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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谁说鬼子投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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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余家镇一仗不但有了较大的缴获,其政治意义更无法估量。小鬼子那最后一点儿精神支柱——大日本皇军的“神威”——在独立支队面前被彻底摧垮了。现在,就是在大白天,小队以下单位的鬼子都不敢外出活动,他们像是被打酥了架儿的鹌鹑,不分白天黑夜躲在钢筋水泥筑成的乌龟壳里不敢露头;伪军呢,他们整班、整排地携枪向独立支队投诚。这种情况,在一年前是谁也想不到的,也是根本就不敢想的。

    1945年,进入八月份以后,老天爷象是跟谁呕气较劲似的,一会儿骄阳似火,烈日炎炎,热的连狗都躲在树荫下,吐着长长舌头,连连直喘,不愿意动弹;一会儿风云突至,暴雨倾盆,下的沟满河平;又一会儿风去云合,阴沉沉、湿渌渌的既闷又热,让人们感觉这老天仿佛是一只特大号的蒸笼,要把大地万物都蒸熟似的。

    独立支队最近没有什么大的动作,支队部那台原本就爱生灾闹病的电台在这样的鬼天气里更是灾病连连,从八月十三日起干脆“甩手”不玩活儿,来了个二十四小时的全天候“罢工”。这几天,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地球上,发生了怎样的地覆天翻的变化啊?苏联红军出兵中国东北他们不知道;日本投降二战结束他们不知道;中国**在八月十日、十一日连续发出七道紧急命令,要求各解放区部队立即展开大反攻,向侵华日军展开最后一战,消灭一切敢于顽抗的敌人,他们还是不知道;就连和马军山之间的联系也彻底中断了??????总而言之,统而言之,几千人的独立支队,这样的一个军事大团体,对世界上所发生的巨变,却无人知晓,这不能说不是一种悲哀,但,却是现实。这不,盖彬、顾也雄和林世大早饭后没什么事儿,便结伴来支队部来“打探”消息,三人踏着泥泞的路儿,一步一滑地向前走着。眼看到了支队部,盖彬刚想加快脚步,不料脚一跐,如果不是顾也雄眼快手快拉了他一把,他肯定得跩个儿大仰趴。

    “他奶奶个熊,这熊天欠削!”盖彬抬头看着阴沉沉的云,忿忿地骂道。

    顾也雄和林世大一听乐了,顾也雄戏谑道:“行啊你,能耐见大呀,连天都要削——你咋不怨自己个儿吃了三十来年的饭,脚底下还没扎根儿呢?”

    “削天?”平时言语不多的林世大,今儿个也让阴魂不散逗出话来:“听说隋唐时出了个什么主儿,叫,叫李什么霸的,天下第一条好汉。他恨天无把,恨地无环,如果天上长个把儿,地上生个环儿,他就要上扯着把儿,下拽着环儿,让天地也来个大碰撞。最后惹怒了老天,一个炸雷,把他劈成了零碎。今儿个天气可不好哦,你这红口白牙的在这儿瞎咧咧,大风虽没闪着你的舌头,那你可得小心雷劈哦。”

    盖彬见这两个“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主儿嘲笑自己,没好气地回敬道:“瞧瞧,瞧瞧,你这两个狗吃月亮差天远的货,屎屁狼烟的狂话你们比谁少说过?我这儿才迸出两个字儿,哪儿就招出你们这一粪坑的屁话儿?”

    三个正嘻嘻哈哈地笑着、骂着、闹着,王超凤听着了动静,从院子里走了出来,“你们三个说什么呢?这么热闹。”

    “此人能耐的要削天。”顾也雄一边向院子里走,一边笑嘻嘻地指着盖彬。

    “啊?”王超凤不解。

    几个人来到王超凤的办公室兼卧室,地方虽然不大,却干净利落,物放有序,井井有条,透着一股书香气息,显示着女主人那特有的文化底蕴。王超凤热情地让大家坐下,给几个人倒上水,和大家聊了起来。

    一会儿,铁军从这儿路过,也走了进来,与大伙儿一块聊天。

    “政委,这天咋这样呢?一会儿阴,一会儿晴的,又热又闷,没个准谱儿,到处湿渌渌、潮得乎的。咱大队不少战士身上都起了疙瘩,刺闹的睡不成觉,挠的血滋乎拉的。蒙大夫说这是湿疹,是气候造成的,没有什么有效的治疗办法。”盖彬发愁地说。

    “这种情况不是你们一个大队,哪儿都有,支队也没有什么好办法。这种病,是一种无法根治的顽疾,只能让战士们勤洗澡,让皮肤凉爽,使皮肤容易排汗。等天气正常了,这个问题也就自然解决了。”铁军无奈地说。

    “王副政委,电台还没修好吗?”顾也雄问王超凤。

    “没有。”王超凤答道:“从十三号到今天,都五、六天了,电台就是响不起来,支队长和政委急得快吃不下饭了。”

    林世大慢悠悠地说道:“咱们不能光这么‘窝’着啊,得想个法子啊。”

    “是啊。”铁军接过话:“前天,支队派了一个通讯班骑马去分区联络,估计是天气的原因,到现在还没有回来。不过,我想他们该回来了。”

    几个人就这么聊着,说着,聊着聊着聊到了曾豹身上,王超凤提出一个问题:“你们几个都是这支队伍的创建人,听说,最早支队长和你们几个还拜过把子,你们彼此之间,了解对方胜过了解自己。我有一个问题怎么也闹不明白,支队长是个明白人,可他为什么那么忌讳女战士上战场呢?这里是不是有什么事儿,你们几个能说说吗?”

    王超凤此言一出,盖彬、顾也雄和林世大三人立刻安静下来,他们互相看了一下,都脸色凄然地低下了头。

    这时,门外又下起了大雨。突然,一声炸雷响起,震的顾也雄等三人都一激凌,他们方从沉思中醒来。

    “都不是外人,我来说吧。——唉,都是五尺长汉子,连个女人都保不住,说出来丢人哪。”盖彬见顾也雄和林世大两个还不吭声,叹了一口气,说道。

    这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也绝对是不堪回首的一幕。云头岭被鬼子攻占后,曾豹拢了一下溃散的弟兄,辗转来到鹰嘴峰,重振旗鼓,占山为王,又开始和鬼子、汉奸对着干。一天,曾豹带两个弟兄下山“踩点”,在回来的路上,见几个汉奸将一个姑娘拖进树林子里,扒那姑娘的衣服欲行不轨,便将那姑娘救了下来。

    这姑娘姓佟,叫秀娥。熟料这佟秀娥见曾豹救了自己,说什么也一定要以身相许,嫁给自己的救命恩人。开始,曾豹有些儿不愿意,觉得这样做太不地道了,说出去有要挟或乘人之危之嫌,好说不好听。大家伙儿见一个执意要嫁,另一个并非执意不娶,而是碍着脸面儿,所以才摇摆不定,便好说歹说,什么曾豹也是二十多岁人了,什么山头上也该有个压寨夫人呀,等等,等等,终于让曾豹点了头。于是,大家便好好的操办了一场婚礼,热热闹闹地将小两口儿送进了洞房。

    半年过去,时至冬季,佟秀娥嫌饭,怀孕了。这本来是个好事儿,无奈她妊娠反应太大,整天蔫蔫的,曾豹见此,觉得不是个事儿,便派两个弟兄护送她下山,到一个亲戚家里,去换一换环境,养养身子。——不料,她这一走,便成了诀别——护送佟秀娥的两个弟兄中,一人因贪杯走露了口风。汉奸们抓住了佟秀娥,将她交给了鬼子。

    鬼子组织队伍正要去剿鹰嘴峰的“土匪”,听说抓到了鹰嘴峰的压寨夫人,大喜过望。便将佟秀娥五花大绑,押到了鹰嘴峰。

    鬼子来到鹰嘴峰,先是向山上打了几轮炮,接着又冲了几次锋,可曾豹带领弟兄们凭险据守,一次次都把鬼子打了回去。鬼子见急攻难下,又占不了多少便宜,便将最后一张王牌拿了出来——他们将佟秀娥推了出来。

    “曾广财,你的女人在我们手里,快投降吧!”敌人在喊话,他们用佟秀娥作人质,要挟曾豹——那时他叫曾广财——投降。

    曾豹听到喊话,连忙探出头去,只见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中,佟秀娥被五花大绑着,真的站在鬼子队伍的前面。

    “唉,我害了她了。”曾豹翻过身来,自言自语地说,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曾广财,快投降吧!”

    ??????

    过了一会儿,喊话的敌人见山上没有回应,便下了最后的通牒:“曾广财,你听好了,再给你最后五分钟,五分钟后你还不下来投降,你的女人可就有得看了,啊!”

    五分钟过去了,鬼子见山上还没有反应,知道山上这伙“土匪”是不会投降了。他们便动起手来,先是把雪地上的一棵拳头的榆树砍掉枝头,只留下半人多高的主干,然后,又将主干削尖,最后,他们动手将佟秀娥身上的衣服剥光,把她架起来“嗨”的一声,残忍地将人活活竖插在树干上。

    “啊!”一阵瘆人的、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茫茫雪原上回响起来。

    “大哥!”看见佟秀娥遭受这惨不忍睹的暴虐,郝德亭和林世大提枪就要往外窜。

    “回来!”曾豹大声喝令,他知道,这是鬼子有意这样做的,鬼子这样做的目的就是要把曾豹这伙人“激”出来。只要他们冲下去,在二百多米的开阔地上,别说他们这百十来号人,就是再添五倍、十倍人马也不够鬼子两轮炮火炸的,更何况还有那些轻重机枪、掷弹筒也在等着他们哪?

    “啊!”佟秀娥惨叫着,她的两只脚是能非能地点着地面,痛苦地挣扎着,越挣扎,树干在她的体内扎的就越深。血,不断地向外流着,渗透了树干,树干根部的白雪被热血溶化了,露出了土地,那土地被越来越多热血染成了黑红色。

    到了这时,佟秀娥清楚地知道今天难逃一死,她趁着自己还有点儿意识,拼出最后一点力气,向山上喊出她人生的最后一句话:“曾广财!打死我吧,别让我活遭罪了。记着给我报——报——”她昏死过去了。

    “大哥!”盖彬受不了这个,宁愿去死,也不能眼瞅着嫂子遭受这样罪。他提枪刚要跃起,却被曾豹一把拉了下来。

    曾豹没有说话,大家看到,他的嘴角已经渗出血来——那是他自己咬的。

    鬼子见山上的人依旧不投降,便又使出一个阴损的招儿,他们用铁丝穿透佟秀娥的鼻梁,然后,又用刀剜掉她的两个**,将**一边一个穿在铁丝的两端。

    这时,佟秀娥已经没有思维和意识,所有的抽搐、颤抖只不过是生物本能的条件反射。

    “鹰眼,打死她。”曾豹的两只眼睛血红血红的。

    “这?”林世大迟疑不决。

    “打!”曾豹大吼。

    林世大瞄了几下,最后干脆放下枪,说道:“我下不去这个手儿。”

    曾豹已经咬的满嘴是血,他瞪着血红的眼睛,一把夺过林世大手里的枪,冲着佟秀娥大声吼叫:“我曾广财今生对不住你,容我来世再报答你!”他举起枪“呯”一声,掠走了佟秀娥的最后一丝幽气。

    “唉,那是两条人命啊。——想起这事儿就觉跌份、臊色。真丢人哪,一大帮子老爷们救不了一个女人。”盖彬长叹一声,结束了自己的叙述。

    王超凤早已泪流满面,说不出话来,铁军长吁道:“支队长不让女同志上战场,这是对的。战场上的情况瞬息万变,什么事儿都有可能发生,女同志一旦出事,那后果是不敢想像的,弄不好,那不是个人受到侮辱,而是整个军队的奇耻大辱。更何况,我们面对的是凶狠残暴、毫无人性的日本鬼子,他们就是存心对不屈服的人民进行险恶的侮辱,就是要使用各种惨无人道、厚颜无耻的手段,来残害人民,达到他们彻底摧毁人民反抗意志的目的。”

    王超凤唏嘘着说道:“天理昭昭,天理昭昭。这些法西斯匪徒罪孽深重,血债累累,他们干的那些坏事,罄竹难书。好在,他们也没有多少日子了,到时候一定要跟他们清算每一笔血债。说到这儿,我又想起了花儿,花儿和她的婆婆被日本鬼子??????”

    听到这儿,顾也雄脸色突变,可怕地抽搐起来,他猛地站起身,一头钻进倾盆大雨之中。

    “怎么啦?我?他这是??????”王超凤一脸不解地转过头看着盖彬。

    “唉,花儿的事他知道。提起花儿他就不能不想起自己的娘和妹,那娘俩也是让小鬼子活活??????”说到这儿盖彬两眼喷着怒火。

    “报告!”冒雨而来的人是铁军的警卫员。

    “你不是到区政府去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铁军问。

    “回来了。”警卫员兴奋地说:“小鬼子投降了!”

    “什么,什么?鬼子投降了,你听谁说的?”王超凤急切问道。

    “听区长说的。”

    “什么时候投降的?”

    “大前天,十五号。”

    “啊?真的假的?”

    “区长说是真的。”

    “鬼子真投降了?”王超凤还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盖彬说道:“就小鬼子那付德性,能投降?这是谁在发高烧,拐带着你也说胡话。”

    警卫员见大家都不相信,忙辩解道:“这也不是我瞎编的,是区长亲口对我说的。我去送信时,正赶上他们喝酒哪,说是鬼子投降了,要好好地喝一顿,庆贺一下??????”

    “慢,慢,慢。”盖彬拦住他的话,问道:“鬼子投没投降,连我们都不知道,他区长是怎么知道的,我看你这是在胡说八道。”

    林世大也慢悠悠地说道:“大前天,十五号?今天早上侦察员回来报告说,他们去的几个地方,据点里的鬼子、伪军该干啥还在干啥,怎么说大前天就投降了呢?向谁投降了?我看这区长是在瞎掰。”

    “区长是不喝大了?”

    直到这时,铁军才仔细地问自己的警卫员:“区长说鬼子投降了,是说一个据点的鬼子呀,还是一个中队的鬼子?该不会是所有的鬼子都投降了吧?”

    “这个,这个他没说。”

    “他有没有说多少鬼子,向谁投降了?”

    “没有。我看他那样儿像是鬼子都投降了似的,心里一高兴,只顾着往回跑报信了,就,就没细问。”警卫员听了政委的问话,觉得由于自己没有把问题弄清,造成首长无法对这个问题作出清晰的判断,有些不安起来。

    铁军没有再言语,他皱起眉头在想警卫员带回的这个信息的各种可能性。倒是林世大说出的结论,大家也都觉得在理儿:“现在小鬼子不行了,连区小队他们都怕。我看是区小队在哪儿打了个小胜仗,抓了几个俘虏,弄了些缴获,区长一高兴,领着大伙儿庆贺一下。”

    王超凤想了一下,赞同道:“这种可能性比较大。那个区小队我知道,尤其是那个队长,人挺机灵的,作风硬派,打仗勇敢,常常让鬼子、汉奸吃闷亏。那一带的鬼子、汉奸都挺怕他的。”

    盖彬拍了一下大腿,说道:“不是比较大,是肯定就是。大家想想看,这一带除了咱们这支武装,还有谁?要说大批鬼子投降,不向咱们投降还能向谁?总不至于向那伙匪不匪、兵不兵的黄三虎投降吧?退一万步说,就是有些鬼子向黄三虎投降了,那也逃不出咱们的眼睛啊。”

    大家都觉得分析的有理,鬼子投没投降他区长是怎么知道的?要说区小队利用眼下的天气打了个小胜仗,那是合情合理的,至于其它,可能性都不大。于是,大家都不再提这个话题了,警卫员也蔫蔫地走到一边,闭上了嘴,不再“胡说八道”了。

    只有铁军,这时从沉思中醒来,看了盖彬一眼,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冲着盖彬:“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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