先告诉我你的名字吧，我可是你的恩人。”那人温柔笑道。

    “我，我叫湖神，你呢？”胡浟急切道。

    那人被逗笑了，“湖神？湖神不是名字的吧。”

    “那我不知道了，太久了，我都不记得以前的名字了……”胡浟失落道。

    那人轻笑不语，手指轻轻挥动，水上的河灯慢慢聚成一个文字——浟。

    “浟？你叫浟！”湖神开心道。

    “不，这是你的名字，恩人今日高兴，特地给你起的。”那人望着远方的河灯，眼神忽然落寞，“有了名字，就是独一无二的。”

    “那我就叫胡浟吧，洞庭湖的湖神浟！”胡浟开心道。

    “以后交了朋友，你的朋友就会对别人说‘这是我的朋友，胡浟，是个湖神，守护洞庭湖的那一个’。”那人继续温柔笑道。

    “那你的名字呢？我胡浟想和你交个朋友。”胡浟对那人的名字非常执着。

    “我啊，我有名字，我叫……我叫什么来着？”那人好像又陷入了迷茫之中。

    “对不住，我好像忘记了，也许，太久了吧……”那人想了一会儿还是没想起来，神色有些痛苦。

    “没关系，等你想起来再告诉我呗！那我们……现在可以做朋友了么？……说实话，我来人界这么多年连个朋友都没有的……他们都看不见我。”

    “可以啊，只要你想。”那人抬头认真看着胡浟的眼睛道，“我也没有朋友，我看得见你，咱们可以做朋友。”

    “好！我胡浟终于有第一个朋友啦！”

    那人看着胡浟开心的模样，也跟着笑。

    ……

    “朋友之间是无话不谈的，所以那天晚上，我们站在石桥上看着河灯，看着天灯月亮和星星，谈论了很多事情。”胡浟悠悠道，“不过大多数的时候都是我在说，因为我急于和恩人分享嘛！我说了很多的事，天上的事，人间的事，我在洞庭湖的所见所闻。其实我也很想知道他的事，但是我不敢贸然问，所以我就只顾着说我自己的事，想着我用我足够多的故事换他哪怕一个故事我都心满意足了。在我心里，好像了解了彼此的一切就能成为更好的朋友一样，我没有交过朋友，不知道朋友之间该是什么样的。不过我没有想问他为什么那么厉害，因为这和别人问我为什么是神一样，这种问题根本就没有必要问。在我心里他生来就是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没有理由。所以我问了他很多无关紧要的事，我想着多么无关紧要只要和他有关，那就是有关紧要的。”

    “他很认真地在听，还会问我很多关于人间的事，他很抱歉地说他很多东西都不记得了，只记得他去过很多地方，还有一片开在春天的花林，什么花他忘了，只记得很漂亮。”

    ……

    那天晚上，胡浟问了几个无关紧要的问题，却都是关于他的第一个朋友的。

    “我第一次见你时，你为什么……要穿着缟素，你知道的……在人间，穿缟素是……不吉利的……”胡浟小心问道。

    “送终。”那人平静笑道，“为别人，也为自己。”

    “我去过很多地方，不是去看河灯认识新朋友，是去杀戮。”那人转过来笑问，“你不怕么？”

    “我不怕，你就算是杀戮，肯定也是为了六界安宁，那些都是该杀的不是么？”胡浟看着他笑。

    “……可是我挺害怕我自己的。”那人低头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会怕自己呢？”

    “累了。”那人轻笑，“很久了……”

    “……”

    胡浟忽然觉得这个话题很悲伤，明明他今天才交了一个新朋友，可是悲伤却无孔不入地悄然袭来，悲伤忽然袭上他的心头，很重，压得他的喜悦喘不过气来。

    胡浟决定转换话题，不再追问下去。

    “你身上有一种香味儿，很特别很好闻，能告诉我是什么么？我回去也熏一熏。”胡浟生硬地转换话题。

    那人偏过头来，笑道，“我生病了，这个不好，不能学的。”

    胡浟能感觉到这又是个悲伤的话题，他忽然很讨厌自己，为什么就那么不会说话，为什么总能把天聊死！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了？他们呢？那个叫段郁清的人呢，没跟你来么？你们……是好朋友么？”

    那人在听到‘段郁清’三个字时，眼底莫名流露出一抹恐惧，只是一瞬间，旋即消失不见，继而云淡风轻神秘笑道，“我一个人偷跑出来的，不要告诉他们哦，如果当我是好朋友的话。”

    “我不会说的！我保证！”

    “我偷跑出来是想找一个地方。”那人继续道。

    “什么地方，我帮你找！”

    “……忘记了，我也记不清在哪儿了……是一片很大的林子……有很多花……开在人间的春天里……很漂亮。”

    “什么花？很特别么？”

    “……忘了。”

    “没关系，等到来年春天你再来找呗，要是找不到就叫上我，我帮你一起找。”

    “现在不能找么？”

    “现在是冬天了，花都谢了，你怎么找？”胡浟笑道。

    “哦，是么……要等到春天啊……”那人很是失落。

    “人间的花大都是春天开的，很少冬天开，不像神界，一年四季草木不凋。”

    “……那就算了。”

    “你找它来做什么？”

    “想再看一眼。”那人笑，“……应该是很久之前见过的，落在心里，很是怀念。”

    “不然你也不会忘了那么多事情却还记得它。”

    “也对。”那人望着悠悠河灯依旧轻笑。

    ……

    “我不知道他们的世界是怎么样的，我想我只是偶然遇见了其中的一个，并且和他成为了好朋友，我想去靠近朋友的世界，却发现我看到的始终是云中月雾中花，我始终被拒之门外。”

    “我们只是短暂的相遇，就像两个擦肩而过的陌生人，虽然都多看了对方一眼，然而无济于事，匆匆一过，我们最终还是会回到属于自己的世界。”

    “我会继续做我的湖神，守护者我的洞庭湖，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道什么时候是尽头。而我的第一个朋友，会回到他的世界，也许病好了之后，继续天南地北斩妖除魔，解救人神，然后我与他此生再也不见。”

    “……”

    “你……究竟是什么神？我以前在神界从未见过你，也没听说过一个叫段郁清的神……”胡浟好奇道。

    “你误会了，我不是天神。”那人依旧温柔笑道，“他们是，我不是。”

    “那你为什么和他们在一起？”

    “他们需要我，仅此而已。”

    “？？？”胡浟心有疑问，却也不想再问下去了。

    “……那你是人么？”如果是人的话，那么以后很有可能就再也见不到了……人的百年在神眼里，只不过是弹指一瞬。

    “不是。”

    胡浟不想再问下去了，他觉得自己再问下去也不会有他期望的答案。

    “可我想做人。”那人主动开口对胡浟笑道，“不过要是那样，我也就认识不了你了。”

    “……”

    “可我还是想做人……”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胡浟看到，在那一刻，那人哭了，眼睛湿润，两行眼泪突然流下。

    原来，不管多么厉害的人，都有自己想要却得不到的东西啊……

    “短短几十年，却能快乐好久的……”

    他活得不开心，不开心了好多年。

    胡浟觉得他应该聊一些快乐的事情，让他开心起来。

    “你有什么愿望，可以对着灯许愿，没准天神会帮你实现。我也可以帮你实现，我是湖神，我有这个能力。”

    “……”那人怔怔看着他。

    ……

    “那是我第一次主动想帮一个人实现愿望。我不知道那会有多难，我只是很想帮忙。”

    ……

    “谢谢。”那人笑笑，“不过不用了，我自己就能做到。”

    “也是，你那么厉害一定能做到！”

    “借你吉言。”那人被逗笑了。

    “我新学了一首曲子，我吹给你听听，你看看好不好听，好听了就开心一点，不好听的话，我再换一首，直到你开心为止，好不好？”

    “嗯，我听听。”

    于是胡浟就拿出了竹箫，有模有样地吹了起来。

    箫声悠扬，飘向远方，也飘进那人的耳朵里，桥上的人也渐渐被吸引，站在原地，静静地听，那人也静静地听。

    胡浟其实吹得还不错，他很闲，有足够的时间来学这个。

    就连胡浟自己也沉浸在了自己的箫声之中，他干脆闭上眼，认真地吹。

    ……

    一曲毕，那人也不消失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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