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我和陌玉刚踏出殿门时，只听见外面庭院里一阵闹哄哄的争辩声。

    我倒是都还好，前几日住在内室吃了睡睡了吃，别说争吵声，就连君桃的嘀咕声也不是时常能听到，朝露殿的仙侍不是很多，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静悄悄的。如此一来，听到这么激烈的争辩，我不免好奇心大作，探头探脑的朝外头看去。君桃今日乖觉的很从内殿就一直扶着我，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亦步亦趋的跟在我身后，没了平日里的刻薄和唠叨，倒像是个寻常的仙侍低眉顺眼的很。

    我们几个人之中反尔是陌玉，听见前面的响动，脚下明显顿了顿，舒展的眉头不由的蹙了蹙。

    “怎么了？是有什么不妥吗？”我看他脸上神情有些凝重，悄声问道

    他勉强笑道“无碍，只是听的前面如此热闹，怕是礼贤殿的六大长老都来了。”

    “六大长老？不是大长老吗？话说回来，这些长老都是干什么的啊？他们为什么想要见我呢？”

    陌玉看看我，像是宽慰我似得拍了拍我的脑袋“月儿怕吗？别怕，交给我就好了。”

    他站在暖暖的余晖中对着我浅浅的笑，周身像是被镀上了一层金色，没有了淡漠的包裹他其实也只不过就是是个少年郎而已。一阵微风拂过，夹带着一片金黄的银杏叶落在我们眼前，我伸手捻住那片落叶举在眼前，然后又飞来了第二片，第三片.......越来越多的落叶纷迭翩至，美不胜收。

    我就像第一次在北方看见下雪一样，站在院中举着双手去接那些飞在半空中的落叶，一片落叶落在我发间我也没发现。我将接在掌中的落叶挑出一片最好看的，举到陌玉眼前给他看“你看，这叶子是不是很好看？我以前的学校里也种来了很多的银杏树，一到深秋，叶子全都变成金黄色，秋风一起，整个学校全是落叶，真的很美！”

    我说的起劲完全忘记了这些事对陌玉来说并不是很明白，哪知我转过身来只见他正笑意盈盈的认真倾听，他走到我跟前伸手将我发间的落叶拿了下来“我想，那一定很美。”

    说完他就继续往前走了，留我还在原地似懂非懂的琢磨着，难不成这仙界就陌玉一个青壮年了吗？为什么不是老君就是长老啊？人口老龄化吗？

    君桃不轻不重的哼哼两声清了清嗓子“陛下上神快走吧，长老们平日最重规矩，特别是大长老。要是去晚了，大长老会骂人的。”

    “大长老这么凶啊？”

    “去了你就知道了。”说完君桃又恢复了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跟在我身后朝着前殿走去。

    很快我就明白了君桃为什么这么谈大长老色变了。

    走过一个转弯前殿就在眼前，只要再穿过堂前种的那片木芙蓉，就到了。走到廊下，我看见里面已经有五个梳着一样的道髻，穿着一样的道袍的道长在里面等候了。

    想必这就是传说中的六大长老了吧？但是，这殿内怎么只有五个人？

    我还在琢磨着人数的问题，坐在左边的一个白胡子长老先等不住了从蒲团上先站了起来，一脸焦急的不住朝着门口望，在殿内来来回回的踱步。原本坐在他旁边的一位胖胖的长老本来闭着眼睛在静心等待，哪知他在眼前走了两圈，搅得自己也心烦意乱的没办法静下心来，只得睁开眼说道“我说二哥，你能不能消停会行不行？自打听到这月儿回来的消息，你就没安静过，如今这大哥也被你叫出关了，你且静心再等等吧。”

    那位二长老听完这一顿抱怨忍不住又往门口看了一眼，这才回到蒲团上坐下来，忍不住叹了口气说“我这不是着急嘛，你们说说看，这小月走了都该有三万年了吧？这几万年来，陛下是上天入地的找啊，派出去那么多的仙将把六界的每一寸地皮都快翻过来了还是找不到啊，我都以为我这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再见到她了........谁知，这孩子回来了，老三啊，是不是咱们的小月儿回来了啊？”

    坐在边上的三长老被他这一番弄得也有些红利眼眶，三长老拉着他的手不住的安慰道“是了是了，定是我们的月儿啊，她回来了。”

    两位长老说着说着就都红了眼眶，却还是互相安慰着对方，看的门外廊下的我竟也有些想哭。陌玉见我有些奇怪，回过头问我怎么了，我拿袖子拭了拭眼角“没事，泪点比较低。”

    坐在两位长老边上的，君桃说那是五长老，脾气不太好，果然他一见那两位长老这副模样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端着茶盏说道“二哥，三哥，这还不确定就是霁月呢，你们先不忙感怀，若是一会确定了不是咱们的月儿，那你们这会掉的金豆不是都白掉了吗？！”

    二长老一听这话就有些急了，涨红着脸盯着五长老说“老五，你这话什么意思？这月儿是陛下亲自接回来的，自然是咱们的月儿，不是月儿难道还会是其他什么人吗？陛下还能搞错月儿吗？”

    五长老哼的一声将茶盏重重的放在茶几上，不咸不淡的说“这可难说的很，陛下对霁月那是什么感情，你知我知，六界上下怕是没人不知道的。这几万年来，陛下派了多少人在找霁月，你我也都看在眼里，但是六界中那些不安分的眼睛也都在看着。若是此时，有心之人安排了个包藏祸心的人，冒充月儿藏匿在仙界，藏匿在陛下身边，你们想过这事的后果吗？”

    “不是我不疼霁月，咱们兄弟几个都是从小看她长大的，她的功夫还是我手把手教的，我心疼她也不比几位哥哥少啊。可是你们难道都忘记了吗，当初的霁月是为什么落的个神魂俱灭的下场的吗？你们难道不记得月儿走的时候是怎么跟我们交代的吗？她要这仙界，太平无事。”

    听完五长老这番肺腑之言，二长老和三长老也都渐渐的平复了下来，大家都仔细琢磨了一番五长老刚才的那番话，各怀心事的，或喝茶，或出神，殿内一下子也都静了下来。

    我听得一头雾水，完全听不懂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能听到他们总在提起一个名字---霁月。

    是的，我也叫霁月，从小到大都叫霁月，可是他们口中的霁月，会是我吗？我扯了扯陌玉的衣袖“陌玉，他们口中的霁月，你找的霁月，是我吗？”

    他拍拍我的脑袋“相信我”

    走进殿内的一瞬间，我能明显的感受到几道目光聚焦在我的身上，不过经过刚才的一番探讨几位长老已经平复了许多，虽然目光灼灼，面上还是挺严肃的。

    陌玉就像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总是知道我什么时候紧张，什么时候我无措，他转过身牵住了愣在门口踌躇不前的我“月儿，到这儿来。”

    等我们坐下后，那位传说中的大长老终是慢慢悠悠的睁开来眼睛。较之其他几位长老，这位大长老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同，同款的白胡子白眉毛，一样的道髻和道袍，若非要说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怕是只有那眼睛了。

    他的眼睛不似其他几位那般有着岁月沧桑的痕迹，那双眼睛眼眸深深，清澈明亮，如同少年人的一般。

    那么美的一双眼睛，只可惜此时此刻正写满了警惕与防备，将我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这位姑娘便是陛下从六界之境接回的吗？”

    我妈从小就教育我，见着长辈必须要叫人，见着老师要说老师好，见着爷爷奶奶公公婆婆要问好，遇到隔壁邻居阿姨叔叔哥哥姐姐要问好，喊的时候还必须带上嘴角上扬的微笑。托她的福，我一直是我家小区人缘最好的孩子。这个习惯跟了我快二十年已经刻在了我的骨头里，几乎成了生理的膝跳反射。

    大长老一开口我就不自觉的从蒲团上站了起来，在场的几位都被我这突如其来的一下给吸引住了目光，谁知下一秒我对他们就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各位长老好，我叫霁月，今年刚考上研究生。”

    呵呵呵，我的内心真希望自己的脖子能再长一点直接钻到地下去，这说的都是什么啊，我小学三年级都已经不这样做自我介绍了的吖！

    几位长老显然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做，大家都互相交流了一番眼神之后决定一致看向了大长老。

    大长老捻这挂到胸口的胡子，微眯着眼“姑娘，你这是何意啊？”

    我抬起头看着大长老，好吧，显然他们并不是非常理解这个问好的方式。我有些不好意思，两只手在背后紧张的绞着手指，我几乎听到了君桃在背后的那声轻的不能再轻的嗤笑。

    还是陌玉，他扯了扯我的袖子“月儿，坐到我身边来”我向他投去了感激的一个眼神，连蹦带跳的跑到了他的身边。

    大长老捻着胡子说道“陛下，此举不妥。”

    陌玉气定神闲的啜了口茶回问道“如何不妥？”

    大长老说“这姑娘如今身份未明，陛下让她和你一起坐在上座，此举与我仙界礼法不妥。”

    其他几位长老听了，也是默默的点点头，不住的和身边人彼此确认了一下意见，都觉得自家大哥气场两米八啊。

    陌玉的食指轻轻敲打着手中茶盏的杯壁，一双眼投射着不同平日温柔的目光，他看着大长老说“想必大长老是因为听说这就是霁月的神魂转生，才特地提前出关来求证的吧？”

    我刚将杯里的茶水一口气喝完，听见陌玉如此直接的挑破了长老们的目的，不由倒吸了口冷气，果不其然被呛到，只能躲在袖子后面猛烈的咳嗽。

    大长老见陌玉如此直接，也不打算绕弯子，笑起来脸上的皱纹像个围棋盘子似的“陛下既然心里都知道，不知道是怎么打算的呢？”

    “没有什么打算”

    “嗯？”

    “大长老一进门就已经在打量了，不会感受不到她的气息，她的神情，她的举手投足，又何必非要问的这么直白。这世上，除了霁月，试问还有谁能带着寒月的气息呢？”放下的茶盏里，茶水已经凉透了。

    大长老在心里将陌玉刚才的那番话又细细的回味了一番，重新抬眼将坐在不远处的我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即便气息是对的，难道陛下就打算告诉整个六界，这姑娘身上有寒月的香气，所以她就是月神的女儿，天界的上神吗？”

    我趁着没人注意之计，将两只胳膊举起来东嗅嗅西闻闻，身上没什么味道啊？什么是寒月的香气啊？

    大长老又继续说道“陛下，不若去上清境请出髦尘镜或者凤凰血吧。”

    说到这两件法器，陌玉脸上一冷“髦尘镜和凤凰血是仙界至宝，一直都是由上清境的几位上神保管，轻易不出世。魔界和妖族觊觎这两件宝物已久，若要请出这两件法器需得几位上神一同前来，如此这般未免有些麻烦。不如明日由我带着月儿去趟上清境，几位长老若是不放心，不若就一道同行，也好给仙界诸仙做个见证。大长老以为如何？”

    “此事宜早不宜迟，老道斗胆，在来朝露殿之前，已经让桐叶去了上清境找伏天上神请凤凰血了。”说着大长老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整个人站在大殿的中央，对着陌玉行礼道“请陛下赎罪，老道知道髦尘镜曾是先天后的法器，先天后仙逝后陛下悲痛万分，将髦尘镜一直尘封在启灵殿供奉，以寄托哀思。然霁月的身份事关重大，老道亦不敢懈怠，只得让桐叶先去找伏天上神取来凤凰血。只要有了凤凰血的验证，霁月的身份就不会成为仙界其他诸仙攻击她的一只箭，一切事宜老道事先没有经过陛下的同意，还望陛下恕罪。”

    陌玉沉着脸没有说话，一双眼盯在大长老身上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他的右手抓在茶几上可以清晰的看出手背上的青筋因为用力而突起。我见识过他的温柔，他的体贴，他的柔声细语，他的如沐春风，我几乎忘记了他也是会有其他的情绪的，就比如此刻满心满眼的怒气。

    “大长老，你可知诸仙未经准许擅取神器，按照仙界律法是要受什么惩戒吗？”

    “天雷三道，锁神鞭三十。”大长老仍旧弯着腰，却丝毫不畏惧，说话的声音中气十足。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白胡子白眉毛的大长老站在山巅，山风猎猎的将道袍吹向半空中，一道蓝色的闪电从天空中劈了下来，落在大长老身上。噫，我忍不住缩了缩脑袋，好像真的看见了这副画面一般，晃晃脑袋让自己收回想象力从自己坐的蒲团上站了起来走到陌玉跟前。

    我打量了一番大长老和陌玉之间，犹豫再三终是怯怯的开口“陌玉，那个你......”站在陌玉身后的君桃一直对着我挤眉弄眼，似乎是表达了什么意思，但是我这个人啥都好，就是阅读理解的能力不太好，看了半天也没看明白她到底是想表达什么意思。

    就在此时，殿外守着的小仙侍跑进来通报“启禀陛下，六长老回来了。”

    殿内所有人一听到这句，脸上的神情都放松了，两眼都恢复了神彩，满怀期待的看着殿门外。只有陌玉，只有他一直将目光放在我的身上，眼底里满是复杂沉痛的情绪。我多想说两句什么话可以安慰他，只是话到嘴边，梗在喉咙里又说不出来了。他抓着我的手，径直让我坐在了他身边，目光冷漠的越过大长老望着门口的方向说道“让六长老进来。”

    不一会两个穿着青色和蓝色的长袍的少年人，抱着一只盒子从殿外走了进来。只见那个穿着青色长衫的少年对着陌玉行礼“参见陛下”，陌玉轻轻的嗯了一声，算是回应他了，那少年又对着还弯着腰的大长老行了礼“大长老，桐叶奉命已经将凤凰血带回。”

    大长老弯着腰，没有说话，那位青衣少年便也弯着腰，大家都看着陌玉不敢出声，任由他们两个人以一个奇怪的姿势站在大殿中就这样僵持着。站在门口的蓝衫少年手里抱着一个紫衫木做的盒子，先出声打破了这诡异的安静“这是怎么了，这是仙界新出的惩戒方法吗？倒是挺有意思的，改明儿我也让魔界那帮家伙试试。”

    陌玉一挥袖子，其他几位长老都纷纷的站了起来，走上前将大长老扶起坐回到蒲团上，只见大长老满脸通红两眼紧闭，一看就是低头太久有点脑充血了，几位长老围着大长老，又是扇风又是灌茶，忙活了好一会，才稍稍缓了一点回来。

    陌玉看着眼前那位倚在门边上，一脸轻松自在的蓝衫少年说“重弦，你为什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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