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朝花落（五）

    春日的雨，细细绵绵，浸润着整个大兴城。

    星何撑着伞，坐在房顶边缘，向北遥望高耸在烟雨朦胧之中的皇宫。

    斜斜密织的雨将青灰色的房瓦落湿，亦将星何下裙大半都浸湿，星何全然不在意，仍旧晃荡着双腿，看着坊间雨中来去匆匆的人群，十分悠闲。

    ……

    “回去吧。”解秋寅撑着伞来到星何身后轻声道。

    “不用劝我，我不会跟他走。”星何头也不回道，“就算你跟我一起我也不会跟他走。”

    “……”

    “跟他走了我就回不来了，你真想让我走么？”星何回头看着解秋寅问。

    “……我改不了命……但他一定可以……”解秋寅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肯定，但他就是莫名地相信。

    “你想让我走么？”星何又问一遍。

    雨水打湿了星何的头发。

    “想。”解秋寅毫不犹豫。

    “……”星何转过身去，继续看着路上的人群，“我知道你是为我好……可你这样说，我心里还是很难过。”

    “……”

    半晌。

    星何又道，“我老早就想过这个问题了，在我救你的时侯就想过……那个时候过得很难受，所以觉得早不早死无所谓，现在又要让我想这个问题了……”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想……”

    “……”

    “可不管怎么想我都不想跟他走，我不知道他是谁……万一他是个坏人呢……只要他一出现我心里就很难受，肯定不是好人。”

    “我现在应该害怕么？”星何又回头问，“我应该是害怕恐惧的……可是没什么感觉……不知道……说不清。”

    说着说着，就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为什么不害怕？”解秋寅不明白，生死问题最该看不开才对，像他祖父一样。

    “……没有那些人可怕吧，他们是最可怕的，很可怕……还好现在再也见不着了。”

    “……什么人？”

    “我下山遇到的那些人呀，听不懂他们说什么，搞不懂他们做什么……说出来你又要笑话我，不说了，反正都过去了。”

    “还好最后遇到你了，你比他们都好，要是和他们一样坏，我可真不想在人间再待下去了，比起这个比起杀人，这个真没什么好害怕的，就是有点儿舍不得……我还没……”星何欲言又止，“……不对，会很舍不得吧。”

    “你错了，除了我，这世上还有很多好的人，比我更好的人……”解秋寅被他说得心情也有些难受，“梁镜澜……我觉得他很好，比我好……我看人的眼光不会错，不管他是谁，总不会害你的。”

    从他当日见你的反应就能感觉出来，虽然不知道这其中有什么渊源。

    星何听出来了，这是要劝他跟梁镜澜走。

    “……”

    “你怎么还不明白？”星何有些生气，别过脸去继续看地上的行人，“不走，死也不走！”

    “……”

    雨还在下，打在伞上噼里啪啦。

    “……也怪我，总是说不清。”星何烦躁得直挠头，使劲想有什么词语可以简单明了一针见血地劝解秋寅打消这个念头。

    长话短说不了那就如实都说出来，解秋寅那么聪明，一定能明白他的意思。

    丢脸就丢了吧！

    “……我刚下山的时侯，把师父给我的银子当石头扔掉了，这也是后来才知道的，那我身上就没钱了，肚子很饿，在襄阳郡那个地方，我进了一家客栈，老板问我要吃什么，我说我很饿，他就念了一大堆东西，应该是菜名吧，我听不太懂就跟他说我想要很多吃的，什么都行，他就给我上了很多菜，我刚要动筷子吃的时侯他又问我要钱，我问他什么是钱，他就说我装疯卖傻吃什么霸王餐不给钱，然后提着我的衣领把我往外轰，说什么再来就打断我的腿，断腿很疼，我不想出了宫还要再被打断腿，所以赶紧跑了。”

    “后来我看到有人拿铜钱跟推着小车卖馒头卖烧饼的交换铜钱和馒头，我就知道了，那个东西可能就是钱，我问卖馒头的人怎么才能得到铜钱，他先看着我笑了好久，笑够了就说什么大户人家添个戏子俳优是经常的事，那样就能赚到钱，他还好心领我去了别人的府上，那家主人给我换了身干净衣服洗干净脸，看完了他就拿把剪刀在我的脸上狠狠划了一下，还说什么谐戏需要体残貌丑的人，我这样不行，完了还拿棍子又要打我，边打我还边说我长得太好看容易勾引什么小妾，我当时看他一脸黑胡子眼睛瞪得很大好像要把我吃了一样……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就被吓到了，也不想挨打……所以又跑了。”

    “你也知道，我有法术灵力什么的，饿了也还是能忍着的，后来就一路向南走，避开人群，二师兄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人间很不好，不给吃的还打人……每天天黑我就只敢躲在草丛里一个人偷偷地哭，想师父想师兄，我在无云宫长大从来都没有出过宫，也从来没想过要出宫，可有一天师父突然就让我下山去找一个人，我不想找可又不能不听师父话，所以不情不愿出来了，又遇到这档子事，突然就很恨师父，又恨又想的，更想回宫去一辈子都不出来死也不出来……可师父说要是我找不到人是不可能回宫的，因为只有我找的那个人才知道怎么回宫去，师父一点儿退路都不给我留，我就只能哭到天亮了继续往南走。”

    “后来到了江夏郡，最后饿得实在没力气就晕了过去，醒来之后，我看见两个人看着我笑，还对我说了好些话，我听不懂，一句话都不敢说，他们还给我煮了饭端给我吃，不要钱，也没有打我用剪刀划我脸，我可高兴了，一边吃一边哭，等到我吃好了要走，他们就把门关上，又拿出绳子绑住我的手和脚，我虽然不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是他们能给我饭吃那肯定是好人，那我就依着他们，刀也让他们收走，绑好了他们就把我压在床上，然后脱我衣服……我感觉好奇怪莫名其妙，想到师父说我出了宫就不能脱衣服睡觉，也不能让别人脱我衣服，要是有人脱你衣服，哪怕是你认识的人，那他就是坏人，要拿刀砍他要狠狠打他，所以我就轻易挣开绳子，踢了他们两脚，一不小心把他们踢得吐血，没想到凡人那么不经打，我慌得赶紧拿起刀，跑了。”

    “最后我来了澥秋城，大冬天蹲在人家的屋檐下，主人家看到又撵我走，我又打算避开人走，去荒郊野岭也比在这儿好，没走几步就被一个人拉住了胳膊，我看了她好久才明白过来她是师兄说的女孩子，我又吓得挣开她要跑，她拉住我紧不放手还对我笑，对我说我听不懂的话，最后把我拉回她的家，给我买新衣服给我做饭吃，不打我不绑我还让我自己洗澡换衣服，再后来她教我说当地话……可没过多久她就病死了，不知道什么病，我那个时候也不知道我的血可以救命，所以就没办法……后来海棠姐她们来了，看到我就把我带回悦君楼，最后我就在悦君楼成了乐师……”

    “后来遇到了你……看到你身上那么多血我又被吓得腿软直发抖很想吐，你们人真的很喜欢吓人……那个不知道名字的好姐姐救了我，那我也要救你呀……也就在那之后我才知道我的血可以救人……我挺后悔的……要是当初我能早点儿想到这一点儿就好了……”

    “后来的你都知道了，一切都变好了，你和那些坏人不一样，和好姐姐一样，不会划我脸不会打我，不会给我吃完饭就绑我扒我衣服，很好很好，我遇到的最好的人了。”

    “……所以你明白么？”星何不回头问他，“……我现在觉得你和好姐姐一样好……所以我不想跟一个不认识的人走……你不要逼我行不行？”

    “跟你在一起，这人间都跟着好起来了，我每天过得都很开心，没有一天不开心的……这就够了……寿命什么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想，能帮宋伶之和他阿娘团聚我很开心，好姐姐帮助我，你也帮助我，那我也要像你们一样，为别人做点儿什么，这样我就不是一无是处了。”

    “你说的肯定没错，这世上还有很多比你更好的人，可在我过得很难受的时侯遇到的是你，不是那些更好的人，所以你在我心里就是最好的，你怎么不回我话？还不明白么？哎......说了这么多还是没说到点儿上去，算了……总之，我不会走的。三年总比三天长，过了今年还有明年，还有后年，要是都能像现在这么开心的话，就值了，嗯！这样想应该很对！”

    雨仍在红山樱上滴滴答答。

    星何说完站起来，转身，“我不是想不开，只是想看一下春天里下雨的大兴城是什么样的，反正坐哪儿都会湿，那我就坐那儿了。”星何扒拉扒拉湿透的下裙也没办法。

    “其实我也想打打新伞，这么漂亮的伞撑着，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也会变好。”星何笑着转了转头顶的青白色油纸伞，雨滴轻盈旋转着飞离了伞，很漂亮。

    星何玩够了，向解秋寅走去。

    “鱼汤很好吃，我不后悔。”星何认真道。

    星何收伞，飞下房，落在地上，又打开伞继续转了起来。

    走了几步他抬头，对屋顶上的解秋寅笑着挥手，大声喊，“今年的山樱看不了那就明年看！秋寅，我等着你明年带我去看生辰那天的山樱花！说好了，我只要三月初十的！”

    引得路人纷纷注目。

    星何喊完了继续向前走，转着伞开开心心笑着。

    现在他已经不害怕人间了，也不害怕人了，区区注目又算什么。

    解秋寅怔怔站在原地。

    落在他伞上的春雨，滴滴答答。

    沿着二十八根伞骨汇聚在伞缘，落成断线的连珠，坠入无尽的春雨之中……&/li&

    &li style=”font-size: 12px; color: #009900;”&&hr size=”1” /&作者有话要说：　　一朝花落，白发难除……&/li&&/ul&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