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意外
有道是:天道无常。昨天先雨后雪,经过夜里寒风一吹,山川大地都像泼了层油似的,晶莹剔透且异常滑脚。今儿一大早,曾豹刚迈步出门,稍没留神就滑了一个踉跄,用房东家孩子的话说,差点来了个“大屁墩”。大人一个个行道艰难,倒是乐坏了孩子们,这是他们的天堂,一群又一群孩子乐颠颠地,嘻嘻哈哈地来到属于他们的“地盘”,兴高采烈地打起了滑哧溜。只是好景不长,早饭后老天爷“阳”了一下,前后不到二十分就又阴了下来,接着,又雾拉拉地下起了小雨,路面也随之松软起来,到处都是湿踏踏的,一脚踩下去就能带起一块粘糊糊的、冰凉透骨的泥块来。正玩得起兴的孩子们,一会儿功夫,连摔带爬就弄得像一群泥猴儿,也就不得不散伙归“窝”。
孩子们天性好动,没了打滑哧溜的场地,便“东游西荡”起来,可走来走去,也没找着一个他们感兴趣的地儿,也就是说哪儿也“窝”不住他们。最后,他们“游荡”到从不对孩子设防的支队部。
“大爷,给俺们讲打鬼子的故事。”说话的是个七、八岁孩子,叫大嘎,是房东的大小子,因他爹比曾豹还小两、三岁,所以他见着曾豹就喊“大爷”。这小子是个故事迷,只要见着曾豹有闲空,就缠着曾豹给他讲故事,而且一定要讲独立支队打鬼子的故事。这不,就是他领着一群七、八岁的小伙伴,一个个摔得像泥猴似的,“游荡”到支队部,来找曾豹讲故事。
“好,好呀。不过你们得先洗干净了,不洗干净我可不讲哟。大家都坐好了,等我一个一个地给你们洗,好不好?”曾豹乐呵呵地提出“条件”来,随后他向门外喊道:“警卫员,打两盆热水来。”
“好呀”、“好呀”,为了听故事,孩子们接受了曾豹的“条件”,一个个老老实实坐了下来。
曾豹给他们洗干净了脸和手,问道:“你们都喜欢听什么故事呀?”
“我喜欢听嫦娥姐姐上月亮里的故事。”一个叫二丫的小女孩抢先说道。
“我喜欢听孙悟空跟牛魔王打架的故事。”一个小男孩说。
另一个小男孩否决了他们:“哪儿,哪儿。这故事都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了,还是找个新鲜的讲讲。”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个结论来,最后还是大嘎霸道地说道:“这是在俺家,都得听我的。就听俺们叔叔大爷们打鬼子的故事,打鬼子的故事才叫来劲呐。”
此言一出,众孩子们积极响应。一直乐呵呵地坐在一旁的曾豹孩子们的意见统一了,这才问道:“大家都愿意听打鬼子的故事?”
“愿意!”孩子们齐声说道。
“好,那就讲个打鬼子的故事。”曾豹笑容满面地说:“前年冬天啊,八路军要打韩家圩子的鬼子据点。大家想啊,那住在韩家圩子的鬼子都躲在碉堡里,那碉堡是又厚实又坚固,咱们的炮打不动啊。”
“哪可怎么办呐?”二丫着急道。
“甭多嘴,咱八路的叔叔大爷们有的是招儿,你就慢慢地听吧。”大嘎老人精似的教训二丫道。
“是呀,是呀。咱八路的叔叔大爷们有的是办法呐。”孩子们随声附和。
“说的对。”曾豹说道:“咱八路有的是办法。只见咱们的十来个战士一化装,有的妆扮成捡大粪的,有的妆扮成卖货郎,有的妆扮成做小买卖的,有的妆扮成走亲戚的。三三两两一群,不一会儿功夫便都混进了韩家圩子。”
“噢,我知道了。”大嘎又像老人精似的站了起来,说道:“这肯定是顾大爷干的,我见过顾大爷妆扮成老头的样子,可像,可像了,他这么,这么,这么。”大嘎一边说着,右手使劲拉自己的脸,努力想使自己的脸儿凸起颧骨来,左手虚拄着根拐棍,蹒跚而行,一不留神,脚下一拌,便四仰八叉地睡地了地上。曾豹见此,忍不住大笑起来,他一边拉起大嘎,揉他的后脑勺,一边问:“疼吗?”
可孩子们没笑,他们瞪着一双双黑溜溜的眼睛,齐声问道:“那后来呢?”
曾豹知道,这就是童真。便认认真真地回答他们:“后来呀,我们顾队长领着十几个侦察员,等到天黑后,一下子就把鬼子的哨兵都摸掉了,埋伏在外面的部队就势冲进了鬼子的碉堡、炮楼。大家想想看,再后来会怎样?”
“嗨,我知道。”一个小男孩从凳子上跳起来,捡起旁边的一根短木棍,边比划边说道:“这个俺肖叔叔最厉害了,他那把鬼头大刀呀,呜的一下,一个小鬼子的脑袋就没了。”他将手里的短木棍当成鬼头大刀,用力一挥,木棍便到了大嘎的头上方,兴奋的大嘎将头偏了偏,大喊:“对,对!”
小男孩没理会大嘎,继续挥舞着手中的刀:“又呜的一家伙,咔、咔,又两个小鬼子的脑袋没了。”这时“刀尖”挥到二丫的头顶上,吓得二丫两眼一闭,脖子一缩,不过嘴里还直喊“好,好!”曾豹被这群天真无邪的逗得哈哈大笑。
“你们都闹什么呐?”房东大娘听到动静走了进来,她看到水盆和毛巾,说道:“看看,看看,这群泥猴子,又给队长招麻烦了。甭在这儿淘了,队长还有大事呐,都跟我走。”
“没事儿,这些孩子挺招人稀罕的。”
午后又转雨夹雪,尔后是大雪。随之风起,那雪纷纷扬扬愈下愈大,那风也携着雪势,愈刮愈猛。看着窗外天昏地暗,漫天飞舞的雪花,曾豹烦躁地在屋里用两条腿“划圈”、吸烟,正在这时周志东一挑门帘,急匆匆地扑了进来。
“哎呀,老天爷!你总算回来了。”曾豹帮他弹完身上的雪,又转身倒水。
周志东端起水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将碗里的水一饮而尽,抺了一下嘴:“老曾,时间不多了,闲话少扯。我今天早上从周台子经过遇上这么个情况:这个据点的鬼子昨天上午换防去了东阳城,可东阳城接防的鬼子因为雨雪天路太滑下午没有来,现在,这个据点只有一个连的伪军守着。”
“嗯?”曾豹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我在那儿一直守到中午,情况也没有变化。我把警卫班留那儿了,除了监视周台子伪军外,还派了两个战士向东阳城方向警戒,一有情况立刻报告。”
“周台子可有小鬼子的一个军需仓库啊,井村能那么放心让一个连的伪军守着?别是下的什么套吧?”
“嗨,怪我,我刚才着急没把话说清:井村到儿玉那儿开会去了,现在东阳城管事的是一个刚调来不久的日军少佐。估计他是因为雨雪天气,道路太滑日军行动不便而没有让接防的鬼子准时到位。而且,东阳城离周台子不过二十公里,有个风吹草动的,东阳城里的鬼子快速机动部队用不上半小时就能赶到,所以他才没把周台子放在心上。”
“这我就懂了。周围的几个据点的鬼子、伪军虽然不远,但他们人少,在这种天气情况下,打起来他们十有八、九不敢动。干!警卫员,通知各大队、中队长马上到我这儿开会!同时通知伙房,今晚加餐。”
土豆、白菜炖粉条子,外加三两“大锅烧”,连吃带喝弄得人人“底气”十足。虽在寒冷的雪夜里行军,却没有丝毫冷的感觉,大家伙个个精神抖擞。独立支队路过韩家棚子时,漫天风雪中,大家听到断断续续传来的说书声——周志东和王超凤带着说书人魏老爹等一行人在来龙头村的路上,遇上了陈老先生,魏老爹就被陈文庸“劫”走了——苍劲浑厚的声音:“??????只见‘踏雪无痕山猫子’曾豹、曾大爷噌、噌、噌向后退了三、五步,沉腰低胯,运气丹田,抬起脚来,颠起碎步,涮、涮、涮步似狸猫行风,身如流星追月,电石火花间便奔到妙玉峰后的鹰嘴尖下,噌的一声窜起三丈多高,伸右手勾住鹰嘴,紧跟着右臂一较劲,一个鹞子翻身,只见他身似蛟龙出海,影如苍鹰冲天,嗖的一声人便稳稳地站在妙玉峰上。”
“好!好!”在这风雪交加的寒夜,韩家棚子村南头的养牛房里传出一片叫好声。
说书人魏老爹一拍醒木,“啪”的一声:“只见曾豹、曾大爷将手一扬,飞天九龙爪的扽甲丝绦便飘然垂下,‘野狐狸’带着侦察队的战士们见状,一个个扯着扽甲丝绦嗖、嗖、嗖地飞身攀上妙玉峰。”
“哎!我说,头几天,魏老爹还在南营子说书,今儿咋就到这地儿了呢?”
“你知道这个说书的?”
“拉倒吧,连这个都不知道,你拿我当傻子了。俺知道,这老爹的书说的可好了。”这个不傻的战士有点得意,显摆起来:“他把咱八路说得比神兵天将还神呐。”
“哎,这说是咱们哪。你听,那不是在说支队长吗?”
只听“扑通”一声,黑暗中又一个战士摔倒了。“他奶奶个熊,这熊路像浇了油,我这都摔第五跤了。”摔倒的战士愤愤地骂道。
他身旁的战士一把将他提溜起来,可并不“同情”他,反过来还讥讽道:“嗳,我说,你这是得着便宜还卖着乖吧。魏老爹说的薅着扽甲丝绦就飞上妙玉峰的人里头不是也有你吗?怎么那时候你身轻如燕,如今却像个快开了花的山药蛋子了呢?别是哪根骨头缝里痒痒了,就用这法子挠挠吧?”
众人“轰”的一声笑起来。
??????
黑暗中,随着战士们的脚步在移动,魏老爹的说书声也由近及远、时有时无地传来,最后,它匿藏于茫茫的雪夜中。倒是行军队伍里不断传出战士们摔倒时的“扑通”、“扑通”声和不再怨天骂地,转而热烈议论自己部队大大小小的战斗胜利声,几乎掩盖了寒风的“呜呜”声。直到前头传来“注意隐蔽!”的命令,大家这才不再吭声了。
啪、啪、啪??????一阵稀稀拉拉的枪声过后,周台子据点的碉堡、仓库上的探照灯一律熄了火。刚才还窝在碉堡、岗亭里躲避风雪取暖的伪军们,一下子就惊出了一脑门子的冷汗,慌忙向黑乎乎的雪地原野胡乱开枪。
啾,啾??????“盖天叫”尖嘨地叫着窜向夜空,几秒钟之后便传来轰轰的爆炸声。
“停!停!停!”主碉堡突然传出急促的喊叫声,待枪声和爆炸声刚停,主碉堡里的喊叫声就又传了出来:“外面的朋友是八路还是道上的?”
“你要找哪路爷爷?”“熊瞎子”一心想打,他觉得这话儿有点儿娘们叽叽的,不想理这个茬儿。
“大家都别开枪!”这话显然是对碉堡里的同伴下的命令,然后又向外大声喊:“小子别狂,是道上的老子劝你走人,甭找不痛快;是八路,停下手我有话说。”这话已流露出明确的信息。
“熊瞎子”还要张口,被曾豹一把按住。“我们是八路军白龙山独立支队。”曾豹高声回话。
“刚才的炮火我看出点儿道来了。我知道何坚大哥在你们哪儿,我叫邹得福,请何坚大哥出来,我有话说。”主碉堡里传出的话干脆、明了。
“何坚今天没来。”
一阵短暂的沉默。
“说实话,你们到底是谁?”主碉堡厉声喝问。
“我刚才说了,我们是八路军白龙山独立支队!”曾豹隐隐约约地感到今天这仗也许会出现一种他从没遇到过的结果。
“我知道何大哥就在白龙山独立支队里,今天这阵仗怎么会没有他?他怎么了?你们到底是谁?”
“邹得福!我是丘立武。何坚大哥今天有事儿,确实没来。”丘立武高声应道。
“嗯?丘立武,有点耳熟,真的吗?”对方的语缓和了一些。
“除了何坚,邹得福你还想见谁?”丘立武问。
又是一阵短暂的沉默。“熊瞎子”不耐烦了:“这是在拖时间哪。跟他废什么话,大小家伙一起上,打进去得了。”
“曾豹!他是不是也不在啊?”主碉堡里又传出话来,不过语气中明显流露着疑问。
曾豹一听,有门儿,立马接茬:“你跟我对了半天的话儿,连我是谁你都不知道?”丘立武也接着道:“刚才跟你说话的就是曾豹。”
对方又沉默了一下,道:“在陈家峪我跟曾豹打过照面,认得他。这么着吧,我到下面灯下站着,请曾豹露一下尊容,只要是他,这仗就不用打了,我领众弟兄单膝跪地相迎。敢吗?”邹得福还是半信半疑,所以最后两字“敢吗”是厉声“将军”。
“那就出来!”
只听主碉堡里传来一阵“噔、噔、噔”下楼梯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咣”地一声打开了,邹得福怀抱一挺机枪立在门前的灯影下,大喝道:“是尊神请现身;是小鬼,就他娘的立马给老子快滚蛋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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