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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老胡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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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个年约四十、形貌粗狂的威猛男人,边幅似乎生来不曾打理,服饰倒也齐整,只是身上气味无比浓重,细嗅之下,至少有数种之杂,马臭有之,汗渍有之,草麸有之,不愧是养马之人。

    不过,为人倒是知礼。见了师玄,果断参拜:“驭天马场第一管事胡风,见过少爷。未知少爷雅临,有失容仪,望乞少爷不罪则个。”

    师玄听其言,再观其人,顿生有眼无珠之感。想不到此人如此尊容,却能有这般言语,实在有趣,立时觉得这人的气味也不似那么浓重了。

    当即上前手扶其臂,不胜惺惺道:“胡管事躬身侍马,何罪之有?如非胡管事,驭天马场何来今日之盛?胡管事万勿过谦!”

    胡风得闻此赞,顿时咧嘴一笑,满脸须发随之抖了几抖,使其更添几份威武,口上却是不敢自承,只恭谨道:“全赖少爷知遇之恩。”

    师玄更觉此人粗中有细,实是不可多得。遂直言道:“胡管事,让我为你引见一人。”说罢,一手拉过梵月,“此人乃我至交,“游侠第一人”梵月,也是爱马懂马之人,今日我来,便是为他挑选一匹绝世良驹,你二人可要多亲近亲近。”

    胡风一听梵月之名,竟是大为激动,更忘乎自个“有失容仪”,一把抓住了梵月的手,大呼道:“可是“得黄金百,不如得梵月一诺”的梵月?生男儿当如此也,当如此也!我老胡早引你为知己了,快随俺老胡畅饮几杯去!”

    边说边走,硬拉着梵月“拖曳”而去,当前主子也不管了。

    师玄很是为此咋舌了一番,可惜了没看见一向爱洁成癖的梵月的那张脸。

    盏茶功夫,庆如骑马回来了,张口便问梵月哪儿去了。待师玄解释过,庆如的这张脸倒是看清了,哎!那是多么专业的变脸啊!

    师玄眼见庆如将将陷入暴走,马上转顾其他。

    “庆如啊,你的这匹马儿可真白啊!”

    “庆如啊,这马儿当真那么神勇?”

    “庆如啊,你不是说了,要来这里比杀一番么?”

    “哎呀!庆如你去哪里?胡管事家里可是马粪窝啊!”

    师玄见妹妹居然“明珠投马粪”,终是坐不住了,扯过观鱼牵着的一匹马,踩蹬而上,马缰一抖便冲了出去。

    师玄赶到的时候,却见梵月和胡风对饮正欢,庆如倚马,远远的立在一旁。

    胡风到底不是粗人,别人爱洁与否,他还是看得出来的,何况梵月那身白得耀眼的衣裳!

    于是,他忽发奇想,乃在河边设宴,吩咐了侍从准备火具、羔羊和美酒,又叫人取了一块新制的毡布铺在地上,于是,一场可谓别致的野餐开始了。

    胡风见师玄策马而来,蓦然想起方才举动实属不敬,忙旋身而起,,对着师玄一躬到底:“胡风得见心中偶像,一时情不自已,竟是怠慢了少爷,胡风不胜惶恐!”

    “胡管事性情中人,甚对我心。然可一不可二,我与舍妹垂涎一旁,胡管事也不请我等入席么?”师玄从来不在乎虚礼客套,故作怫然。

    胡风一呆,左右而顾,这才看见极远处倚马而立的庆如,当即遥遥一拜,朗声道:“不知小姐芳驾,胡风之失也。今草宴于此,腆颜相请,但求小姐赏脸一坐。”转身又对师玄一揖,“少爷快请!”

    师玄、庆如相继落座,说是落座,其实也就是席地而坐,倒是梵月待遇优宠,尊臀之下还有一方白色软垫。这小子也算眼疾手快,见庆如就要坐下,一把扯了便塞了过去。师玄看了,颔首一笑,庆如俏面也只红了一红,胡风却尴尬起来。好在不一会儿就有牧场杂役拿着几方软垫匆匆而来,想是不久前已得了胡风吩咐。

    耽搁了些许时间,烤架那边已是香飘阵阵。原来,这野餐的烤架是远远置于一旁的,几个小厮围在一起,有人负责火候,有人专司调味,如此,不但众人免去了烟熏之苦,还能时时闻到扑鼻的肉香。

    这边,胡风亲手为众人满酒,那边,小厮已拿起一把光亮的薄刃熟练之极地片起了肉。顷刻,酒已满杯,肉已上席。

    师玄正欲开动,却闻胡风深沉吟叹道:“如若北地常得风调雨顺,想来人们也应一如此刻吧。”

    “人心思动。世间若无差异,人心便不会妄动,奈何天地如此不同!南北如是,你我亦如是。”梵月喟然接道。

    胡风虎躯一震,半晌不语。

    梵月却又持杯而起,双眼投注虚空,梦呓似的说:“也亏得这天地大大的不同。非如此,何以分南北?何以辩你我?非如此,人之俯仰于天地,又何以告慰死生!”

    师玄听得兴起,忍不住应道:“是以个人皆有造化,或醉心于剑,或倾情于马。有得于心,已然足够,贤与不肖,不过是世俗的看法。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然其自得其乐,快美不可言者,岂为外人所知也!”说罢,举起了酒杯,朝三人拱了一拱,一饮而尽。

    梵月跟着饮了,庆如也浅啜了一口。

    胡风却不用杯,抓起酒坛,仰脖就是一番痛饮,之后慨然道:“胡某少小于北地,随父母过着逐水草而居的生活,那时以为,家有两蓬毡帐、百许牛羊便已是最大的梦想。后来,一次随族迁徙,因遭遇马贼而家毁人亡,更是一度沦为朝不保夕的乞儿,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杀光所有马贼成了我活着的唯一期望。那些年里,我一边追杀马贼,一边孤魂野鬼似的游荡在大草原上,一年,两年,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何时终止,而且渐渐的我分不清了:何为牧民?何为马贼?我终于厌倦!乃匹马向南。”

    说着,举起坛子又是一通猛灌,整个人都陷入了回忆当中,“人说南方的国度乃是人间净土,于是,我来了!我几乎走遍了秭云国每一寸土地,也去了回雪国大部分地方,我当过铁匠,做过行商,可最终发现,这些皆不是我真心向往的。直到有一天,我游荡至此,碰上了少爷。少爷那年不过十五,可那气魄,我老胡却是至今不忘。当时,少爷骑着马儿手执马鞭,指着这片荒地,豪气干云地说,要建一个大大的牧场。我以为,我的心早死了,可少爷的一番话却说得我激动莫名,我开始情不自禁地想象:碧绿的草原,洁白的毡帐,灵动的风,无拘的云,成群的马儿,无数的牛羊,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有马贼,没有刀枪!我不由的泪流满面。”

    顿了许久,才放下酒坛,一下子如释重负,“如今,五年过去了,这五年里,我每日以马儿为伍,只要与马儿相关的事情,我件件亲为,绝不假手他人,马儿病了,我寝食不下,马儿待产,我朝夕相伴。不知不觉,我已淡忘人事。可是,梵月公子一句‘人心思动’还是挑起了我的隐忧。”

    说着,乃向师玄拱手一揖:“少爷,胡风有句妄言,不知当讲不当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