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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小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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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夏去秋续,秋收冬藏。

    时光便在竹林的蝉鸣里,在庭院的落叶中,在院外远山的银装素裹上慢慢流逝。

    转眼又是一年春来。

    每天望着院子里的积雪慢慢消融,枯黄的草叶间偷偷探出鹅黄色的小芽,又慢慢长大,满院青草蔓蔓。墙角的老桃树也抽出了新叶,枝头上露出一天天变大的粉色花苞。

    师傅的早课已经持续了半年。每天早上,不论雨雪风霜,小小的竹影寺里,总会传出钟鼓鱼磬的声音,还有低沉的,浑厚的,响亮的,漫不经心的,或者稚嫩的诵经声。

    寺里偶尔也有山下的村民来寺里躲雨或者拜访,他们多半是来向四师兄请教的,有时也请师父帮他们不幸逝去的亲人念经超度。

    三师兄说,人死以后是有魂魄的,若是在阳世有所羁盼,或者怨气甚多,多半会徘徊不去,成为恶灵,最终魂飞魄散。所以他们来找师父念一段往生咒,指引鬼魂速入幽冥,好来世往生。

    幽冥黄泉是死后魂魄聚集之地,传说在东北幽州之中有黄泉入口,可以出入幽冥。但是一则只是传说,二则生人无端寻找黄泉做什么?所以具体何处,却鲜有人知。

    不过听说十多年之前,天象异变,紫薇垣七杀,破军,贪狼三星聚首,便有传闻说幽州有厉鬼异动。可惜大夏皇朝式微,天子失德,诸侯各私其利,没人愿意费力招惹麻烦,最后对此天生异象和传闻竟不了了之。

    十多年前,也正好是我来到寺里的时候。

    就在寺院的诵经声中,我终于彻底消化师父赐予的经文种子,正是踏进第一品境界。

    那天下午,我伸出右手,法力流转,一朵莲花悄然成形,花虽是单瓣,但是脉络清晰,形体凝实。

    我运用目力,站在三生石上远眺,第一次清晰的看清了山下的小镇子:好几百间房屋,草顶的,木头的;有各式各样的人,锦袍的,破袄的,大叔大婶,杵着木杖的老人,还有好多好多像我一样大小的少年孩童;也有牛车,骡车,高头大马,还有沿街叫卖的糖葫芦.....

    我兴奋的在三生石上跳来跳去,好多好多的人!好多好多好多奇怪的东西!我记得师父曾经说过,当我真正进入第一品境界时,就允许我下山去玩啦....

    我正高兴间,一不留意,脚下一滑,失去平衡,身体倒向洗心池。就在我即将落入初春的冰冷池水里时,一朵莲花,悄然在水面绽放。

    我落在松软温暖的莲花中,转过头去,惊喜的叫了一声:“师父!”

    师父微笑的看着我,莲花在池面上轻轻飘荡。我不等师父的法莲移到岸边,就忍不住对师父说:“师父,师父,我把一品法莲修成啦!”

    师父把我放在地上:“师父都看见了,小五真是好样的。你是师兄弟中,花费时间最短的。”

    四师兄曾经说他自己用了三年时间才初入法门,结成一品法莲,并且至今不过三品。

    大师兄用了二年,三师兄用了五年,我们都没有见过的二师兄,却是天纵奇才,短短一年就凝成真如法莲。师父说二师兄有大福缘,大智慧,将来能成佛立祖也不一定。

    今天,这个记录被我打破啦。不过我对这些毫不在意,我眼巴巴的瞅着师父。

    师父好笑的摸摸我的头:“好了,明天,你就可以随意下山去玩儿了。”

    于是整个晚上寺院里都是我的欢呼。

    我好奇的瞅着眼前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也是我平生第一次看见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说笑的,争吵的,衣服油光光的屠夫,刷马的马夫;道路两旁是高高挑起的酒帘,中有摇着折扇,大腹便便,衣者华贵的人出入;也有人直接推着小车叫卖各式的蜜饯果脯。

    前边还走来一个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担子两头各一个曲尺货架,手上拿着一个拨浪鼓,一边走一边摇的叮咚作响,嘴里还吆喝着:“布头,破鞋头,头发兑针线来;小人要甜甜,姆妈要针线,老太太要夹发针。来,旧铜烂铁有勿有?”

    有一堆人围着各大圈,不时传来阵阵喝彩声。

    我仗着身子小巧,从人缝里钻进去一看,哎呀呀,只见地上用白灰划出一个圆圈,中间有一个上半身**的大汉。

    他身体粗壮,皮肤黝黑,手中拿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大刀,腾跃闪挪,耍的水泼不进。他在胸前背后舞了一会,忽然腾空跃起,挥刀劈向地上摆放的大石,只听见轰隆一声大响,脑袋大的青石竟给他一刀劈成两半。

    哇,我崇拜的望着他,简直太厉害啦!

    我在寺中,看见过师父十一品的真如法莲。四师兄说师父是天下有数的顶尖高手,若是能精进一步,修觉圆满,证得第十二品法莲,必将超脱尘世,飞升往诸天法界。

    但是师父的法莲最多只是载着我玩儿,却从来没有劈过石头。

    四周霎时响起轰天的叫好,那汉子得意的抱手向四周的观众作揖:“列位乡亲父老,大哥大嫂,某家乃是中州刀王的亲传弟子。今日初到宝地,给大伙做一乐子。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谢谢各位咧。”

    这汉子说完,大喝一声,竟举刀猛砍向自己脖子,吓得我连忙把眼睛闭上。

    看客们一片惊呼,然后就默然无声了。我等了半响,终于鼓足勇气,睁眼一看,那汉子却是毫发无损,正拿着一个斗笠,绕着全场,挨个收钱。

    于是观众就哗啦啦的跑了大半---这大概就是捧个人场了。我摸摸空荡荡的口袋,也悄悄溜走,只能帮他捧了个人场。

    我继续在街上游逛,有一个老头能用各种颜色的面团,捏出各式的面人:小猫小狗小老虎,还有踩着云的龙,三头六臂的妖怪,捏什么像什么。甚至有一个梳着两个朝天小髻的小孩和他妈妈站在旁边,那老头就照着小孩的样子捏了一个。

    捏好一看,嘿,鼻子是鼻子,眼是眼,朝天小髻上绑着红绳子,连脖子上的一颗小痣都捏的分毫不差。小孩的妈妈就爽快的付了几个铜铢给老头,那小孩就高兴的拿着面人走了,临走时还不屑的瞪了眼馋的我一眼。

    最让我中意的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用竹签子串起来,在旁边熬着糖稀的大锅里一蘸,满条街都飘着叫人流口水的酸酸甜甜的味道。这家卖糖葫芦的叫做不老泉,说是山楂果都来自青城山的不老仙泉附近的树种。

    四师兄曾经说青城山乃仙家福地,景色清幽,传说常有剑仙出入。

    糖葫芦的铺子虽小,却在两边贴了一幅对联,老板得意的说那是西陵城大学士纪岚亲笔所题。纪大学士早年被贬游历南疆,曾来此地,吃过不老泉的糖葫芦之后,赞不绝口,挥笔题此对联:

    浮沉宦海如鸥鸟

    生死书丛不老泉

    香味诱人,我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早上走的太急啦,竟忘了像四师兄讨点铜铢来用。

    我无精打采的在街上溜达,该回去啦,下次一定记得找四师兄讨要些铜铢,要尝尝让人流口水的酸甜糖葫芦;要买一个小面人,捏成我的样子,要是能把师父师兄一起捏上就好啦;那个耍大刀的大叔,若是再遇上,必定也要往他的斗笠投上几个铜铢,用大刀砍脖子毕竟太危险啦;还有.....

    我低着头默默盘算,想的正投入,却没有注意到街道上传来隆隆的马蹄声,地面都微微颤动,想必不止一匹马,竟在闹市里高速奔驰。

    四周忽然响起惊呼,似乎有一阵风,向我袭来。

    我愕然抬头,眼前两支钉着铁掌的马蹄腾空向我踏来,巨大的马脸喷着热气,仿佛就要贴到我的脸上,烈风扑面,刮的我小脸生疼。我惊恐的楞在那里,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绝望的看着铁蹄朝我一点点的,一点点的踏落。就在马掌就要落在我的头上时,忽然被人用手夹住,身子一低,马掌扯断了我几根头发,我贴着地面逃离了马肚。

    “孩子你没事吧?”

    我惊魂未定,转身一看,一个皮肤黑红,身体壮实的中年大叔正关切的望着我。

    他穿着和周围不一样的左衽蜡染蓝褂,头上盘着厚厚的头巾。旁边是一个漂亮的婶婶,肤色白中略黑,头上顶着高高的银饰,脸蛋圆圆。她腰间挂这一只晶莹如玉的兽角,双目怒瞪着呼啸而过的几骑,双手一扬,几只绿莹莹的飞虫出现在她的手上,似乎要追向骑手。

    大叔一伸手拉住了婶婶:“阿朵,不要生事。”

    那婶婶犹豫了片刻,恨恨的放下手来,猛地朝渐行渐远的奔马啐了一口:“江左宁家的人,越来越放肆了。”

    我运起法术朝街头望去,是六个骑士,五匹黑马,骑士黑甲长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上面坐着一个博带高冠的公子,身着白衣,脸上竟还如女人般扑着厚粉,神态倨傲。

    一个黑甲骑士谄笑到:“公子好骑术,却是那小杂种运道好,不然公子的赤炎宝马必定踏在那小子的双眼上。要不小的回去,将那小子捉来,公子再展神威?”

    那公子得意的教训道:“我们还有要事,若是耽误了老祖宗的差事,怎么使得?”

    黑甲骑士连声点头:“公子英明,思虑长远。”

    有风吹过,白衣公子的长袖被风吹起,露出腰间丝绦上系着的的玉佩,佩上雕着一对云龙,中间赫然是一个“宁”字。

    “你是竹影寺的小和尚吗?”

    我转过头,却见漂亮婶婶的身后,藏着一个扎着马尾的小姑娘。

    她几丝头发的垂在双鬓,即调皮又可爱,和婶婶一样的圆圆脸蛋,眼光清澈灵动。穿着蜡染的过膝小花裙,手上拿着两串糖葫芦,腰间系着个小铃铛,一动弹,便叮叮当当的乱响。

    “你怎么知道我是竹影寺的小和尚啊?”

    “你笨死哩!”她咯咯笑着:“你穿着庙里的僧衣,还会使释难陀爷爷的莲花。不过才是第一品,果然好笨的哦。”

    “好啦,不要笑哥哥。”婶婶拉了拉她:“哥哥这个年龄,能把指月禅心修到第一品,已经是天下少有的天才了。”

    小姑娘撇了撇嘴,没有说话。

    大叔望着我说:“小师父,天色不早了,你赶快回寺里去吧,再不走,释难陀大师要着急的。”

    “大叔你认识我师父吗?”

    “不光认识,还很熟,你将来就知道了。”

    我告别大叔一家,准备回寺。刚走了几步,却听见小姑娘从后面追过来:“笨笨的哥哥,笨笨的哥哥,给!”

    她伸手递过来一串糖葫芦:“下次下山来找我玩噢,我家就在镇子西头的大枫树下。记住啦,我叫小蛮。”

    这是我第一次遇见她,她叫小蛮。

    (战场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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