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务虚会议
独立支队在年前、年后这短短的一段时间里,就一下子变成了暴发户。
现在,用兵强马壮,武器装备精良,且财大气粗来形容独立支队一点儿也不为过。去年秋冬之际的那场仗打的啊,连当时分区政委曲啸海私下都担心,这支队伍在一年以内恐怕恢复不了元气,唯有司令员赵启军独具只眼,他对曲啸海说:“曾豹这小子是个砸不扁的铜豌豆。他不是要何坚吗?给他,就算他不开这个口,我也会把何坚给他派去。这小子啊,脑子活泛,一个兵能当仨使。现在,曾豹、周志东再加上一个何坚,我敢说这三人配对,绝对是珠联璧合。多说半年,少说三、两个月,他们就得来个咸鱼大翻身。只是,在短时间内何坚的才华还显现不出来。”
“这话儿怎么让你说的这么矛盾呢?”
“有什么矛盾的?”
“你刚说完三人配对珠联璧合,多说半年,少说三、两个月他们就能咸鱼翻身,话儿还没落音,马上就来个短时间内何坚的才华不能得到彰显。你不觉得这多少有点儿自相矛盾吗?”
“不矛盾。”赵启军笑吟吟的说道:“如果,三、两个月他们??????”
“看,越来越绕了,又来个‘如果’。”
“甭急,听我把话说完再做评价不迟。他们如果能在短时间内大翻身,何坚确实帮不上什么大忙,这不要紧,也不妨事儿,就曾豹和周志东那两颗脑袋就足够用了。何坚呀,这个人内秀大,你也知道,军区曾建议我们将他留在分区参谋部工作,是我觉得这个同志下去后,经过一段时间的实际锻炼后,将来的作用会更大,甚至是不可估量。我敢肯定地说,何坚将来一定会成为能独挡一面的顶梁柱。”
如今,这一切都在赵启军的预料之中发展的。要说有什么地方出乎他的意料,那就是连赵启军都没有料到的是,独立支队不但轻易地拿下了周台子,得到了连分区都垂涎三尺的武器装备,而且,“胆大包天”的曾豹领着三个人竟敢去抢东阳城里的庸园并且得手了,一下子使独立支队“胖得”都不像独立支队了,这个以前见面就伸手东讨西“借”的队伍,一夜之间变得财大气粗了,成了全分区装备最好,力量最强的部队。
正因为如此,分区要开个会儿。
为了东阳城那三个“子”,前两天周志东又带人“闲云野鹤”去了。这天一大早,军分区来通知,让曾豹和周志东到马军山军分区开会,而且是马上就上路,由于周志东不在,曾豹只好一个人去。他布置完工作,又向王超凤等人交待了一番,便骑上新缴获的骡子踏上了去军分区的路。
常言道:铜骡铁驴纸糊的马。这话儿没错,骡子的耐力就是比马好,军用骡子更是骡子中的上乘极品。所以,曾豹骑着从周台子缴获的日军军用骡子,一路上,那骡子撒着欢儿地奔跑,下午三点多钟就到了马军山。
老远就看见政委曲啸海站在分区大院的门前,曾豹便大声打起招呼来,喊道:“曲政委,你好啊,我来了。”
“哦,是‘财神爷’到了。”政委曲啸海等曾豹到了近前,下了骡子,才哼了一声,脸上的笑容也只是闪了一下,那语气也有些不咸不淡的。
曾豹的脸上有些挂不住,他有点儿“热脸贴到凉屁股”的感觉。他知道军分区的日子不好过,奇袭东阳城和周台子据点之后,“黄”的、“白”的、吃的、用的、枪枝弹药等等,他命令支队直属队没少给分区送呀,今儿这是咋的啦?
“政委,有这么夸人的吗?甭这么夸我,我有些受不了。”他紧跟在政委身后向会议室走,像个不知犯了什么错的大孩子,虽然心里有些发毛,嘴上却打着哈哈,和稀泥:“政委,我知道你生我的气,不就是我进东阳城那码子事吗?我错了,我检讨还不成吗?要不,我给你下跪一个,只要你跟司令员不生气就行。”
“你也有错?”曲啸海反问道。
“其实吧。”曾豹故意装作吞吞吐吐的:“其实吧,俺跟小鬼子打交道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对小鬼子那点儿斤两??????我心里还是有点儿数的。反正呀,这事儿我是错了,叫我认错我认错,叫我检讨我检讨,杀人不过头连地,我都把话儿说到这份上了,还不成吗?”
曲啸海憋住笑,没有再言语,领着曾豹走进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气氛热烈,烟雾中,曾豹看到分区各部门的领导和一、二团的团长、政委都到了,大家随意地坐着、站着,还有蹲着的,他们一边吸着烟,一边嘻嘻哈哈地聊着天。看见曲政委进来了,大家都站起身来,曲啸海的脚步并没有停下,只是伸手示意大家坐下。这时,司令员赵启军从另一侧门也走了进来。
“大家坐下。”赵启军打声招呼,自己也随意找了个地方一坐,他满脸充满笑意。乐呵呵地说道:“让大家到分区来,原本是要开个会儿,可内容太多,我和政委怎么也想不出个主题来。今天上午我们合计了一下,既然是内容多、还要大家参与后才能定调子,那干脆就叫‘务虚座谈会’。从现在开始到明天晚上都是在‘务虚’,后天上午正式开会确定这两天的‘务虚’内容。既然是‘务虚’,大家先把‘衔’都去掉,畅所欲言,说多子,说错了不要紧,没关系,这里没有帽子,更没有棍子,不要怕,但是有一条,那就是谁都得发言,不能不说。”
“什么‘虚’呀‘实’呀的,司令员,你以前也没这么‘绕’过。有啥你就直接下命令不就得了。”二团长吴二那天生的大嗓门只要开口,声音就能传出二里地去。
“吴二,吴二,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你这嗓门一拗嚎,就像张飞叫阵似的,你不能小点声吗?”曲啸海笑道:“哎,我说曾豹,你该把侯骑兵带来,这两门‘炮’要是一齐‘轰’,咱这会呀,就甭想开了。”
大家“哄”一声,笑了起来。
吴二还想张口,却被赵启军堵住:“从关外传来一句话,叫‘小鬼子吃高粮米——没法子了’不知大家听到没有?”
“没有。”
“没有。”
“这话儿确确实实是有,大伙想啊,鬼子原来是吃大米的,高粮米是下等的中国人吃的,现在鬼子也吃起了高粮米,而且是‘没法子了’,我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从这句里悟出点儿什么?”说到这里赵启军停了下来。
曲啸海见大家没有言语,接着说道:“民间的谚语是极富哲理性的。我们再回过头来看看,年前,一团在白营子打的那一仗,那天我在望远镜里,清清楚楚地看到那些日本兵有半数以上都是十六、七岁的孩子。再说,从缴获鬼子的物品上看,就拿罐头来说吧,以前缴获的罐头,里面装的是满满的、实实在在的肉块;现在呢,罐头盒还是那个罐头盒,可里的东西少了,肉少了,半罐子都是面粉。这说明什么?这说明鬼子现在不但兵源短缺,而且物资匮乏,是到了‘没法子’的地步了。”
“是啊,是这么个理儿,我咋就没注意到呢?”吴二挠挠头。
“是这么个理儿,年前,我也觉得有些不对劲,可哪儿不对劲又说不清,自个儿也觉得挺别扭的,原来??????”一团政委沙非说道。
大家想了一下,觉得有道理,便纷纷点头。
“哎,哎。”赵启军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支,顺手将烟盒扔到桌子上,说道:“我刚才说了啊,这不是什么正式会议,没必要弄什么正儿八经的。——我说你们呀,该正经时不正经,不该正经时瞎正经。”
黄宝奇走过来,拿起司令员扔在桌子上的烟,抽出一支点上,笑道:“这事儿,要怪先得怪你。谁叫你整天一本正经贯了呢。哎,我说你们几个,整天打伏击、拔据点的,那是高山顶上唱大戏——名声是越来越响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那小日子过的,啊?那叫一个惬意,你们一个个整天那是睡在日本罐头堆里,小酒滋滋地,美的都不知道该怎么活着好了。我这话说的对吧?这次来你们就没带点什么‘嚼咕’的?”
一团长司徒雷不好意思地笑道:“黄副司令员,九里湾伏击战的三大车战利品我都带来了。俺们团的情况你也知道——苍蝇脑袋没多大油水,真不好意思。”
二团政委肖风,忙接着说道:“年前俺们团去关外,不能说千里行军,七八里路总还是有吧,仗没少打,好处倒是一点儿没捞着啊。过这个年,要不是独立支队打妙玉峰后接济咱??????唉,俺这脸哪??????”
“这是话里有话啊。”曲啸海接过话茬:“你这话听着好像是在哭穷,实际上,你这是在责我们的不是啊。”
吴二的大嗓门又开起“炮”来:“妙玉峰是二团的辖区,我早就要打‘枪响到’,分区就是不让。这回倒好,我们出去了,分区又让独立支队打,你让老百姓怎么看咱们二团?让二团的战士们又怎么看我们这些当领导的?”
“我看呐,问题不是出在地方和战士们的身上而是出在你们两个的身上。不让打‘枪响到’有不让打的道理,后来情况变了,‘枪响到’威胁到地方政权了,这个隐患就不能不除了。你们出关刚回来,人疲马乏的,执行这个任务不合适嘛。再说了,打这种仗是你们的强项吗?这个任务只能交给就近的独立支队去执行。这有什么理解不了的?”赵启军接过话题,同时将话锋一转:“敌人在走下坡路,这已是不争的事实。我们这里本来就闭塞,现在电台又出了点问题,这几个月我们和军区的联系只能靠人力,许多事情不能及时了解,只能蛛丝马迹的现象去分析,这是个大问题呀。”他的话与其说是讲给大家听的,倒不如说是说给自己听的。
“这事儿呀,早言语一声不就得了。”直到这时曾豹才插上话来。
“呦,听这口气你还有什么招儿?”黄宝奇乐呵呵地**话来。
曾豹笑笑,道:“哪儿,哪儿。俺不是掏了周台子据点吗,得了两台电台。”
“看着没?独立支队这个年过发了。年前,三打羊淀沟,年后,奇袭东阳城和拿下周台子,一下子成了爆发户,横得不行了。什么黄金呀、白银呀、枪炮呀,弹药呀,都不在话下了,用东北话说,如今独立支队的仓库里的东西呀,那是‘老鼻子了’;用我家乡的话说,那是‘海了去了’;用鬼子的话说,那是‘大大地有’。”曲啸海笑咪咪地说道:“我看哪,到打土豪的时候喽。”
“打土豪的事儿先放一放。”赵启军喝了口水不紧不慢地说:“对于曾豹同志打东阳城金库一事,我原来的意见是要在正式的会议上做个结论,曲政委的意见是既然独立支队内部已经作了严肃的批评,那么,我们今天就提出来大家先议一议,看一看。一个支队长,一个一千多号人的部队的军事主官,几乎是只身深入虎穴,一但出了问题这支部队怎么办?由谁来带?这不是个人的问题,这是组织纪律性这个大是大非的问题。”
“我倒是想去,有这么好的机会吗?”吴二小声咕噜道。其实他那天生的大嗓门,小声和别人大声没有什么区别。
“我就知道在这个问题上,曾豹有一定的市场。类似这种情况在你们身上不会少,总是说艺高人胆大,可就是忘了还有一句叫:常溜河沿没有不湿脚的。你们总记不住我和政委的告诫,那就是:我们本人不属于我们自己,属于革命。冀辽独立营的教训才过去几天哪,难道都忘了吗?啊!”
大家都低下了头。谁也没有忘记,这就是前年秋天的事,冀辽独立营深入辽西活动,由于营长一时冲动,以致指挥机关首先陷入重围,营长、教导员牺牲,最后造成全营回来不足百人。
“我知道我错了,支队大会、小会没少批评我,我也做了深刻检讨。打骨头缝里认错,领导要是还觉得我认识错误还不够深刻的话,我也不知道我该怎么检讨才能过这个关,我知道领导都是为我好,可我这人嘴笨,说不好话,又??????这么着怎样?反正今天又不是正式会议,我就在这儿给领导、给大家下跪,再发个誓:今后不再犯了。请司令员、政委饶了我吧,怎样?”
曾豹说完,站起身走到会议桌旁,噌、噌向前走两步,一脸严肃的、认认真真的双手抱拳又噌、噌、噌地疾步后退,一直退到后背撞到正在准备茶水的警卫战士身上。这一“撞”他的后背就像狗皮膏药似的贴上了人家。
“干啥?干啥?别拉我呀,让我给大家伙跪下认个错。”
“谁拉你啦?”
“就是你拉我的,你没拉我,我咋挣不出去了呢。”
大家伙“哄”地一声乐颠了馅。
曲啸海笑着说道:“你别给我闹鬼了,既然你们支队作了处理,要想不让分区再新的结论也行,那就看你这两天的表现了。”
“行,行。”曾豹咕噜道:“真是的,哪有打完了还得挨罚的?”
曾豹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两个“行”字,将值老鼻子“银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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