设置

关灯

第二十四章 五福全饭店

御宅书屋备用网站
    正月十五元宵节,这是中国人传统春节中的最后一个节日。按理讲闹元宵的喜庆气氛仅次于正月初一,可东阳城这年头日子难熬,小老百姓人穷志短,马瘦毛长。本来嘛,这年头过春节就是个“忽弄”事儿,现在谁还有心思正儿八经地“闹”什么“元宵”?有个别不懂屎香屁臭的孩子,闹着大人要放炮杖听个响儿,大人不给买,便又哭又嚎的闹着不干;依当地民俗,大过年的为图个吉利是不能打孩子的,实在让孩子闹得没法了,大人只好冷着脸儿扣儿八馊地应付孩子,极不情愿地去买一小串炮杖,回来扔给孩子,不知是因为花得钱少了,买回来个劣质品,还是炮杖受了潮,那炮杖放的呀,直如二十年的痨病鬼在三更天咳嗽声——沉闷而无生气,可孩子可不管这个,只要有炮杖玩,他们还是很高兴。热闹的地方不是没有,伪军以“慰劳”皇军为幌子,年前没少“征”慰劳品,什么吃的、喝的、用的、玩的??????应有尽有,孝敬皇军的还没有自己个儿扣下的多。鬼子、伪军这年过的是焰火飞天,鞭炮齐鸣,肉山酒海,醉死梦生,有滋有味的,甭提多滋润了。

    曾豹带着顾也雄和另外两个侦察队的精干战士一大早就进了东阳城。刚进城曾豹就像吞了只苍蝇——城门口贴了张公告,大意是春节后八路军曾豹的队伍在陈家峪被皇军围歼,连八路老巢龙头村都被皇军捣毁,只有匪首曾豹等少数人溃逃,现正被追捕中,东阳城无论军民均可安心过年,云云。

    “看来,这小鬼子也靠吹牛来过日子了。”一个侦察员小声咕噜道。

    “这趟是来对了,得想个辙儿给这帮瘪犊子留点儿念想。”另一个侦察员接口道。

    曾豹没有吭声,他一身商人打扮,像个年初串门的访客,转过身悠闲地漫步而去。那大街上倒真是一派“太平景象”——稀稀拉拉的几个中国人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如过街老鼠,多的是酒气熏天的鬼子、伪军。

    “王桑,你的站住。”一个喝得八老爷不当家九老爷做主的鬼子军曹,右手提着半瓶子白酒,摇摇晃晃的迎面走来,将曾豹拦住——他错把曾豹当成了什么“王桑”了。

    “我们的,昨天认识的大大的,昨天喝酒大大的,朋友的大大的。你的今天的不说话,不好。”曾豹一愣,原以为这个喝多了的小鬼子会来找什么麻烦,听了他的话儿,方知这小子张冠李戴了,便来了个就坡下驴。

    “太君酒量大大的,我的酒量小小的,所以见着太君不敢说话了。”

    鬼子一听,挺高兴,“王桑,我们朋友大大的,见面要说话说话的。”

    “好,好。我和太君朋友大大的,以后见面要说话说话的。”

    精明的顾也雄这时像变戏法似的递上来一瓶酒和两包酱驴肉,鬼子军曹一看更高兴了,嘴里一边说着“朋友大大的”,一边撕开纸包,抓起一块驴肉便塞进嘴里。

    曾豹见鬼子军曹直眉瞪眼地盯着自己的手里满瓶酒,便笑道:“太君酒量大大的,我的酒量小小的,我们的酒换了换了的?”

    “好,好。王桑,我们朋友大大的。”鬼子军曹更高兴了。

    他们就这样在大街上吃着、喝着、说着、逛着。老百姓见了如躲瘟疫,避之不及,汉奸、伪军们见了,也都远远地瞟上一眼便走开,惟恐这喝多了的鬼子军曹看谁不顺眼,那谁可真的活到头了。至于曾豹等几个人是干什么的,谁还敢去多想?谁要是敢去盘查和太君在一起的人,那不吃多了撑得去捋老虎胡子吗?

    曾豹与鬼子军曹肩并肩往前逛着,他“漫不经心”地走着、看着、记着。看看日头移向西南,到了做自己事儿的时候了,鬼子军曹这块护身符已经没有用了,于是曾豹便将他引到一处伪军营房前,与他又“朋友大大的”碰了几次瓶子,双方都咕咚咕咚地“吹”了几大口,只见靠在树干上的鬼子军曹软绵绵地瘫了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背靠着树干,头一歪,便睡了过去。

    曾豹向营房门前站岗的两个伪军招招手,伪军跑了过来。

    “嗯。”曾豹用下巴示意一下,对伪军说:“弄去休息一下。”

    “弄到哪儿?”伪军看着浑身酒气的鬼子军曹问。

    曾豹刚要开口,只见顾也雄走上来,扬起手来,“啪”的一声给那个问话的伪军一记响亮的耳光。

    “你他妈的是吃草长的呀,满脑子积的都是猪粪吗?”骂完,拉了一下曾豹的衣襟,悻悻而去。

    伪军让打得眼冒金星,他捂着脸,望着曾豹这伙人走远了,才敢骂:“我日你姥姥的,不就膀上个日本军曹吗?就这么横,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说你眼睛长到裤裆里去了呀?你看他们像一般人吗?我敢肯定,他们是那个刚蹦出来的什么天神特攻队的人。听说连井村都给他们三分面儿。你小子还敢滋哇叫唤,我看你是不想好了。”

    挨打的伪军愣了愣神,方才“呸”了一口,道:“真他妈晦气。”

    曾豹走过两条街,见目的地到了,又理了理衣服,这才迈步走进“五福全”饭店。

    在“五福全”二楼的包间里,尚德文和曾豹正在相互施礼。

    “曾老板大驾光临,小店蓬筚生辉。没能远迎尊驾,失礼,失礼!罪过,罪过!”尚德文虽然客气的有些过了头儿,但也不乏诚意。

    “尚老板胸装日月乾坤,手揽四海财源,日进斗金。可贺,可贺!”来而不往非礼也,曾豹也不得不虚头八脑一番。

    两人寒暄落座,小伙计沏好荼,便到楼下招呼客人。曾豹这才压低嗓门:“兄弟这次特意登门道谢,感谢你的情报,要不我怎么能下小鬼子那么多的货?”

    “说‘谢’字就见外了,也让我无地自容,先不说这个。你够神的,我得到情报和送给你的情报一样,都是一次。你是怎么知道井村会从那里连过三次的,莫非你有别的情报来源,或是诸葛再世?”尚德文开门见山地直奔主题,这疑团在他心里憋了一段时间了,他急于弄清谜底。

    “我既不是诸葛再世,也无其它情报来源,我就凭我对井村的了解。井村这老鬼子说中国话一点不打绷儿,对《三国演义》他更是爱不释手,从我这几年跟他交手上看,他认为中国人的军事常识还停留在《三国演义》里的黄巾、廖化、周仓之流的水准上,这是其一;其二,他知道我们的游击战法是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打两仗,更不用说那些土匪、流寇了;再者,天寒地冻的,余家镇的鬼子、伪军正眼巴巴地等着这批给养哪;还有,在当时他准以为咱们是不存在了,就是存在,也掀不起什么浪儿来了。你说他还能从哪儿走?”

    “妙哉!”尚德文翘起大拇指:“妙!掐得准,打得狠。高!哎,你连打三次就一点也不犯嘀咕?”

    “要说不犯嘀咕那是假的。一打、二打时没多寻思,三打时又是风、又是雪,天寒地冻的,部队两天没吃没喝,几乎也都没睡,那情况不用我多说你也能想得出来。可我总觉得井村还会来,而且是马上就来,不要撤;老觉得上天都伸出一只手来扯着我的耳朵喊:不要撤,让部队再坚持一下。最后,鬼子还是来了。”说到这曾豹轻松地“嘿嘿”两声:“这有点儿像开宝,我只是压正了点儿。”

    “你这哪儿是压正了点儿?你这是一屁股坐在如来佛的神龛上了。”

    “怎么说?”

    “还怎么说,你自己还不知道吧,这东阳城已经传翻了天。说你三打羊淀沟、血战陈家峪,打得井村这老鬼子吐血带丧气,一点脾气也没有;外面传得可神了,说这八路曾豹大发了,在陈家峪摆了个奇门八卦阵,引来十万天兵助战,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直杀得鬼子丢盔弃甲、鬼哭狼嚎。用这里的人的话说啊,你原本是小巷里吹喇叭——小打小闹;现如今是高山顶上唱大戏——响翻天喽!”

    “那城门口的布告怎么说?”

    “那个呀,不贴那个还好点。”尚德文更乐了:“贴了那玩艺儿,消息传的更快了。用城里的人的话说:脸都让八路打烂了,还拉块孩子的尿布遮上,硬说是大姑娘出嫁捂白脸哪。”

    “嘿嘿,有点意思。这两次情报可都是你提供的,你功不可没啊。”曾豹真心实意。

    酒菜上齐,尚德文欢快地举杯向曾豹致意:“不要提什么功不功的,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干!”

    “嗯?”第一杯酒下肚,曾豹就喝出味来了:“这酒是哪儿来的?”

    “喝出味儿来了?”尚德文笑眯眯地问。“我这可是拿着哪尊佛的花,还敬哪尊佛的神。这玉液琼浆还是你上次给我捎来的。这酒儿地道、有劲、味正、不缠头,满东阳城再也找不出比这更好的了。美酒敬英雄,来,干!”

    “哎,当待不起,当待不起。来!”曾豹举起了杯。

    两人推杯换盏喝了一会儿,曾豹抬头看看窗外冷冷清清的街道,问:“这饭店开的怎样?”

    “怎样?嗬,鹅毛门前舞,落地都出声。勉强撑着——哎,怎么问起这个来了?你今天该不是只为关心我的生意,而特地来的吧?”尚德文笑着放下酒杯。

    “你够鬼的,快能当我肚子里的蛔虫了。”曾豹笑着夹了口菜。

    尚德文也乐呵呵地道:“我呀,我算你还得过个三、五天才会来,没想到这大十五的你就到了。而且我还知道你为何而来。”

    “说说看。”

    尚德文将嗓门压得低低的,道:“天神特攻队,对不?”

    “没错,你说的是。我就纳了闷了?就凭咱俩这关系,东阳城啥时候冒出这么一堆子货,你咋不告诉我呢?这可不够意思了啊。”曾豹先入为快。

    “打住,先别冤枉人。”尚德文语速平缓,但语调带着明显的无奈和不乐。“关于天神特攻队的情况,我是最近——也就是千人堡血案后——才知道的,这不能不说小鬼子的保密工作做得到位。从眼下手头上掌握的情报看,这支突然冒出来的天神特攻队,其实在去年夏天井村就开始训练了,只是一般人不知道罢了。在东阳城,对于天神特攻队的情况别说外人,就是在鬼子自己的内部,知道内情的也不过七、八个相关的人。他们住在城东的一块坡地上,周围用铁丝网拦着,铁丝网外住着伪军的两个营,出口处由鬼子自己守着,平时伪军只准管铁丝网外面的,不准窥探铁丝网内,所以连伪军都不知道自己整天守卫的是些什么东西。如果不是年后这一仗,我们对天神特攻队也是一无所知。一方面,这一仗他们袭击龙头村和千人堡已经暴露无遗,没有多少秘密可言;另一方面,井村滑着哪,他也要拿它搪塞陈家峪惨败的责任——毕竟,三浦是从外面派来的,他回到联合参谋部会怎样说,井村心里可就没有底了——所以,他不得不把天神特攻队亮出来。既使这样,我们现在所撑握的天神特攻队的情况还是有限的。”

    “说说看。”

    “我们现在所知道的情况是:这支队伍由鬼子和汉奸组成,比例大约是鬼子占三分之二、汉奸占三分之一,人数在七十到八十之间,他们的队长叫吉川,是个日军大尉。别小看这支只有七、八十人的队伍,他们一群经过特殊训练的、是专门冲着游击战来的,用井村的话说,就是要用这个打击群体,还八路一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些人和其他的鬼子、汉奸不同,他们人手长、短两只武器,一律轻型便携式自动火器,昼伏夜出,翻山越岭,如履平地。这是一支狡猾、凶残、毫无人性的队伍,也可以说,这是一群嗜杀成性、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你们一定要加倍小心。”

    “你知道这么多,难道就没有想过用个儿什么法子,将他们收拾了?”

    “就目前我的观察,还没有这个机会。这些人,除了谁也不知道他们在什么时候出动以外,其它时间,都躲在那个山凹子里,里不出外不进的,吃喝拉撒全在里面。在这种情况下,要下他们的手,我个人认为是不明智的。”

    曾豹怔了一下,恼怒起来。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