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深山藏古寺
那个时候,我几乎不知晓今生,也忘记了前世。
我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是在竹影寺的禅房里。那年初夏,晚风微荡。
我来到寺里的前一个晚上,师父在三生石旁夜观天象,夜凉如水,栀子花散发着淡淡的清香,竹林里隐隐有夏虫的踪迹。一时间,竹摇如浪,却微有阴冷,天空中就有流星划过,落入三生石前的小池里,悠然而没。
大师兄一直静静地侍立在师父身后,这时脸上却攸地变色,用略带惊惧的声音低问:“终于要来吗?”
师父没有作声,慢慢地转过身去,摇摇晃晃地走进清凉的月光里,走入竹林深处的小屋去。手中的禅杖,也是那么摇曳着,渐渐化成大师兄眼里的竹子,隐入远处的竹林里。
竹影寺里的生活似乎永远是那么的快乐,那么的无忧无虑。尽管那时候除了师父和大师兄,甚至没有人知晓我叫什么,从哪里来。
但是师兄们都非常喜欢我,随便他什么时候起床,随便什么时候饿了,都会有三师兄给做饭。
每个师兄每天都会想方设法的送我好玩的东西,一只后山上稀有的惜尾雀,竹编的小蟋蟀,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为了给我做一支上好的洞箫,四师兄甚至偷偷砍了无戒斋里的拂尘竹。
拂尘竹是竹影寺里特有的竹子,径不过二寸,体态雅致,质色清高,韧而不弱,除戾静心,并且只能够用洗心池里的卯时之水浇溉,是天下最好的制萧良材。
我甚至没有受戒为僧。
其实那时在我看来,寺里除了师父以外,师兄们并没有多少僧人的影子。他们举止随意,没有做晨课晚课的习惯,偶尔也吃猎来的野物。
大师兄甚至是天下少有的品酒大师,不过他平常只饮用自己酿造的松子酒。三师兄则负责寺里的斋饭,偶尔也会到山上猎些野物:雉鸡,狍子,野兔或者龙湖里的文鱼。
最令我觉得有趣的是四师兄,四师兄的肚子里,仿佛藏着一个会讲故事的无底怪兽,总有说不完的奇闻怪事,诞俗轶趣,星相地理,妖鬼精怪。无数个温暖或者清凉的时光,都在四师兄的奇谈怪论里慢慢流过,只剩下一寺欢快的笑声和惊叹。
寺里原本有五个人:师父,和四个师兄。
我唯独没有见过二师兄。其实除了师父和大师兄,其他的师兄们也没有见过二师兄。
大师兄略带哀伤的对我说:“二师弟正在天下游历,苦行,自觉,发愿,总有一天你会见到他的。这是你们的命运,我们每个人都有自己不可避免的劫难,无法忤逆的命运。”
“那么我的命运是什么呢?”
“你的命运?”大师兄轻轻抚着我的头,默默望着院子里黝黑的三生石和清凉的洗心池道:“你的命运或许就是它们。”
然而,命运就像浑浊池水下的游鱼,看不分明,也无法捉摸。
所以我对命运啊,劫难啊什么的并不感兴趣,独独对二师兄能够四处游历,随心赏玩感到无比的羡慕--天下!一想想就令人兴奋:天下在哪里呢?该有多大?也有成片的竹林和浅浅的池塘吗?塘里的鱼也像洗心池一样洁白透明吗?那里有四师兄讲的高头大马,炮仗玩具和甜的发腻的小糖人吗?
那个时候,我原本以为我的全部世界,就是这座小小的竹影寺。从没想过会有更大,更精彩也更残酷的世界,在前方等着我。
四师兄有时候也会变戏法哄我玩。
他常常左手作揖状放在胸前,右手捏个奇怪的手印指着洗心池水,一缕缕金色经文悄然融入水中,于是在我惊奇的眼神中,原本水波荡漾的池面,就会慢慢绽开出一朵莲花。
这朵花可比院角大陶缸里栽种的好看多啦。它足有盥洗的盆口大小,遍体洁白,不沾点泥污垢,也不附着水汽,四围金光浮现,香味氤氲清静,花瓣柔软可爱。最稀奇的是,这莲花只有二片花瓣,中间却立着一个金色的小人,那个小人左手作揖状,右手斜下指结印,分明是四师兄的样子,煞是可爱。
四师兄得意的告诉我:“五师弟呀,这可不是普通的莲花哦,叫做真如法莲。这种莲花香,洁,柔软,可爱,决不会被俗世污染。象征诸天法界的常,乐,我,净四德,开遍佛祖的婆娑世界。我和你说,四师兄是中土九州里,第五个能用指月禅心开出真如法莲的人呢,四师兄是不是很厉害?
我果然被四师兄的莲花戏法折服了,很是佩服的问道:“那么是不是有很多人都学了变莲花的法术,但是他们都很笨,开不出莲花呢?”
“唉!”四师兄有些丧气:“那倒不是,算上师父,还有几位师兄,一共也只有五个人学过了指月禅心。不过,总有一天,我会结成十二品法莲,将指月禅心修到清静圆满之境。”
大师兄说寺里除了指月禅心的法门,还有一本经书,叫做《波罗蜜多》。大夏文字的意思是到达彼岸之上,不过寺中中尚没有人修习。
师父说这本经书精妙无比,能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渡人苦海,是世间第一等的佛法。
我很奇怪,既然有《波罗密多》这样世间第一等的佛法,为什么大家都没有学呢?
大师兄看着我,怜惜中隐有担忧:“因为想要参透《波罗密多》,需大毅力,大机缘,大智慧。必须要先在后山鉴心崖下面壁十年,也许是二十年,甚至可能是枯坐终生,以清静自心,斩断无边烦恼,遭受无量魔劫,甚至永坠轮回。所以在这之前,师父从来没有主动要求我们研习这本经书。”
四师兄告诉我,我们所处的世界叫做大荒,又因为被初代大夏天子根据星宿分野,划为天下九州,所以又叫中土九州。
九州之外四海环绕,传说四海深处,总有仙岛隐现,中间或许藏着能够飞天遁地,逍遥自在的神仙也不一定。
不过九州之内,却是以定都西陵城的大夏朝天子为尊。大夏朝自从先祖黄帝流共工,困蚩尤,宾服四夷,定鼎九州,分封诸侯,便被各个氏族部落,拥为天下共主,代天施德,膺称天子。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不过,现今礼坏乐崩,夏室式微,天子行为荒唐,德行不显;而诸侯兵货充足,狼心四顾,皇令出了西陵城,多半就不好使啦。
除了中土的四海和九州,在无法探知的遥远地方,或许还有其他大陆也未可知。
因为四师兄说他偶尔听师父说自己来自西方海外,无限遥远的天竺,可是四师兄珍藏的两套宝贝书,《九州志异》和《大荒经》都没有记载一个叫天竺的地方,所以他也很是疑惑,但他坚信其他世界是存在的。
三师兄对此却不以为然,三师兄来自极北苦寒,一个叫凉州的地方。那里是大夏朝最北边的疆域,再远处,便是冰雪覆盖的无尽冰洋。三师兄来到寺院之前,走过很多很多地方,足迹几乎遍布九州,却也从来没有听说过天竺。
然而即使三师兄自己,也承认从来没有见过长相像师父这样奇异的人:奇怪的口音,高高的鼻子,略微有些棕黑的皮肤,金黄色的头发卷成一个个小髻,像头上长满了金黄色的小疙瘩。
师父还有一个不同于九州人的名字,师父自称叫作释难陀。
老实说,我对天下纷争如何,谁主九州大势并无甚兴趣,反而对四师兄的法术倾心不一。可惜师兄说法术只能由师父亲自择日传授,不能私自教我,让我好生难过。
只是每次被四师兄拒绝后,望见他掩袖偷笑,我都觉得他在捉弄我。但是我并不在意,即使我自己不会,有四位师兄和师父,我想看戏法的时候,总会有人变给我看的,何必那么辛苦呢?
唯有师父经常一个人在无戒斋里枯坐。
无戒斋是拂尘竹林深处的一个小禅房,遥遥对着洗心池,是师父的住处。说是住处,又显得有些奇怪,因为里面除了一个蒲团,厚厚几箱经书,就只在墙上挂了一副怪异的对联:
醒梦如一
真俗不二
横批上题着:本来面目
师父平日里无事的时候,多半就独坐在斋里,翻着一本本破旧的经书,或者什么也不做,只是静坐。只在我每次偷偷溜进去时,才微露出少见的笑容。
可惜这样自由自在的日子在我十二岁的时候,戛然而止。那一年,师父忽然决定教我修习《波罗密多》。
那天晚上,恰是满月正望之期。莹白色的月光,像一缕缕银纱,从天穹洒落下来,懒懒的挂在天幕下,挂在竹林间,最后跌落在洗心池泛起皱纹的水面上,波光粼粼,晃的人心发乱。
吃完晚斋,师父说:“小五,明天开始,你便跟我研习佛经吧。”
我茫然地点点头,师兄们却一片哗然,惟有大是兄似乎早已料到,默默用斋,眼睛里微有忧虑。
大家都叫我小五。每次叫我小五,大师兄,四师兄,或者其他师兄,眼睛里只是飞扬着怜惜。即使是沉默如师父,目光里也略有温柔。
可是这一次,大师兄的眼睛里,却溢满了叹息。
其他的师兄,都很是诧异,征了一会,却没有说话,都低下头去,悄然用斋。
惟有三师兄师兄非常不解,低问道:“师父,为什么?五师弟还小,即使是我们,您老人家也没有要求必须习经呀?”
师父没有做声,放下碗筷,慢慢地站了起来,转身离去。慢慢的,只剩下一地凉凉的月光,亮晶晶的,在三生石前的小池里摇荡。
大师兄慢慢站起来,他伸出右手,月光便慢慢的在手心凝结,开出一朵小小的莲花。
莲花通体洁白,四围金光浮现,花蕊中立着一个金色的小人。小人葛袍散发,相貌儒雅,隐隐似大师兄的样子,赫然就是四师兄哄我玩儿的时候,经常变出的真如法莲。只不过,比起四师兄,大师兄施法时不需法印。莲花看起来也更加活泼自然,小人眉眼具足,更重要的是,这朵莲花有六瓣。
大师兄静静的看着手中的莲花道:“可惜我只把真如法莲修到了第六品,倘若是七品,就简单多了。好在今天是月圆之夜,等到月上中天,必然会出现元气潮汐,那时再得到你们相助,我或许能够施发七瓣真如法莲,借此打开三生石的封印,让五师弟窥见自己的前世今生也不一定。”
三师兄一头雾水的问:“看到五师弟的前世,和不用去读《波罗蜜多》有什么关系?”
“当五师弟看到自己的前世,知晓自己来历的时候,就无法避免的坠入命运之河。而他的来历,隐藏着一个极大的秘密,这个秘密足以震动天下,使他坠入苦海,使天下刀兵再起,血流成河,甚至社稷易主。那时候,即使他再想回头,也来不及啦。”大师兄撤去法术,抚摸着身旁毫不起眼,黝黑光亮的三生石。
我其实毫不在乎自己有什么来历,小和尚的生活,大魔王的生活,大英雄的生活,对我来说都一样,因为我根本无法理解它们有什么不同。
倘若只是陪师父在无戒斋里坐坐,顺便念念经,我觉得也是蛮好玩的。
可是如果像大师兄所说,修习《波罗密多》,至少需要在后山不动枯坐十年,甚至是一辈子,让我觉得好生可怕。
十年,对一个只有十二岁的少年来说,确实是不可思议的漫长。长到让我一细想,就会觉得头上会长出好多小草,小树,野花。
一想到一刻也停不下来的我,需要动也不动,顶着一窝在我头顶上筑巢的惜尾雀,枯坐那么长时间,便忍不住的害怕,泫然欲泣的向大师兄求情。
大师兄看着坚决不愿去后山枯坐修习《波罗密多》的我,长叹一声,良久没有言语。
(战场文学)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