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第八章——随帝西巡
月下而眠(三)
长寿坊客栈,茫茫黑夜。
解秋寅换上一身夜行黑衣,蒙上面巾,出了客栈,掠上房顶。
……
解秋寅一去,十日不回。
没他看着,星何别提活得有多自在!每天都往东市和西市跑,拿着银两,把关中当地所有的面食糕点都尝个遍,虽然听不懂他们说什么话,但是银两铜板一亮,朝隔壁桌上正吃着的人大手一指,热情的老板立刻会意,好吃的好喝的齐齐奉上,一个方桌都摆不下。
虽说要看着星何,可沈姐和孟兄三人却各自玩儿得快活,一天到晚连面儿都见不着。
管他呢!反正开心,谁还在乎这个!
星何晚上乖乖回客栈,什么事儿都没有。
……
这边,四人玩得倒是快活,那边,解秋寅可不怎么好。
……
从大业元年至今,算算也有五年了,时光真如白驹过隙也。
五年已去,一心想找的故人,不曾想,今也逝去了。
解秋寅只能在墓前独自悼念。
一身缟素,哀以祭奠。
只盼故人泉下有知。
解秋寅跪在墓前。
洒下清酒一壶,敬与君饮。
山风吹过,撩动解秋寅的孝衣,寒凉之中却带着隐隐的有些微暖的花香。
解秋寅望着风吹来的方向。
许久……
……
这日,星何逛完东市,回到客栈,洗完澡换完衣服趴到床上,一手翻着《江湖渺游小记》和《云客友人录》,一手拿着蜜饯果脯朝嘴里塞,晃荡着两条腿,清闲自在。
忽然,房门被拉开,屋内的烛火晃了一下。
“!!!”糟了!秋寅来了!
星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赶快将小吃藏到被子底下,然后坐起身双手捧着册子有模有样‘拜读’了起来。
“别装了。”解秋寅一句戳破。
“???”星何面带疑惑看着他,“什么装?装什么?”
解秋寅来到床前坐下,伸手用拇指擦去星何嘴角的食渣,严肃问,“谁教你在床上看书还吃东西的?”
“……”星何灰溜溜地把果脯拿出来交到解秋寅手上。
“读书就别吃食,要吃就别读书,书弄脏了你誊写?”
“……嗯,对不起,我错了,以后不这样了。”
读书人对书很敬重,并且会尽力避免弄脏弄损它。
书很贵重,知识很贵重。
解秋寅将书收起来,“还是交给我保管。”说着便拿着书起身回自己房间。
星何下床将果脯放在案几上,收拾收拾准备睡觉。
没想到解秋寅去而复返,来到案几前坐下。
“???”星何也只得起身,也坐下。
“跟我去个地方。”解秋寅看着烛火悠悠道。
“……你眼睛怎么了?”星何没理会他说什么反而盯着他的眼睛细看。
“……”
星何不等他回答便用双手拇指按上解秋寅下眼睑,“感觉肿了。”
解秋寅刚想拍掉他的爪子,忽觉有灵力在眼睑周围流动。
“……”
“好了!这才正常嘛!”星何拿开爪子,“你说,什么地方?”
“城北有片很大的枫树林,穿过枫树林就有你想看的东西。”
“非要现在去看么?”
“嗯,早点儿去。”
“好的!”星何起身,“走吧。”
……
大兴城,城外,北郊。
穿过山林草丘,来到茂密的树林中。
刚走没几步,星何就没来由闷咚一下,摔了个狗啃屎。
“……”解秋寅无奈,转身朝他伸出手。
星何拉住,借力起来,拍拍身上的草渣子。
“平坡你都能摔,还真够可以的。”十分鄙视加嫌弃的语气。
星何笑,“嗯,太黑了,看不见。”
“不是有月亮照着么?”
“……没注意到。”
星何跟在解秋寅身后,又突然伸手拉住解秋寅右手,“我还是拉着吧,万一又摔了。”
“……”解秋寅不说话,握紧星何的手,穿过茂密的树林。
月色绵绵又长长。
散在山樱上,点染月白凉妆。
“……这是花么?!”星何站在山樱林中,抬头看着稀疏的花枝激动道,“这是红山樱?!”
“嗯,很大一片,明天应该会开得很好看。”
明天初十,星何的生辰。
“???”星何还没明白过来,“今天开得不好看么?”
“……”解秋寅又想翻白眼,唉,心累……
刚想扶额,星何一个蹦跳,双臂挂上解秋寅脖子,这一勾一挂,解秋寅脚步不稳,踉跄了几步方稳住。
“……”
星何像一只想上树的熊,抱着解秋寅咯咯笑个不停,“我知道呢!从你说要带我来看东西我就知道啦!”
“看着我。”
“???”星何依言别过头来,看着解秋寅的脸,傻乐呵问道,“干什么?”
“下——”解秋寅魔爪印上星何的脸,狠狠一推,“去!”
“哎呦!”星何被推摔在了地上,摔疼了屁股儿,“哈哈哈——”
星何坐在地上还不停地傻笑。
“……”
两人找了棵又粗又高的山樱树,一起坐在树枝上看月亮。
“你怎么找到这个地方的?”星何开心地问。
“小时候出来玩儿,偶然发现的。”
“可惜了,大晚上黑乎乎的,看不清花是什么样的。”星何双手支着脸颊叹了口气。
“等明天太阳出来就能看到了,还能看一整天。”
“所以,这就是月下樱么?”
“等着。”
“???”
解秋寅指尖凝力,朝远处树上一指。
山樱树上挂的灯笼被点亮。
点点明黄烛火,照彻红樱,迎着月色,两相辉映,似梦如幻。
“!!!”星何惊奇,“还有灯笼呀?!你挂的?”
“你不是嫌看不到么,这不就看到了。”
星何跳下去,回头对树上的解秋寅招手笑,“快下来看看呀!”
“……”解秋寅跳下去,跟在星何身后。
星何在花月和灯海中穿梭流连,边走边用手戳着灯笼玩儿。
灯笼一晃一晃,花瓣飘飘洒洒。
解秋寅一路看着他,从东笑到西,从南笑到北。
“……”
星何突然觉得这样没意思了,灵机一动,当即撕下自己的下裙一缕。
“跟你玩个游戏。”星何转身对解秋寅诡异地笑。
“……我能拒绝么?”
“那可由不得你。”星何不由分说拿起裙布条朝解秋寅眼上蒙去。
“……”解秋寅不解,“这是什么?”
星何在眼布上略施灵力,“试试还能不能用灵力?”
“……”解秋寅运气,“你做了什么?”
星何绑紧了眼布,退开几步,“现在我要教你武功。”
“现在?合适么?”
“什么时候都可以,反正现在也没什么事做。”星何道,“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我会从任意方向以灵力攻击你,你用不了灵力,只能凭感觉和自身反应来躲,躲不过只能受打,想让我用几成功力?”
“六成。”
“……我不会手下留情。”星何有些犹豫。
“不需要。”你什么时候手下留情过。
“好吧。”
说时迟那时快,□□道灵力火光团掠过树梢,从四面八方朝解秋寅飞袭而去,解秋寅耳边风动,风息甫动,解秋寅迅疾侧身、抬腿、收腰,接着后盘下腰、后空翻、侧翻,凭借预判感知,灵力光团被一一躲过。
接着,灵力火光团攻速越来越快,解秋寅同样的躲闪确是有些应接不暇,明显吃力。
突然!
一个反应不急,灵力光团直击解秋寅右肩,六成威力,一个不稳,解秋寅重重摔趴在地,咬牙闷哼一声。
疼!
魂儿都要被打穿了!
解秋寅心里叫苦,动作却毫不迟疑,果断就地翻身,又险避一击!
接着单手撑地,利落起身,迅捷后退,又躲过从头上降下的一击。
……
一番试炼,不到一炷香,解秋寅已经接连遭遇不下百余击,全身麻木钝痛,动作迟缓吃力。
灵力团在林间乱窜,搅得山樱花卷落叶,狂飞乱舞。
星何见此,便问,“……还练么?”
“……练……还差的远……”解秋寅躺在地上,狼狈不堪,咬牙撑了半天也没能起来。
“……我挺疼的……”星何突然从树上跌下来,“咝——”
“???”解秋寅爬起来,撑着走过去。
“!!!”星何看他过来,赶紧抹干净嘴角,血往后腰衣服上抹。
“???”解秋寅用眼神问他。
“可能上次的伤还没好……没事!”星何站起来利索拍拍屁股,对解秋寅笑,“灵力用太过了,有点儿受不了。”
“那就不练了。”
“嗯。”
两人干脆就地躺下来,边休息边看月亮。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方法……嗯……”星何欲言又止。
“什么方法?”
“可以把我的武功全部传给你的那种。”
“……”
“嗯……不到一天你就可以全学会的那种。”星何越来越异想天开,“这样你就不用每天这么辛苦地练了!”
“有我也不要。”解秋寅拒绝。
“……为什么?”
“我不喜欢不劳而获。”
“……”星何有些愧色,“……要是我,这么好的事……说不定抢着要呢。”
解秋寅笑,“就你?得了吧。”
“……”
那就不想了,不要就作罢。
夜风依旧寒凉,掠过山樱树梢,吹向两人身上。
“咳,咳,咳……”星何手背搭上额头,闭着眼睛突然咳了起来。
“冷?”
“没,被呛到了……咳……”星何道,“你作首诗听听吧,今晚月色这么好,山樱这么好看,我想听你写的诗。”
“……好吧。”解秋寅笑,“要几首?”
“一百首。”
“好,你且听着。”
“你真作得出来?!那可是很多首!”
“不要用你愚笨的脑袋瓜子去想象聪明人的能耐,因为你永远都想象不到他们究竟有多能耐。”
“噫——”星何撇撇嘴,“你想作那么多我还不要呢!切!也不嫌臊的慌……大言不惭!”
“唉!这个词语倒是用对了,不错不错!”
“作茧自负!你太自负了!”
“……”解秋寅一把揪上星何耳朵,“刚还没夸你两句就现原形了!”
“疼疼疼——”星何拿掉解秋寅的手,“君子动口不动手!你都动了多少次手了!”
“那是君子对君子动口不动手,你是么?”
“……算了,我认输不和你讲理,作诗作诗!”星何又催,“我不要一百首,物以稀为贵,我只要——”
“……”解秋寅不想再说什么了。
“我今年几岁了?”星何转脸看着解秋寅认真问,“我记得我出宫的时侯,师父说我十五岁,那我现在多少岁了?”
“……”解秋寅转头也看向星何。
“???”
随即右脸又被揪住。
“……”星何不敢喊疼了,因为确实是自己蠢,“……轻……轻……点儿……”
“十七,明天就十八了。”
“哦,十八……十八……那你给我作十八首,回去还得给我写下来,可以不?”
“好,十八首就十八首,听好了。”
星何清清嗓子做好准备。
“今夜一见月下樱,那我作一首《夜樱游记》”解秋寅想了一下,随即开口道:
泓池晴照林下燕,
晚香千灯客眉间。
解忧成欢带笑看,
倦枕春花月下眠。
一诗吟完,解秋寅转头看向星何,星何闭着眼睛拧着眉。
“……”解秋寅不明白,“听不懂?”
“……嗯。”星何不好意思也得承认,“实在想不出来你说的是哪几个字……”
“那我写出来吧。”解秋寅笑。
“这儿没笔墨,你带了?”
“不是用笔写。”
“那用什么?”
“看好了。”说着解秋寅便运起灵力,在空中划,树枝上的红樱花瓣在灵力牵引下,慢慢汇聚成文字。
星何睁大了眼,一脸期待地看着解秋寅用灵力写字,解秋寅边写边念,以防星何不会读。
“好听!好看!”星何激动地嚷嚷,“倦——枕——春——花——月——下——眠——”
“说的就是我们现在躺在地上吧!”
“嗯。”
“接下来第二首,这首我拆了。”
“……就不能留着么,多好看呀……”
红樱花瓣组成的隶书诗字,映着背后朦胧的灯火,确实挺好看的。
“再好看也是要败的,明天回去了我给你写纸上,这样行了吧。”
“……也好,那你写第二首吧。”
“第二首《白鹤居》”
云外青山白鹤居,花掩蓬门两三间;
黍麦菽豆拎网归,掸去风霜是余闲;
种鱼养鹿丘壑涧,扫径莳兰惹香怜;
荷苇荡去不系舟,篝灯夜读雨窗前;
探梅策骞不辞雪,路遇柴樵学讴言;
无事玉笛留客半,雁鸣遥寄素云笺;
伧人自得高士乐,莺老柳残何须嫌;
月到君心三世债,衣轻席暖午长眠。
从右到左,两句一列,共八列,再加诗题《白鹤居》一列,整整齐齐悬在两人上方。
“拎网——种鱼养鹿——扫径莳兰——夜读——探梅——这些事情你都做过?”星何问。
“没有,但是想过。”
“什么时候想的?”
“小时候遍览史书的时侯。”
“读史书不应该想着杀敌报国从戎平治天下,怎么会想到这个?”
“两个都想过。”
“……现在看来,两个都没实现吧。”
“没有。”
“那你现在心里肯定特别不好受吧?”星何想着想着就开始心疼起来。
“没有。”
“!!!”星何吃惊,“怎么可能?”
“真的没有。”
“为什么没有?”
“因为现在也很好。”
“……是么?”星何还是有些怀疑。
解秋寅如果不是解秋寅,那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呢?
也许,不,是一定!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就该是他,要么一腔热血抛洒卫国,驰骋疆场运筹帷幄;要么退隐山林寒江钓雪,啸月嘲风眠花藉柳,做不了山中宰相也配个雪庐高士。
无论哪个,过得都应该比现在好,至少那是他心里向往的。
可惜了……
遇着我了。
“啊呀——”星何脑门上又被呼上一巴掌。
“想什么呢!脸都拧歪了。”
“……”
“认真看认真听,别乱飘!”
“……哦。”
“第三首……我就写写我以前想过的另一种生活吧。”
“好。”
“诗名《笑王侯》”
“少——”
“不好!”星何突然出声喝断。
“???”
“咱们换个吧,我不想听这个了……”
“那你想听什么?”
“你一个人十八首肯定能作出来,可是都是想想却不是真的,你不觉得很没意思,心里很不好受么?”
“说实话,没觉得。”
“咱们来点儿实际的吧。”
“什么实际的?”
“……你想啊,问我干什么?”
“……”
解秋寅想了一下,“吃你总熟悉总实际吧?”
“嗯!特别是你做的!”
“那咱们就以吃的为题。”
“好!”
“嗯……你也说了我一个人作的实在没意思,这样吧,你对一句我对一句,怎么样?”
“……我不会写诗。”
“只要凑够七个字就可以,只要是能吃的。”
“……要是不好听,怎么办?”
“没关系,反正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也对,我都习惯你对我尖酸刻薄又无情的鄙视了,那我试试吧。”星何抓耳挠腮认真想了半天……
“想不出来……”
“你想吃什么?”
“不想吃馒头面饼,我都吃得够够的了。”星何又想了想,“想吃米,我说了以后你能做出来么?”
“你要是能说出来,我就能做出来。”
星何再次努力想想,“有了!”
“新粟米炊鱼子饭。”
“嫩芦笋煮尝尝鲜。”解秋寅脱口而出。
“花折鹅糕碎金饭。”
“添酥冷白五生盘。”
“春香荡装浮萍面。”
“千金碎韭饼酱含。”
“丁香淋脍乳酿鱼。”
“羊皮花丝葱醋鸡。”
“酱花鱼屑君子饤。”
“滑饼干炙满天星。”
“秋香冷汤千日酱。”
“连珠起肉软牛肠。”
“暖寒花酿糟驴蒸。”
“剪云析鱼折筋羹。”
“杨花冷汤浴秀丸。”
“赐绯含香粽子团。”
“盐酎红羊梭子蟹。”
“金粟平槌凤凰胎。”
“玉杵金緜花截肚。”
“盐酱瓜蔬贵妃红。”
……
……
河里游的,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星何只能说出解秋寅做过的他吃过的,解秋寅专对星何没吃过没听过的,馋得星何口水哈喇子流得擦都擦不及,馋到最后星何对不上来了,解秋寅就自己一个人继续说下去。
“消熊栈鹿朱衣餤,香翠鹑羹料鲜仙,缠花云梦升平炙……”
再多说些!再多说些!说出来你以后就得做给我吃!
星何心里美滋滋地盘算着,边想边流口水。
……
半个时辰过去,解秋寅依旧滔滔不绝。
“……修羊宝卷紫龙糕——”解秋寅看向星何,只见星何依旧沉浸在幻想中,一直吧唧吧唧嘴。
“……”
“乾坤夹饼天孙脍——”解秋寅轻笑。
“瓜皮,生辰快乐。”
最后一句。&/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参考书目:《清异录》饮食部分。
这里的山樱花不是东京樱花也不是日本晚樱,而是樱桃花,白乐天写过关于山樱的诗。
司正神:“我是六界最强的神,生来自由,死,也要自由。”&/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