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第十七章
奶娘帮她卸下头上沉重的凤冠,拿着雕花木梳一遍又一遍的梳着她细细软软的长发,在她耳边喃呢着几句童谣“喜烛爆灯花,富贵又荣华。”她看着铜镜里那模模糊糊看似美好的影子,像只提线木偶一样任由丫鬟们摆弄着,换下了那身刺眼的红妆“都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丫鬟们面面相蹙的相互看了看,谁也不敢让这位大小姐离开自己的视线范围内,还是一旁的奶娘清了清嗓子说道“小姐说话你们都没听见吗?”
有一个丫鬟壮着胆子开口回答道“嬷嬷,是二夫人吩咐我们.......”
她话还没说完,坐在挂着红色幔帐的大床上的大小姐将手中的茶碗嚯的一下砸在了地上,那丫鬟被吓得退了两步,躲在其他人的身后不敢抬头。
那位平日里亲和温柔的大小姐,此刻正冰着张脸,两手死死的抠进了新铺的大红喜被中“我们府里,从来都没有什么二夫人。你们都记清楚了,这是薛府,我是薛府唯一的小姐,我现在要你们全部都给我出去!听明白了吗?”
众丫鬟也只好应了身是,但是脚步却一步也没有动,小姐看见她们这样气的走到梳妆案前将桌上摆着的胭脂水粉,金银首饰全都扫到了地上,她气的浑身发抖指的房门,用自己十七年来最尖锐的声音怒吼道“滚!都给我,滚!”
得得得,外头有人敲门,老管家在门外拿袖子擦擦额头上的汗,颤颤巍巍的说道“小姐,老奴是奉老爷的命,给小姐送些席面来,顺便带小姐屋里这群小丫头去偏院。不知道小姐是否还有其他的吩咐呢?”
小姐在屋里头,整个人撑在案前,深呼吸了好几次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换上自己平日里那温文尔雅的口气对外面的人说道“薛叔,我没事了,让她们都走吧。”
老管家听见自家小姐无事,着实松了口气,然后示意身后几个老妈子打开房门,将手上的食物端了进去。丫鬟们一个个的都被带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奶娘还在里屋站着,跟着老管家来的老妈子仔细的清点过人数之后对着奶娘,皮笑肉不笑的说道“奶娘,您老今日也累了,赶紧的,和老姐姐们一块走吧,老爷在偏院置办了席面,咱们老姐妹们也趁着今日府里大喜,一块喝两杯吧。”
奶娘没有在意老妈子的话,反而走到梳妆案前搀着小姐的手,不急不慢的说“小姐这不能一个人都没,我留在这伺候,还是你们去吃吧。”那小姐也握紧了奶娘的手,强忍了一天的泪水无声无息的落在了手背上,奶娘抽出手绢给小姐拭泪,一时间屋里的气氛有些煽情。
哪知那老妈子却不这么想,她看了看自己身边这几个膀大腰圆的老姐妹,大家都等着回偏院吃饭呢,听闻今日的席面可是老爷专门给他们准备的,一定都是山珍海味,怎么能让这个老货给耽误了。大家相互看了一眼,心领神会的摩拳擦掌朝里屋走去,一下就钳制住了奶娘的两边“我说老姐姐,那是姥爷的一番心意,我们做下人的怎么能辜负呢?小姐这你不用担心,前院已经开席了,一会啊,自有姑爷回来照顾小姐,咱们啊,今晚只管乐咱们的。”
奶娘拉着小姐的手,左右扭动,奈何这几个老妈子平日里都是干些劈柴浆洗的活,力气大得很,根本不可能让她逃。小姐死死的抓着奶娘的手,两眼通红不让她走,老妈子们敢对奶娘动粗却不敢对小姐使劲,一时间场面僵持不下,老管家在屋外摇摇头,十分无奈的走进屋里对小姐说“小姐,您还是放手吧,老爷专门吩咐了要让府里所有人都去,我们也只是照着老爷的吩咐做,老妈子们干惯了粗活一会别伤着您和奶娘。”
果然,奶娘手上已经被老妈子们勒出了一道一道的红痕,小姐看着那些红痕,心头一软,想起自己小的时候也经常在后院摔的身上一道道红印。每一次奶娘看见了都心疼的不行,一边给她呼呼一边给她上药,她看着如今奶娘手上的红痕,就一如当年奶娘看着她身上的那些伤一样。
老管家还在一边不停的游说“小姐,你且松手吧,在这样抓下去奶娘就要脱臼了。”奶娘眼含热泪对着她不住的摇头,但是她还是松开了奶娘的手,那几个老妈子见机立马将奶娘拉了过来。眼看就要押出去了,奶娘趁着两个老妈子放松了警惕突然又跳了起来,挣脱了两个老妈子的桎梏冲回里屋将那小姐一把抱住,在她耳边轻轻的说道“床底下,榕树后”
小姐刚想问清楚,什么床底下,什么榕树后,反应过来的老妈子们早就已经一拥而上将奶娘又重新拖了出去,老管家匆忙的道了声告退也赶紧退了房外,咚的一声关上来了房门。
她试探的拉了拉门,已经从外面锁上了,忍不住冷笑,还说会给我想办法找人替我出嫁,还不是那妖精三言两语的给劝住了!现在害怕我跑了?你越不想让我跑,我偏要跑!
说走这就走,她从衣橱里找出了前几天就准备好的寻常衣裳,又打包了几件金银首饰,准备按照前几天查探好的路线溜走。走之前又想起奶娘最后说的,她又重新回到绣床前趴在地上往床底下一看,一只用锦布包成的小包袱,正静静的呆在床底下等着她。饶是如她这般见惯了富贵的小姐,打开了包袱的一瞬间还是惊呆了,一摞一百两面值的银票,还有一袋碎银子,还有些首饰,奶娘是早就打算好让她跑了吗?她擦了擦脸上的眼泪,抓紧时间收拾好这些东西,悄悄的来到水房推开一个角落里的窗子。今夜月色正好,时机也正好,所有的人都在前院和偏院,她照着前几天自己以死相逼威胁父亲带她去见母亲时默记下的路线,朝着后院深处走去。
前院里点满了贴着喜字的红灯笼,喜宴正在一片觥筹交错之中有条不紊的进行着,做为今天主角的新郎官老齐,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命真不错。浑浑噩噩靠着从老爹那里继承下来的馄饨摊蹉跎了十来年的岁月,原本以为再攒点钱把家里那两间老屋修葺一下,讨个不难看的婆娘,生个大胖小子继香灯这辈子就这样了。哪知这老天要你走大运,是从来都不给信号的,看看今日那十里的红妆,看看全城百姓看自己的眼神,再看看在座的这些宾客,那种伴随自己半辈子的那种窝窝囊囊的感觉终于烟消云散了。
这一高兴,就不由的多喝了两杯,来吃席的宾客们大多都是薛家的亲戚朋友,他们虽然也看不上眼前这个上不了台面的升天鸡犬,奈何这鸡犬好歹是薛家的鸡犬,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薛家的份上多少给点面子起身敬了几杯酒。
老齐来者不拒,凡是敬他的酒一律都喝,不仅找上门的不拒绝,还主动到各桌上给宾客敬酒。等薛家家主招呼了一圈想起他的时候,他已经抱着酒坛子倒在廊下不知道睡了多久了。
今夜的下人都被家主安排在偏院里了,眼前这老齐一时半会也醒不来家主只好自己动手,将他扶到主桌上。
老齐刚被灌了两坛女儿红,浑身上下都觉得燥的慌,好不容易找了个地方凉凉的舒服极了,奈何没有舒服多久又被拖了起来。他睁开黏糊糊的眼皮,看见自家老丈人正一脸不悦的看着自己,笑呵呵的说“爹,是您啊,我当是谁呢?”说着又从桌上捞来两个酒杯,满上酒递给老丈人,打了个酒嗝“爹,谢谢您把女儿嫁给我,您放心我一定会对您女儿好的。嘿嘿嘿,你别看我年纪大,我这可是头一次成亲,你放心,我会疼人。”
薛家家主被他口中的酒气,熏得怒火中烧,强忍着等待时机成熟。想他薛家虽非名门,可他的女儿也是他精心养育了十几年的,若非为了自己的大计他怎么可能同意让自己的心头肉随便下嫁这么个糙汉子!看他醉成这个样子,嘴里还说着那些不干不净的话,真想此刻就立马将他痛打一顿扔出府外去。想到此处,身前的手也由掌成拳,这时一阵浓郁的香气伴随着夜里的微风在席间弥漫开来,宾客们都纷纷停下了手中的酒杯,向天空张望寻找香气的来源。
一个女人不知道何时出现在席间从后面缠住了家主的身体,在他的耳边呵气如兰“何必忍的如此辛苦呢?你既想要了他的命,我便帮你取了他的命。”
老齐一见自家老丈人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抱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高兴坏了“爹,原来今日喜宴,您还请了姑娘来啊,您真是……看不出来啊!”
正坐在家主怀里的蛇妖见他自己送上门来,就从家主怀里站了起来,一双纤手开始撩拨老齐“这位相公,你此言差矣,我可不是你家家主请来的姑娘。”
老齐这过去三十年哪里见过这番阵仗,那双柔若无骨的只不过是若有似无的抚过他的脸颊,他便已经觉得要醉死在她媚眼里了。“小娘子既然不是我爹请来的姑娘,那不知道小娘子究竟是………”
那蛇妖绕着他撩拨了一圈,站在他身后,贴进他的耳边,口中的蛇信子再也按耐不住了。
上一秒老齐还在感受美人的抚慰,下一秒他就感觉到了自己心口一凉,一阵剧痛刚刚袭上脑袋,他惊恐的睁开眼看着自己大红的喜袍前破了一个大洞。鲜血还在潺潺的流畅着,将喜袍浸染成了暗红色,而那位温柔多情的美貌姑娘可不是又坐回到自家老丈人身上。她手里拿着一个红彤彤的玩意,原本媚气的双眼此刻看上去竟然纠缠着几分邪气,老齐听见她对自家老丈人说道“你瞧,这不就了结了他的性命了吗?!”
哐当一身,睁着眼的老齐就这样,倒在了地上。
在座的宾客对眼前发生的这一幕有些猝不及防,正好好的吃着席面呢,怎么的就把新郎官的心都给掏出来了?等等,心……………掏出来了?
宾客们纷纷丢下筷子,脸上还有掩饰不掉的惊恐,只见其中一人领头十分潦草的朝着上座的薛家家主揖手,慌张的道别“薛老爷,在下家中还有要事,就先行告退了。”
“薛老爷,我也是,我也先告退了!”
“薛老爷………”
“薛老爷……”
薛家家主没有回答他们,只是抬着头看着今夜空中的月色,众人也等不及了纷纷朝着大门逃跑。你推我我推您,每个人都生怕自己走晚了,好不容易跑到门口却怎么也打不开大门。
“不好,这门怕是被他们叫外面锁上了。”
宾客们一听顿时急了,有个胆小的女宾猛的吸吸鼻子带着哭腔问道“这可如何是好?”
人群中有人出主意“薛府这么大,不可能只有这一个门,大家快四处看看有没有其他出口可以逃出去?或者找个什么工具,将门劈开也行!大家快找找啊!”
大家也觉得此话有理,立刻四散开来,去找生路。
薛家家主看着天空,拍了拍怀中的小女人“时辰到了,你可以去了。”
蛇妖将手中的那颗还微微跳动的心随手一丢,疯狂的吐着蛇信子,摇头摆尾的朝着大门方向走去。
“扶虞!”老家主看着她忍不住又叫了一句,那蛇妖头都没回抢先说道“放心,我答应你的,会做到的!”
她尖笑着开始了屠杀,不断有尖叫声响彻薛家今夜的上空,老家主背着手走在这条他走了快一辈子的长廊上,心里头飞快的闪过许多念头。
如果最终的结果非要用鲜血去成就,那么他愿意付出这个代价。
前院响起第一声尖叫的时候,她刚摸到禁苑的门,生铁做的锁链敛着寒光,在盛夏的夜里像是带电一般,寒意从指尖传递到了心头,使得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尖叫声还在身后不断的响起,一声有一声就像一把又一把锋利的尖刀,撕开了薛家最后的虚伪。她颤抖着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灯火通明的前院,那曾是她的家,她的过去,如今是她的告别,她的噩梦,终于还是鼓起了勇气,用尽全身的力量将挡在自己眼前的那扇门推开。
禁苑原本并不是禁苑,这不过是个下人住的小院子,但是自从爹把娘关在这里,这就成了薛府的禁苑。
上一次,她以死相逼,才换来见娘的一次机会,在那个满屋臭味的房间里,没有床,没有桌椅,没有帷幔。
不过几日而已,娘的眼角竟已布满了皱纹,原本白皙的脸颊还有些发黄,身上的衣服还是那日被下人带走的那一身。她还记得那天,无论她问什么娘都不肯回答,只是哭着摇头,最后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个字“跑”
跑,离开这里,带着娘一起走。
她沿着记忆中的路线找到了那天见娘的房间,门意外没有上锁,一推就开。屋里没有灯火,月光洒满地面,她控制着脚下压着嗓子喊“娘,娘,我是露凝,娘,我来救您了,娘,我们一起逃走吧。”
其实屋里的情况一眼就能看完,可她还是不愿相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这屋里没有,那会不会是自己记错了,是隔壁屋呢?抱着这样侥幸的想法,她又将隔壁的几个房间都找了个遍。
“娘!娘!你在哪儿啊!”
顾不得会被别人发现,她抑制不住自己内心的恐慌,扯着嗓子希望她娘还在附近能听到她的呼喊,希望她还有机会能找到娘。
然而回应她的,除了四周的静谧,也只有后院,那颗百年老榕树上,因为燥热而不断叫嚣的知了了。
对了,奶娘刚才说,榕树下?!说的难道就是,后院那棵?难道,娘已经跑出来了,正在榕树下等我一起逃吗?
想到这里,她的心就像死过一回,提起裙角往后院的大榕树跑去。
娘,你等等我,我们一起走。
当发现自己费尽心力藏在房里的女儿不见的时候,薛家家主的第一反应就是禁苑的秘密怕是保不住了,一个响雷是这样的夜晚里最起码的标配。轰的一声,叫醒了还在天仙楼灯红酒绿的人,也叫醒了眼前这个因为秘密被暴露而惶恐不已的父亲,他提着长袍用这辈子最快的速度跑到偏院,叫醒了喝的不算多的老管家和几个护卫,带着人朝着禁苑跑去。
榕树下,原本已经掩好的土已经被重新挖开,那个曾经用最美好的年华陪伴他走过半生的女人只露出一张失了血色仍是难掩姿色的秀丽脸庞,一个年轻护卫看到那张脸,忍不住失声尖叫起来。其他人虽然强忍住没有叫出声,却也是难以接受,老管家跟随家主的时间最长,最了解夫人和家主之间的感情。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到底是为了什么样的原因,让家主不惜牺牲从小呵护到大的小姐,和少年结发的夫人。
老管家擦擦眼角的泪水,上前辑一辑手“老爷....夫人她...夫人”家主抬手示意他不用再说了,蹲下身最后一次再看看她的脸,原谅我为了自己的私欲没有保护好你,但愿你的来生不会再遇见我。而后站起身,对老管家说道“夫人得了怪病,前几日突然暴毙了,后事......你就看着办吧。”
老管家连连点头,刚刚擦干的眼泪不知不觉又已经爬满了他的脸上“老爷放心,老奴一定会将夫人的后事办好的。”
家主点点头,不再言语,带着护卫们出门继续去找女儿去了。
起风了,老管家徒手将夫人从土里一点点的挖出来,夫人啊,您千万别怪老爷啊,剩下的事老奴会替您办好的。下雨了,夫人,请您别害怕,请您一定要保佑小姐,保佑她能找到躲雨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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