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再打洋淀儿沟
冬天的天本来就短,再加上阴天下雪就越发显得短了,刚才几十米外的树林还模模糊糊的,转眼功夫就全都躲进了漆黑的夜幕之中,只能听见山林树梢在寒风的蹂躏下发出的那无助而又无奈“呜呜”的哀鸣声。
独立支队又返回了羊淀儿沟。战士们卧在沟两侧的雪窝里又有一段时间了,寒冷、饥饿和长时间在雪地里急行军已使他们疲惫不堪,在这种情况下,打嘴仗成了必然产物。
“这熊天能冻死人,不让喝两口酒暖和、暖和身子也就算了,还连口饭也不让吃,就又下了个什么鸟命令,让咱们连滚带爬地跑回来再趴在这黑咕隆咚、透心凉的雪窟窿里,真他娘的受不了。”
“从昨晚到今晚两个对头黑,我他娘的就啃两个冻的比石头还硬的窝头,这肚里早就前墙贴后背、鼓声咚咚了。”
“小鬼子都吃两回亏了,还能再来咋地?得瑟,就是一个瞎**得瑟。”
“你还别说,我觉着啊,咱支队长就是比诸葛亮还诸葛亮,他说能来,那小鬼子就一准能来。”
“拉倒吧你哪,那小鬼子再二,还能二到吃一百个豆儿不嫌腥哪?你以为都像你那傻了叭叽的德性哪?——那不真的成了老母猪吃死食了。”
“哎,哎,怎么说话哪?谁傻了叭叽的?你他娘的才傻了叭叽再加上二了叭叽的呢。”
“我瞅着你就比他娘的小鬼子还二。”
“得,得,得,都他娘的给我消停点儿,得瑟啥?我瞅着你们还是都不饿,真的饿了就没心思在这儿磨牙了。真他娘的烦死人了。”
“嘿嘿,这羊群里啥时候窜进条驴了?就显你个儿大呀?我看你是皮痒欠削了。”
“来呗。谁怕谁呀,擎好吧你,有种你从雪窝子里拱出来,我这儿正闲得慌,等着哪。”
“噢。”这才醒悟过来:“你小子这是明知老子现在起不了,才敢这么放肆。你就等着吧,等打完这一仗,看我怎么收拾你。不忿哪?”
“忿你?你这是癞蛤蟆打哈喇——口气够大的啊,老子忿你?老子等着你。大伙瞧瞧,就他那个熊样儿还想收拾老子?做梦吧你,还指不定谁收拾谁哪。”
“好,好。三斤半的鸭子三斤四两的嘴,就你嘴儿硬,看呆会儿老子怎么收拾你小子。”
“哎,有完没完哪?你几个吃饱了撑的,不饿啊?不就痛快、痛快嘴吗?烦不烦人哪?消停一会能死啊?唠那些没用干啥呀?叫你趴着你就老老实实地趴着得了,是敢起来掐上一阵还是咋的?——唉,要是能来口酒就好了。”
“他姥姥的,不折腾死也得让冻死。”
“啥他娘的忿不忿的,整这些水了叭叽的干啥?你俩就捡干的捞,说说呆会儿咋整?咱们也好卖卖呆、去给你俩做个见证。”
“操,还真有不怕事儿大的。又来了一个能掺和、瞎搅活的,你就少嘞嘞两句,消停一会儿不成吗?”
“小鬼子,你他娘的来不来呀?给个儿动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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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淀儿沟两侧雪窝里时不时地冒出零零星星的各种议论声,甚至是骂娘声。曾豹蹲在沟坎北侧的一个突起处,举着望远镜面朝东阳城方向观望着,那里沉睡在夜幕里,什么也看不见。他不时地蹲下又站起来,站起来又蹲下,反反复复。战士们的闲言碎语不断地飘进他的耳朵里,但他却充耳不闻,参谋长何坚站起身想制止,被周治东一把拉了下来:“别管他们。这不是坏事儿,免得睡着冻僵了。”
“来了!”曾豹转头对警卫员:“把各队队长给我叫来。”
当战士们看到东阳城方向漆黑如墨的天幕突然被十几条雪亮的光柱划破的时候,饥饿、寒冷、疲劳、怨气??????像是群魔遇上了顶级的驱魔法师,瞬间便遁匿的无影无踪。兴奋的他们又开始嘀嘀咕咕地议论起来。
“嗨,来了,来了,真的来了。”
“神了,神了,咱支队长神了。服,服,不服不行。”
“我刚才说啥来着?我说咱支队长说鬼子能来就一准能来,这话没错吧?我没扒瞎吧?”
“嗨,还甭说,井村这瘪犊子玩意还真他娘的老母猪吃死食——离不开这个槽咧。”
“支队长真是神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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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许说话!”黑暗中传来威严命令,沟坎两侧立时无声。
“大家听着!”黑暗中曾豹向聚拢在身边的队长们下达简短的命令:“我们的目标是尽可能多地杀伤敌人、烧掉他们车辆和物资。现在,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就看你们的能耐、本事了。不过有一点大家记住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向下冲!——纪宗祥,白天你不是没过上瘾吗?现在随你怎么显摆都成。”
“是!”大家齐声应道。
老法子,掐住头截住尾,猛砸中间。当八辆汽车钻进伏击圈里时,领头的卡车便被地雷“轰”的一声掀翻在沟底,将前进路一下子赌得死死的。地雷的爆炸声刚刚响起,手榴弹就如雨点般砸向沟底,“盖天叫”鸣着刺耳的长啸窜上空中,再砸进沟底。在连续不断的“轰轰”爆炸声中,鬼子的汽车一辆接一辆吐出了火焰。
沟底,“盖天叫”的铁沙和钢钉携着手榴弹的弹片张牙舞爪、肆无忌惮地扑向敌人,恣意啃食敌人的肌肉,吞噬他们的小命。
火借风势,风助火威。转眼间,羊淀儿沟犹如一条掉进腾腾烈焰之中的巨蟒,它扭动身躯,挣扎着、翻滚着、呻吟着、嚎叫着。
“大家听着,我们是黑打亮,小鬼子是亮打黑,都给我静下心来,瞄准了一枪一个。啊!”林世大看着沟底那些满地乱蹿的鬼子、伪军高声大喊。
曾豹蹲在土坎后,举着望远镜纹丝不动地、静静地向黑暗中的东阳城方向瞭望,只有爆炸的红光在他的半边脸上跳跃,对身旁的战斗全不理会。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似的,这激烈的枪炮声和厮杀声跟自己丝毫无关联或根本就不曾发生。
他终于发现了什么。
“通讯员!”他叫道。
“到!”
“吹冲锋号,命令部队突击敌人,十分钟内解决战斗!”
“是!”
冲锋号响,那些“憋”在雪窝子里手脚被冻的有点麻木的战士们,像解开缰绳的野马,凶猛地向沟底扑去,一阵短暂的“嘁哩咔嚓”格斗声和“扑哧、扑哧”刺刀扎入人体的声音过后,沟底只剩下了火烧东西发出的“哔哔、叭叭”的响声。
曾豹这时坐在土堆上,举着望远镜向东阳城方向看着,那里一连串汽车灯光的光柱正快速向这里移来,他知道是时候了,该下命令了。
“通讯员!传令各队,迅速撤到姑娘岭集合!”
“是!”
当一个中队的鬼子和一个营的伪军在井村大佐的亲自率领下,剩着汽车、摩托车以快速机动方式风急火燎地赶到洋淀儿沟时,袭击者已不见了踪迹。留给他们的只是一辆辆余火未尽的卡车骷髅架和一具具烧的焦黑难闻尸体,再有,就是伤兵们那绝望的哀嚎声与呼啸的寒风声交织在一起的——能撕破肝胆的绝唱。这声音在井村听来直如从地狱里蹿出的妖啸鬼嚎,是那么的令人胆寒心颤。这个如果不是在长沙“天炉战役”中被打瘸了一条腿而早就升为将军的老鬼子,当他面对这战场上的遗留物——遍地的铁沙和铁钉,这是独立大队特有的打击武器“盖天叫”留下的标志性的东西——才醒过神来,才知道,这是曾豹所率的独立大队干的,还有,那就是伤兵的陈述,更让他惊诧不已。他原以为经过上次那毁灭性的打击之后,他的对手——曾豹所率领的白龙山独立大队即使没有被完全消灭,也只能是一群没有多少人枪、完全丧失战斗力的乌合之众,根本不可能再对他的武装运输车辆构成任何威胁。再有,就是二次车辆被劫后,带人驰援的中尉也明确向自己报告是土匪所为,同时还带回去一枝中国人打猎用的土火枪为佐证,所以,他才派出向连连告急的余家镇输送物资的第三批车辆。
但是今天,事实就摆在他面前:曾豹的队伍不是被消灭了,而是比以前更加壮大、强悍了。他弄不懂,八路军的这支独立大队是如何在这极短的时间里,得到如此充分的补充的,恢复的速度是如此的惊人,要知道,他们几乎没有后勤呀。
这是一支来如狂风骤雨,电闪雷鸣,让你无招架之力;去似翠鸟入林,泥牛入海,让你摸不着踪迹队伍。更令他震撼不已的是这个从不在同一个地方打两仗的曾豹,这次却在极短的时间内在同一个地方三次设伏,而且是招招得手,没有惊人的谋略是作不出这种决定的。前两次,曾豹用的是打家劫舍的土匪手法,深藏不露,直到第三次才露出真实面目,以雷霆万钧之势重创了敌人之后,自己迅即脱离战场,全身而退,既不贪财,也不恋战,干净利落,游刃有余地将对手玩弄于鼓掌之上。
想到这儿,井村感到脊骨发凉、发麻。这个不用翻译就能和中国人直接对话的老鬼子,以前没有把他的对手放在眼里。以前,他认为曾豹只不过是个扛着八路军大旗的草莽武夫,成不了多大气候,现在他才知道是自己错了,而且是大错特错。洋淀儿沟的这一仗,不仅仅说明了这支八路队伍的实力,最重要的是曾豹不仅知“己”,而且更知“彼”,正是他“吃透”了对手,才艺高人大胆地连设三伏,精准地打击对手。
“而自己呢?我自己还浑浑噩噩地坐在狂妄自大的殿堂上。”想到这井村只觉得太阳穴发紧、胀疼,他抬起手揉了揉太阳穴。面对大火中熊熊燃烧的车辆物资和鬼哭狼嚎的伤兵,这个喜怒不形于色的老鬼子此时胸中填满了复仇的火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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