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驴子可教
翌日,天尚未亮,师玄便已经醒了。这次可没有什么鸡鸣的骚扰,师玄很是纳闷。前世的他可是个正儿八经的“夜族”,不睡到日落西天是绝难醒的,而且当下的心情是那么的舒畅,舒畅里头又裹着难言的兴奋,似乎期待着天光大亮。看来这就是所谓的“新生”了!
师玄斜倚床榻,惬意地伸了个懒腰。
这边只是发出了一丁点儿的响动,一墙之隔的外厢已然警觉:先是一张犹带睡意堪比娇花的小脸探了出来,马上又缩了回去,掌灯,接着就是一阵“窸窸窣窣”着衣的动静。
不一会儿,只穿了素绒短袄和滚雪绸裤的燕奴就踩着碎步走了进来,脸上还自泛着睡红,手中所提的却是一个貌似夜壶的东西,直至榻前,才含羞低问:“少爷可是要起夜?”
师玄先是大为意动,不过略一思量便又觉得怕是不能习惯,遂含笑摇头道:“奴奴,少爷只是睡不着了,来,到榻上咱们说会儿话。”
燕奴听话的脱履上榻,上了榻却也不说话,只是垂首危坐,倒是脸上红晕更深了。
师玄笑意不绝,只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她,直到面前小人儿手足无措了,方才开口:“奴奴跟我几年了?将来有什么打算?”
“奴奴生是少爷的人,死是少爷的鬼。打从十年前,蒙少爷垂爱,脱奴奴兄妹于水火,奴奴便认定了少爷!不敢有多余的想法,只要时刻跟随少爷身边,奴奴便满足了。”燕奴闻言一震,双眼乍现泪光,怯怯地说。
师玄这才知道丫头错会了他的意思,看来,还真是不能以前世观念揣度今生啊!本来他想,燕奴已到了女子当嫁的年龄,自己作为她的主子,理应为她谋一个好的出身,如果她有了中意的人,自己总要把她风风光光的嫁了。不想如此一问,倒显得我对她动疑了似的。
师玄更知无法解释,忙起身坐到了燕奴跟前,以手揾其泪,柔声道:“少爷知你心意了,奴奴不哭!乖哦……”说着,便将其搂入了怀中。
至此,二人皆不再言语,只是相拥着,共享这黎明前的静谧时刻。
天色,很快就亮开了。
这时节,应该是已入深冬。接连两天不曾放晴,天空满是铅色,很有些大雪将至的预兆。
师玄主仆两人密室温存,胸臆间尽是说不出的快美。
不过,这时候雄鸡已经开始打鸣,马儿叫声也开始断断续续,院前院后仆人们忙碌的杂声更是渐渐地多了起来。
燕奴恋恋不舍地离了少爷的怀抱,一脸羞喜的为少爷更衣。
好不容易更衣完毕,燕奴却是犯起了花痴:少爷的身体原来是这么的健美!噫?不对,少爷以前都是穿着中衣睡觉的,怎么今天光着了?少爷是不是故意的?如果是故意的,那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燕奴直想得脑袋作痛,除了那个教人羞不可抑的缘由,浑然想不出其他。
师玄看了看身旁小人儿,这丫头为我更衣,先是满眼的星星,然后是满头的问号,眼下又是满脸的娇羞,这是怎么了?难道是?
“奴奴思春了?”师玄当即调笑。
燕奴终于不堪,腮红瞬间漾开,就连耳朵都快要滴血了,只道了一声“少爷讨厌”就慌不择路的跑去了外厢。
师玄喜不自胜的窃笑连连,这时,观鱼来了。
原来梵月那小子自昨日气走了师玄,又挨了庆如一通好揍之后,终于想通了关节,可接下来该怎么做,他在这方面全无慧根啊,庆元却是很有经验的样子,所以一大早的就找上来了。
观鱼刚刚起床,正要去少爷那里请安,看到梵月亦往这边走来,不觉皱起了眉头,乃扬声道:“少爷还没起呢,梵月公子请留步,我去通禀。”
观鱼倒不是当真厌烦此人,只是因他少爷才遭了天大的危险,是以对他有些抵触。
梵月不明所以,但也不以为忤。
师玄却觉得梵月很对自己的脾胃,观鱼作为自己的从信,这种抵触心理是要及早戒除的。但眼下不便说导,遂拍了拍观鱼的肩膀,往外走去。
到了门外,梵月正气定神闲地玉立当庭。一见师玄,当即折身下拜:“庆公子,庆少爷,庆大恩人,驴子上门请罪来了!”
师玄不想这小子如此夸张,乃以手捻须道:“驴子可教也!”
话音刚落,两人几乎同时捧腹大笑起来。
直笑得肚腹抽抽,师玄才醒觉肚子里面空空如也,遂邀梵月一同进餐,旋又命观鱼去请庆如。庆如顷刻即至,见梵月同坐,心下甚喜,不禁可劲儿地为师玄夹菜,看得旁边的梵月眼红无比。如此一餐,倒也其乐融融。
饭后,三人同去马场,观鱼先行,以知会马场管事。路上,庆如却又命随身侍女去牵她的爱驹,并扬言要把牧场的马儿悉数比杀下去。师玄呵呵一笑,只当没有听见。
终于到了马场。师玄已经是第三次要来这里了,前两趟皆是未果,这次终于可以好好参观一下了。
这是个依山而建、占地极广的天然马场,大有一望无垠之势,地形也极为平坦,一条弯弯的小河穿中而过。因寒冬之故,场地上已是不留一丝绿意,只余干枯的草皮,没有了青草,马儿自然不需放养。举目看去,只见远处散落着无数个大大小小的马房和洁白如云的毡帐。
梵月醉了一般极目远方,仿若那里蕴含着他此生无尽的向往。只是这么望着,便又予人一种超乎世外的感觉,仿若有一种玄之又玄的东西,自他的体内对外发散,似乎欲与天地融为一体。
庆如也是倏地飞身上马,向着那形若白云的毡帐驰去。今天的她依然是一身红衣,只多了一件同色斗篷,远远看着,像极了一簇烈火。
师玄静静地巡视二人,心间大为触动:如此一静一动,皆能给人一种浓烈纯粹之感,对他这个前世之人而言,是不可想象的。这便是自我之生命的极致么?前世之人追求自由,崇尚个性的解放,但更多的是在效仿,在刻意的张扬,从不反求于己、叩问内心的渴念,岂不沦为外道?
师玄有得于此,正自心喜呢,观鱼已经带着牧场管事到了近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