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智取兵营
门外的雨虽然小了许多,但依然在霫霫沥沥地下着。铁军向门外望了一眼,烦燥地踱起步来,就在这时,支队部大门外传来一阵人喊马嘶声——通讯班回来了,一同来的还有军分区副司令员黄宝奇。
“去,拿几条毛巾来。”黄宝奇一跨进支队部会议室,便将帽子脱下,一边拧着水,一边对铁军的警卫员说。
“你这淋的可真够透的啊。”看着浑身精湿的黄宝奇,铁军将手里的毛巾递给他。
黄宝奇接过毛巾,一边擦着头上的雨水,一边说道:“可不?这一路上呀,那雨下的,跟用盆子往脑袋上倒没有什么两样。过巨流河时,通讯班的小张差点连人带马都让河水卷了去。”
曾豹进来,见黄副司令员冒雨而来,马上意识到有重大事件发生了。没等他开口,黄宝奇就大声说道:“我的曾大支队长,你可真行啊,全世界都在翻江倒海地忙活,只有你还在这儿抱着个脑袋瓜子睡着,你也不怕睡得背过气去?”
铁军笑道:“副司令员,你这话儿,让人听着怎么觉着有点儿摸不着北呢?”
“北?还南哪,鬼子投降了,这么大的事儿你们都不知道?”
“鬼子真的投降了?”王超凤一下子瞪圆了眼睛,欢呼道:“太好了!”
“什么时候的事儿?”曾豹和铁军异口同声地问道。
黄副司令员刚才因为有些激动,所以话儿说的不甚明白,这时他理了一下思路,说道:“八月十五日,日本宣布投降。在这之前,也就是八月八日苏联政府宣布对日作战,八月九日,苏联百万红军以雷霆万钧之势,向盘踞在咱们中国东北和朝鲜北部的日本关东军发起进攻,给予毁灭性的打击,苏联红军的参战,对咱们中国的抗日军民那可是极大的鼓舞啊。咱们***主席发表了声明,声明说:由于苏联这一行动,对日战争的时间将大大缩短,对日战争已处在最后阶段,最后地战胜日本侵略者及其一切走狗的时间已经来到了,在这种情况下,中国人民的一切抗日力量应举行全国规模的大反攻,密切而有效地配合苏联及其他盟国作战。八月十一日和十二日,咱们的朱德总司令连续发出七道紧急进军命令,命令八路军,新四军和华南游击队对日寇展开最后一战,立即向一切敌人占据的交通要道和中心城市进攻,迫使敌人投降,消灭一切敢于顽抗的日本鬼子!也就是说,中国人民盼望已久的抗日战争胜利的时刻就要到来了!这是天大的喜事呀,你们还浑然不知。”
“啊!”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吃惊的瞪大了眼睛。
黄宝奇继续往下说:“分区老一团、老二团和直属团已经在东、西、北三个方向对敌人展开了全面的反击,大家都忙成了一锅粥,连分区的后勤部都下去参战了。只有你们南面的这一大坨子还在抱着枕头睡大觉,你们可真行啊。”
“电台坏了,又遇上这样的鬼天气了,我们??????”王超凤试图解释一下。
“不要说了!”曾豹恼怒地阻止道:“不要说了,越涂越黑,越说越丢人。发生了这么大的事儿,我们却不知道,这脸儿往哪儿搁,还解释什么?”
这时天上的雨又小了许多,黄宝奇带来的这爆炸性的新闻现在以爆炸的方式向四周传播。人们不顾雨水和脚下的泥泞,不分军民,不分老幼,纷纷走出家门,在雨水中以各自的方式庆祝起来。他们欢呼着,跳跃着,兴高采烈地蹦呀,跳呀,嚷呀,叫呀,笑呀。滑倒了,爬起来,不顾疼痛和满身的泥水,继续欢呼,继续跳跃,谁也分不清那脸上流的是雨水还是泪水。是啊,关外十四年,关内八年,日本侵略者强加给中国人民的这场深重的战争灾难终于结束了,怎能不让他们欢呼雀跃?
外面万众欢腾,可独立支队会议室却静悄悄的。支队长曾豹刚才的那些自责话儿,等于在所有与会的中上层干部的头上倒了一盆凉水,所以,大家都紧绷着脸儿。
“既然鬼子投降了,为什么不找我们接洽投降事宜?分区为什么在北、东、西三面还投入那么大的力量作战?”铁军问道,这个问题也是大家要知道、要问的。
“你问的是问题的关键所在。”黄宝奇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说道:“分区现在所得到的消息虽然说目前还没有被确认,但已经被事实证明,这就是:日、伪军向国民政府的军队投降,不向我们**军队投降。”
“啊?为什么?”王超凤感到意外。
“因为我们不是国民政府的合法军队。”
“这是谁下的这狗屁不通的命令?”
“中国战区总司令,也就是那个国民政府委员长蒋介石,据说还有美国人。”
铁军说道:“也就是说,我们在这里浴血奋战了八年,付出这么大的牺牲,失去那么多的同志战友,现在却要等国民党军队来收成果?”
“这个问题不言而喻,是个不是问题的问题。”
“打他个狗娘养的!”大家齐声喊道。
曾豹吭了一声,问黄宝奇:“黄副司令员,你们经过兔子岭,有没有看看黄三虎在干什么?”
“我正要说这个事呢,句子岭上只有十几个人守在那里了。”
盖彬的眼睛睁大了:“黄彪呢,他那人马都上哪儿去了?”
“周台子。”
曾豹站起身,一声没吭,拉着黄宝奇和铁军走到挂在墙上的军用地图前,看了一会他才开口说道:“尚德文以前跟我说过这么一句话儿:现在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现在,鬼子投降了,看来,我们的目标也就不一致了。原本,我以为鬼子投降了,人民没有了倒悬之累,能休养生息了,我们这些军人也可以弃戈卸甲了。可眼下,日本鬼子投降了,这么大的事儿他尚德文在城里能不知道?可他连一丝消息都没给咱们透露,这是在大把、大把地向咱们眼睛里头揉沙子。你们看——”他指着地图:“周台子和东阳城互为犄角之势。黄三虎去了那里,干什么?不会是去吃宴席或去当上门姑爷吧?这明摆着是冲着咱们来的呀。我敢肯定,尚德文已经接管了东阳城;我更敢肯定的是,东阳城里咱们的那个情报点已经让尚德文控制起来了,他们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将城里的情况传递给我们。这是我们无法容忍的事儿。”
“打!”
“打!”
“打!就他那几头蒜,经不住咱们敲,打他狗娘养的。”
黄宝奇摆了一下手,说道:“大家不要感情用事,这也是分区最担心的。现在是国共合作时期,蒋介石已经向咱们的***主席发出了到重庆和平谈判的邀请。在这个时候,我们不能掀起争端,制造摩擦,这样做是不明智的,也是不符合党的指示精神的。”
“黄副司令员,我怎么听你这话儿这么别扭呢?”曾豹点着烟:“尚德文这么做,说明掀起争端、制造摩擦的正是他们呀。”
“可他们已经抢了先手,我们现在如果兵进东阳城或周台子,在舆论上就先失了一着,就被动,就处于下风。”
“难道让我们就这样干糗着?”何坚走了过来,盯着墙上的地图问。
黄宝奇看看曾豹和铁军,又看看大家,说道:“问到点子上了,这就是我今天来的主题。东阳城的地理位置对我们来说十分重要,它东边的垛口,是进军东北的一道门户。以前,你们护送去东北的同志都是绕过东阳城到垛口去翻越长城,那时人少也不带什么东西,现在不同了,马上就有大量部队通过这里进军东北。所以,上级指示我们,一定要要拿下东阳城,为进军东北的部队开出一条顺畅的通道来。”
“这就纳了闷了。”党强喊了起来:“这整得叫啥事儿?打,咱叫整摩擦,闹事儿,不行;不打,还得‘拿下’,这咋拿啊?这不是硬逼孩子拉弦吗?哪有这么憋屈人的?”
“是啊,那地儿让人家先占了,又不准咱们动家伙,这仗怎么打呀?”
黄宝奇没有理会这些,继续说道:“不但要快速拿下东阳城。而且,你们还要组织一支先遣部队,随军分区先遣部队一起先行挺进东北。”
“组织先遣部队?进军东北?”
“这事儿好啊,多少年没回去了,这下我可得随先遣队走。”
“东北啊,我那可爱的家乡啊,我终于能回去了。”东北籍的同志情绪激动起来。
铁军走到黄宝奇面前,说道:“组织先遣队的事好办,先撂下。现在,咱们还是先说说这东阳城怎么拿下来。你来之前分区考虑到这里会出现目前这种情况吗?”
“最担心的就是出现这种情况,考虑到了。”
“既然考虑到了,那你就直说吧,分区有什么上策?都有哪些安排?”
“说实话,分区没有上策,也没有安排。”
“为什么?”
“在目前这种情况下,分区也拿不出个万全之策来。”
曾豹这时**话来:“分区的意思,是在不给人家把柄,不影响国共合作的大前提下,拿下东阳城。是吧?”
“是这个意思,而且一定要执行好喽。”
“那这仗怎么打?”王超凤问。
黄宝奇拧了一下衣襟,抬头说道:“我这身上难受死了,得找个地方去,让我换身干衣服。——仗,怎么打,我不管,临来时赵司令员说了,独立支队有‘独立’权,要是连这点儿能耐都没有,他曾豹还‘独’个什么‘立’?我就在这儿住下了,什么也不再说,住到你们把东阳城拿下我就走人。”说完,他便走了出去。
“哎哟,天哪。这分区行啊,给咱们脑袋上套了个紧箍咒又压了块石头,就啥事不管了。”盖彬望着分区副司令员远去的背影,说道。
“说那些没用的干啥?休会半小时,大家都想想这仗该怎么打。”曾豹宣布后起身离去。大家都知道,曾豹开会时大多是一开到底,很少休会,显然,今天他也让“憋”住了。
半个小时早过去了,会场里又坐满了人,可还是不见曾豹和铁军两个身影。大家便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不让动家伙,这仗咋打呀?”
“有什么法子可想?又不是孙猴子,能变个什么鸟鸟锵锵的玩艺儿,钻进东阳城去。”
“这叫没有法子也得想个儿法子,也得从没有法子的法子中间弄出个法子来。”
“哎,我说你怎么说话这么绕呢?”
“你说的不绕,说出个法子来。”
就在这时,曾豹和铁军回来了。
“盖彬、顾也雄、纪宗祥、丘立武你四个留下,其他人散会。”曾豹下达了简短的散会命令。
待大家走后,曾豹开口就是:“黄三虎不认识你们几个,咱们给他演场戏。顾也雄不会说日本话,你就妆扮成鬼子军官说日语;铁政委的日语说得好,给野狐狸当翻译??????”
“啊?”
??????
八月十八日下午,老天爷总算不发神经了,将雨收了起来。炎炎烈日又炙烤着大地,大地经十九、二十日两天太阳的猛晒,路面上已经又能行车了。
二十日黄昏,周台子西南的大道上,开来一个车队。那车队一律日式装备,浩浩荡荡,由两辆摩托车开道,驾驶室上架着机枪,车后拖着野炮,山炮,煞是雄壮、威武。
“看看,看看,那是什么?皇军都投降了,这是哪儿来的,快来看呀。”周台子兵营里的伪军高声招呼同伴。
“什么皇军,是鬼子!”黄三虎的人底气十足地纠正道。
“是,是鬼子!”伪军“啪”的一个立正。
说话间,车队已经在兵营门前停了下来。一个翻译官模样的人从摩托车上下来,走到离岗哨不到两米的地方,站住脚,训斥道:“你们这些站岗的是人啊,还是扎的草把子,啊?我们这么大的一个车队开到你脸前,连问都不问一声,是没看见啊,还是都他妈的都哑吧了?啊!”
哨兵本来见来人那一身的英气,早就自觉矮了半截,现在又让对方这么一顿训斥,立马连手脚都不知道该放在哪儿好了,本来天就热,这小子再一紧张,立刻汗如雨下,嘴唇动了半天,才哆哆嗦嗦地回答道:“长、长、长官,太、太、太君们都、都、都??????”
“都什么?快说。”来人不耐烦了。
“都、都、都不打仗了,所、所??????”
“少啰嗦。”来人更不耐烦了:“去!把你们的头儿给我喊来。”
“是!”哨兵转身向里面跑去。
这“翻译官”就是铁军扮的。这时,顾也雄穿着一身笔挺的鬼子中佐军服从车上下来,他来到大门前,叉开两腿,见大门口挤着一团伪军,将眼珠子一瞪,“嗯”了一声,伪军们便一哄而散。他又将手向后一摆,后面的“鬼子”们转眼间就用机枪、迫击炮、掷弹筒将兵营大门围住,“鬼子”兵后面架设着野炮、山炮和平射炮等。
黄三虎上身穿了件**中校军服,下身穿着一条黑色的裤子,一溜小跑来到营门前。见来的是一群“鬼子”,还带这么多的轻重武器,不禁大喜过望,他以为这群“鬼子”是来找自己个儿投降缴械的,便以战胜者的口吻说道:“把武器都搬进来吧,晚饭我管??????”话没说完他便回过劲来:不对呀,瞧这架势,一个个都在战斗状态中,这哪儿是来投降的?
“你们是干什么的?”他底气十足地质问站在对面的“鬼子”中佐,心想,驴都倒了,你还摆什么臭谱儿?
没成想,对面那“鬼子”中佐,依旧叉开双腿手扶指挥刀,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骄横的目光透着一股子煞气。倒是“翻译官”显得随和些,他走上来,问道:“你是这里的最高长官吗?”
“是的。我是**抗日先遣军司令黄彪,黄三虎,这里归我管。你们从哪儿来?”他傲慢地看着“鬼子”中佐。
“翻译官”说道:“这位是小野中佐,我们奉儿玉将军之令,到这里??????”
“翻译官”的话儿刚说到这里,就被“鬼子”中佐打断,只听他语速平缓,底气十足地说道:“可泥洼马泥西达叶炎迷嘲妆条辚折桠表霜生扔坐丰之审姝砋链分睛际眲骠析啒基难惭杂依西达,哇呢哇哩哇沁承彬烛屡杂喏萝粗顾承呆池大巴绿则开哌??????”
“翻译官”随即“译”道:“大日本皇军已向盟军投降,盟军太平洋战区最高统率部司令长官麦克阿瑟将军,命令亚洲各地日本皇军就地投降,听候处置,等待遣返回国。中国战区最高司令长官蒋介石先生,命令中国境内的日军,原地坚守,等待国民政府接收,绝不能向**的军队缴械。儿玉将军得到可靠情报,说这里有**人员在活动。为忠实执行中国战区最高统率部的命令,儿玉将军特派我来接管这里并肃清**??????”
这可真是一对绝妙的佳配,不会说日语的顾也雄,这时是满口的日本话儿,什么“可呢哇”、“哇呢哇哩哇”、“依马斯”等等,这些开头和结尾语词,让他说得惟妙惟肖,至于中间部分,那“日语”让他说的别说中国人听不懂,莫名其妙,就是真的来了个日本人,也一样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站在后面的盖彬、纪宗祥和丘立武等人,如果换一种环境,早就笑得肚破饭喷了;只有铁军,这个真的当过日本人的翻译官,能说一口流利的日本话的人,这时却在“认认真真”的翻译着那些谁也听不懂的日本话给中国人听。
说起这个主意儿,还是铁军自己想出来的。十八日那天休会时,曾豹和铁军两人找黄宝奇商议用什么办法智取周台子兵营时,是铁军首先提出来的这个法子。之所以让顾也雄妆扮鬼子军官,说日本话儿,那是因为一者顾也雄善于唬敌人,二者通过和黄副司令员交谈,铁军对时局的了解远远超出顾也雄,只有通过对顾也雄那一串又一串“日语”的翻译,才能达到目的。
目的达到了。这时只见黄三虎一身轻松,说道:“我就是**,我就代表国民政府。这里没有什么**,你们既然来了,也就不要走了,眼下就跟我住守在这儿,等着遣返吧。”他两眼盯着这群“鬼子”的装备不放。
“翻译官”将黄三虎的话儿“译”给中佐。中佐听完后“哇哇”一通大叫,“翻译官”随即“译”道:“这里没有什么**,你是个骗子,**。”
“翻译官”的话才说了一半,只见几个“鬼子”已将黄三虎摁在地上,缴了他的械。其他“鬼子”兵一拥而入,进了兵营。转眼间,兵营各处要点都被这群“鬼子”兵占领。
“大家听着!都带着自己的武器,到操场上集合,只要你们不乱动,保证你们没事儿。”面对轻重武器,大家只好带着自己的武器,乖乖地走到操场上。
“鬼子”中佐见大家到齐了,又“哇哩哇啦”说了一通,“翻译官”说道:“你们把手里武器都放到操场前。这个兵营内有**,等太君甄别完了,抓了**,再把武器还给你们。”
伪军们好说,要他咋做他咋做;黄三虎的兵就不同了,他们握着美式武器,看着双手被拧在背后的黄三虎,有点儿心不甘情不愿的。这时,黄三虎反倒想开了,如果兵营里真的有**,在这国共合作时期,自己还真的不知该怎么下手,倒不如借日本人的手除掉他们。反正,自己个儿是代表国民政府的**,这儿铁定是自己的了,这些日本人能在这儿待几天?这是迟早的事儿。想到这儿,他大喊道:“把枪都放下,随他们的便。”
“鬼子”清走操场上武器,“翻译官”下达又一道命令:“大家听好了,都上车,皇军送你们去尖嘴子营房去接受甄别,甄别完了就回来。”
“呸!小日本,都投降了还他娘的这么横,还牛他妈的什么呀。”上车的队伍中,一个伪军悻悻地骂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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