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前世今生
是夜子时,月至中天,四周鸟虫鸣叫也细不可闻,时光好像静止了一样。
刹那间,仿佛有云气从地底升腾而起,空中有淡不可见的青色雾岚流淌,天地好像忽然间松开了筋骨,隐有阵阵粗重的呼吸声从西南方传来。
四师兄说那是雷泽深处都广之野的建木,在呼吸吐纳九天仙阙的元气。
建木和不周山,是曾经连接天地的通道。传说在远古时代,上古神人们能够沿着通道往返天地,出入仙阙。不过后来,共工与黄帝争斗,失败后怒触不周之山,天柱折断,如今就只有建木能勾连天地啦。
大师兄望着渐渐移至头顶的月亮,听闻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张开手掌,空中的青色元气就像一条条小蛇一样,窜入手心,几乎凝成实质。顷刻间,一朵六品真如法莲,便从他的手心绽放。
三师兄和四师兄也掐捏手印,一道道金色经文,便从它们手中汇入法莲之中。大师兄左手结印,竟升腾而起,漂浮在洗心池上,结跏趺而坐。
他左手一指,真如法莲攸地变大,把我和三生石罩在期中,我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吸力从石头中发出,竟要将我吸入石内。
大师兄一声大喝,三位师兄便一起念诵密咒梵文,一瓣新莲瓣从法莲上升起。
我觉得那股吸力顿时加大了不少,身体仿佛已和石头融为一体,身前好像有一道光门,将我和另外一个世界隔开。
光门内人影瞳瞳,隐有妖兽嘶吼和人声传出,可惜只差那么一点,却不能破门而入。
这种状况不知道持续了多久,也许是一瞬,也许有很久。
三位师兄脸色苍白,汗如雨下,但是第七品莲瓣,始终是虚影,无法凝实。
师兄们越来越急的念诵经文,手印也越结越快,嘴角甚至有血迹溢出。他们的身影摇摇欲坠,四师兄终于支持不住,哇的一口鲜血喷出,法莲便连动荡不已,边缘开始慢慢消散。
竹林深处,师父垂首端坐在蒲团上,终于叹了口气,低喧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便有一道金光,穿过竹林,加持在已消散大半的法莲上,一时间梵音大作,大师兄脑后生出一圈圆轮佛光,空中有曼陀罗花雨下,七品法莲瞬间凝成。
我忽然感觉身后一轻,意识仿佛脱开了身体的束缚,眼前忽地一暗,瞬间被三生石吸入其中。
......
天空中电闪雷鸣,乌云漆黑如墨,压在头顶,仿佛一伸手就能触摸到。
我像没有重量似的漂浮在空中,惊恐的看这个地狱般的战场,四周杀声震天,野兽嘶鸣。
忽然一道附着火焰的刀光朝我劈了过来,我惊恐的楞在当场,忘记了闪躲。
炙热的刀光几乎要燃着我的头发,将我圈在其中。那一瞬间,我觉得死亡离我如此之近,让我无处可逃。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条水浪卷住我的身体,将我拖离一旁,那道燃烧着的刀光便贴着我的发丝劈落,斩断了一缕烧焦了的头发。
我抬起头向上望去,有人担心的望着我,大叫一声:“相柳!”
相柳,相柳!相柳.....
这个名字就像一道闪电,将我击中,不能动弹。刹那间,无数前尘往事划过我的记忆,像重新经历过很多年,我猛地一怔,相柳。
是了,是了,我叫相柳,是部落的首领,是大荒最强大的上古神祗之一,也是黄帝口中凶命昭著的四凶。而救我的正是天下水神之祖,共工氏族的首领,我的结义大哥共工。
和我交战的是火神祝融,祝融是黄帝的火正,天下火焰的掌管者。
这一年,氏族间的矛盾终于不可调和,黄帝一统除了四凶掌管的共工部落,和蚩尤的九黎之外的所有部落,集合天下百余氏族,威逼不成,正式武力征伐共工氏。
大哥说,水是万物五行中最奇妙的元素。它可以沉稳柔弱,润物无声,也可以结水成冰,坚硬锐利;可以水波不兴,平静安和,也能够波涛汹涌,势不可挡。可以海纳百川,包容万物,同样纯洁自律,排除污秽。世上只有战死的共工氏,绝对不会有奴颜屈膝的共工氏.。
于是烽火连天,战火从东夷人的穷桑,一直燃到西疆昆仑山下。
初时,我们还能依靠洛水,利用水遁,出其不意,和黄帝联军僵持不下。不过随着玄冥的背叛,水遁优势不再,数量又只有敌人的十分之一,终于一路败退,西逃至此。
玄冥曾经是部落里水系法术的天才,天生的水德之身,是共工氏族下一任族长的最佳人选,然而他却背叛了部落。不过也因此被浮游潜进黄帝军阵,击成重伤,再也无力继续战斗。
浮游在四凶中排名最后,第三位的是欢兜,他是三苗的首领。
我稳住身形,向四周望去,此地已至昆仑山下,不远处便是大荒的西极,世界的支柱,不周之山。
我们已无路可退。
祝融一击不中,又提着赤霄剑冲杀过来。
他有一头火红的头发,身着红袍,耳朵上踡附着两条烈焰风蛇。性格暴烈,法术亦狂暴无匹。
我连忙举刀格挡,两刀相撞,迸发出团团火焰,落在地上厮杀着的军阵中,霎时升腾起几团蘑菇状的不灭火焰,无数分不清是哪一方的士兵,瞬间被烧成灰烬。
不用细看,我就知道敌军被烧死的人比我军更多,这并不值得高兴,只不过是因为敌军比我军多过十数倍罢了。
部族的儿郎们虽然勇猛,但是黄帝的军队,按照玄女兵法摆成天一遁甲大阵,这阵置八门,阵内布置三奇六仪,制阴阳二遁。我军就像是被大海包围的星点礁石,将一**涌向他们的人浪击成粉碎,,接下来却有更多的,似乎无穷无尽的人潮涌来,将礁石淹没。
实际上天上的战况也同样令人绝望,黄帝和金神蓐收拖住了共工;土神后土的强大防御让擅长毒术和蛊虫的欢兜无所适从;木神句芒强大的回春术,正是以速度见长,法术威力不足的浮游的克星。
不过我却也无可奈何,祝融毕竟是祖神,即使我的水系法术天生克制火系,由于阶位上的差距,也险象环生,自顾不暇。
黄帝军深处,乐师伶伦终于按捺不住。
他拿出了雷兽的腿骨做成的鼓槌,猛地击向了夔鼓。一道闪电击穿云幕,落在夔鼓上,响声震彻云霄,天空里电蛇狂舞,击向我军。黄帝联军受此激励,欢呼震天,仅有的数点礁石,便被无边潮水淹没了。
我怒吼一声,天空中的乌云凝结成怒涛,冲向对方大阵,万千士兵被潮水击成齑粉。原本两军交战的平原化为沼泽,浮尸漂橹,哀鸿遍野。
然而我一怒之间的疏忽,却被祝融趁机欺近,他手中的赤宵化作一团火焰,将我笼罩在其中。
电光火石之间,浮游用他那冠绝天下的遁法挡在我的前面,却被祝融一刀劈飞,鲜血喷涌,显然受伤不轻。
句芒手上绿光一闪,万木同春化成一道绿藤缠绕住浮游,欢兜见状一拍腰上的炼妖壶,万千蛊虫云雾般罩向句芒,却被后土的戊土神雷炸成灰烬。
有时候,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勇气也会显得很无力。
但总有一些事,你明知不可为,也必须选择慷慨前行。
我们是上古神人,是天地开辟以来,诞生的最强大的人类。虽然有威力无边的法术,,长生不死的生命,坚不可摧的身体,但强大需要的不仅仅是这些.。
强者还需要一颗永不屈服的心。
人类从来都不是大荒的主人,恰恰相反,在初生的黑暗时代里,凶残暴虐的妖魔。阴险狡诈的怪兽,变幻无常的狂风暴雨,还有恐怖绝望的疫病才是这片土地的主宰。
但是我们终于坚持下来,并成为了胜利者。
因为我们有智慧,有情感,更有永远不会屈服的意志。无论是屠灭三十七的部落当作食物的梼杌,或者是差点使沧江以南成为死地的瘟疫,还是泛滥无常的滔天洪水,最终都对人类俯首称臣。
然而我们并非完美无缺,我们有其他物种难以理解的**,有无法休止的内斗。
战斗进行到现在,已有月余,即使以上古之神的强大恢复能力,也逐渐不堪支持。
地面上军队间的战斗,其实已经结束,黑甲的共工联军几乎已不可见,而黄帝联军在我的怒涛下也损失严重,只有少数占据高地的人才得以幸免。
远处,黄帝挥舞着神器轩辕剑,万里黄沙化作天罗地网将大哥围困在内,金神蓐收则仗着天下锐利第一的先天庚金剑气,如穿花蝴蝶般围绕在旁,寻机便是阴狠的一击。大哥即使法术高强,更持有堪比轩辕剑的鸿鸣刀,也无可奈何。
鸿鸣刀与轩辕剑出自同炉。昔者,黄帝取首阳山五金精英,借助羲曦皇的先天真火,祭以黄龙,不成。再祭以黑龙,遂成一刀一剑,剑得黄龙魂魄,铭刻轩辕,被黄帝得到。刀却吸收黑龙魂魄,破炉而出,落入大哥手中。
东皇太一说,刀剑同炉异魂,必至兵祸。
浮游被句芒的长生藤紧紧缠住,藤条上是一个个吸血的钉刺,不断吸取着他的法力。他的目光已开始涣散,一缕缕青色的元气通过藤蔓传入句芒体内,身体渐渐干瘪,句芒却靠吸取的元气飞快回复法力。
从不离手的蝉翼刀从浮游干枯的手掌中脱落下来,斜斜插在层层叠叠的断肢残体间,几近透明的刀身,反射出地上泛着泡沫的血水,妖异又残忍。
他突然一笑,用尽力气一挣,身体攸地缩至不到原来一半大小,正在炼化元气的句芒一时不察,竟让他脱离了长生藤。
既逃离了控制,他张开双臂,跌落在地上的蝉翼刀被他凭空摄入手中,随刀升腾而来的还有战场上几乎凝成实质的幽冥死气。随着无穷无尽的死气灌入体内,原本干瘪的身体刹那间涨成巨大的滚圆。
他仰天长啸,身体四周元气暴涨,突然暴裂开来。
周遭元气激荡,巨大的声响震得人气血翻涌,好似要毁灭天地的气浪将我们轰飞。
气浪过后,爆炸中心浮游已经不见踪迹。唯有离他最近的句芒跌落在地上,衣衫褴褛,左臂处鲜血喷涌,战甲下空荡荡,竟被浮游的自爆炸掉了左臂。
远处传来大哥的怒吼,他刀光如练,水龙翻涌,黄帝的天罗地网霎时摇摇欲散。
罗网上元气溃散,无数黄色的腾蛇被震散成飞灰,在天空中飘荡。后土双手结印,一道黄光融入天罗地网上,霎时稳固下来,将大哥重新禁锢在其中。天罗地网也是土系术法,和后土的土系法术叠加后,威力剧增数倍,以大哥之能,也无法短期脱困。
欢兜一拍腰间的炼妖壶,无数蛊虫如同乌云将后土笼罩。
后土身上黄光闪现,躯体瞬间石化,叫凶戾的蛊虫无从下口。
跌落在地上的句芒一指,插回他头上的发簪飞向虫群,重新化为长生藤。藤蔓在虚空中迅速成长,铺天盖地,开出朵朵小花,花香袭来,蛊虫如雨坠下。
长生藤是登葆山的灵根,登葆山又名灵山,天下百药爰出于此。山上有十名灵巫,乃上古伏羲氏十指所化。他们能驱百虫,医百病,解百毒,灵山之根,自然是蛊虫的克星。
我十指跃动,手上黑雾弥漫,条条水龙从指尖生出,将冲向欢兜的共工拦住。
即使炼妖壶内蛊虫几乎无穷,在经过这么多天的大战,也有消耗殆尽的那一刻。终于欢兜又掐巫诀,才发现炼妖壶内已经空空荡荡,没有片鳞了。他楞了一下,有些愕然,后土抓住机会瞬间解除石化,一道土龙从地上升起,将欢兜的双足死死咬住。
句芒的长生藤疾射而至,将我缠绕,让我无法操控水龙拦截祝融。
没了水龙的阻挡,祝融终于脱身,赤宵化作火焰向欢兜斩下。
欢兜双手挥动,一片绿烟射向祝融。眼看着赤宵就要斩至头顶,却猛然停住不动,原来是祝融被欢兜的毒药麻痹。
他朝祝融狂笑一声:“凭你?”
却感觉后颈处一凉,望见祝融眼中的戏谑离自己的双眼越来越远。他费力转过眼去,只见蓐收的断水剑尚未收回,从他的脖颈掠过。他的身体已经与头颅分离,如同一片没有重量的秋叶,缓缓向地面飘落。他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嘶吼,终于不甘的闭上了眼睛。
我和共工同时大吼一声,欢兜!
共工牙呲欲裂,仰天怒吼,不周山下黑水弥漫。他的头发变成一条条吐着剧毒的黑蛇,双臂幻化成两条水龙,身体急速膨胀,足有千丈之高。瞬间冲破天罗地网的围困,双足化为蛇尾,扫向围困着我的土,火,木三神。
句芒慌忙撤去缠绕我的长生藤,周身青光闪烁,变为数百丈。他鸟面人身,手提巨木,脚踏两条青龙。
上古之神显出真身时才最强大的状态,然而一旦变身结束,就会陷入短则数日,长则数十年的沉睡。所以除非是破釜沉舟的时刻,没人敢轻易变身。
荒野里嘶吼震天,所有的上古之神都现出原身。
祝融兽头人身,双耳穿两条火烈焰风蛇,脚踏两条火龙,全身覆盖着火红鳞片。
蓐收人面,耳饰白蛇,四肢如同虎爪,脚踏白虎。
后土则是龙首人身,,黄沙为袍。
唯有黄帝,仍为本来面目。他只是个寻常人类,并非上古神人。然而正是因为身为凡人,他才能五德具足,以凡人之身号令大荒。
我运转法力,感觉两肋有撕裂般的疼痛,忍不住嘶吼一声,便又有八个头颅又从肩膀两侧和肋下生长出来,双腿化为蛇尾,身长数百丈。
我人面九头蛇的真身尾巴一卷,扫向敌人,却被句芒用扶桑巨木挡开,其他几人竟放下我不加理会,围住大哥。
大哥蛇发乱舞,手臂化成的黑龙喷吐黑水,黑水遇气便凝成冰枪,射向敌人。蛇尾狂扫,一座座小山被荡成平地。
后土身上的沙袍化为沙盾,挡住冰枪,偶有人中枪,便会在巨大的身躯上穿出大洞。
地面上忽然鼓声大作,在我的碧海怒涛下侥幸不死的伶伦,又鼓响了夔鼓,雷声大作,电蛇狂舞击向我们。
附近的小山上,幸存的黄帝军张起巨弩,一道道曦皇尾羽制成的弩箭射向我,射中我的身体,像一根根的炙热的小针插满我。伤口虽然微小,火焰却无法熄灭,一点一点的燃烧着我的元气。
我的鲜血腥臭难闻,滴落在地上,岩石,铁甲,兵器都被蚀穿,周围的草木也迅速枯萎。
我痛苦的嚎叫一声,九个头颅伸向不同的小山,把山上的士兵和巨石一同吞下。
不周山下,黄帝连同其他四神以五行站位,元气勾连,隐似巨网,紧紧勒住大哥。
大哥头发化成的毒蛇,几乎已被祝融的真火烧尽,身上遍布恐怖的伤口,鲜血如瀑布般泻下,双臂化成的黑龙左冲右突,却无法无法突出围困。
而我,却被后土的土龙和句芒的藤蔓禁锢,不能动弹。
大哥终于仰天大吼,双臂上的黑龙脱离身体,挟起滔天巨浪,冲向代替幽冥占据水位的黄帝。蛇尾挟起无尽威能,扫向句芒。
句芒因为被浮游炸断了左臂,右手又正在操纵长生藤围困我,应对不暇,竟被大哥击飞,眼睁睁的看着大哥冲出了包围。
大哥浮在空中,身后是看不到尽头的天柱不周之山,他朝被围困的我哀吼了几声,巨大的眼眶里便有眼泪落下。
他顿了顿,望着追杀过来的敌人,仰天大吼,声响震天,天幕上的乌云翻滚聚合,终于化作倾盆大雨落下。
大雨中,他猛地冲向不周之山,蛇尾卷住山体,巨大的头颅像陨星一样,一下一下的撞向天柱。
数声巨响过后,这根支撑天地的柱子,竟然被他的头颅撞穿一个巨洞,山体剧烈晃动,好似随时要倒塌一般。
他盘旋在天柱上,哈哈大笑,声音穿裂云霄。
笑声中,他徐徐游进山洞里,神躯上黑光大放,化作一轮黑色的太阳,最终爆炸。轰隆巨响中,不周山再也支撑不住了,缓缓向西北倾塌,积成一座绵亘数千里的石山。
天地的支柱,大荒与九天仙阙的通道,不周之山,被共工怒而撞塌了!
我望着原本不周山的位置,天河的弱水倒灌下来,悬在天地间成为巨大的瀑布。
弱水是天河之水,片羽不浮,人神不渡。
弱水慢慢涌近,后土慌忙祭出息壤,投入水中。
息壤是天阙流落的神土,虽只一粒,却生生不息,可以无尽生长,化作山丘托着他们慢慢升起水面。
我盘俯在水底,望着天空的巨洞,想着被迫自爆的浮游,头颅被斩断的欢兜,化为尘埃最终推倒不周山的大哥。看着从两边缓缓逼近的弱水和息壤,静静的,静静的,等着我的天空变成黑暗。
(战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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