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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记(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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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1月29日

    我不知如何是好。

    马蒂尔德与埃瑟罗德在一起是不会幸福的,可埃瑟罗德是我不愿背叛的亲人。

    尽管这个秘密目前只有我一人知道,但纸包不住火,更何况两人都是我的好友。

    最难办的是,我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我了解并且深爱雅米拉!

    12月3号

    我决定帮助雅米拉逃婚。

    但是如何付诸行动呢?

    事件败露的话,我害怕埃瑟罗德的质问。我得把日记藏好了。

    1258年

    1月1号

    新年伊始。可惜节日的欢乐却不属于我。

    自从去年11月11号起,我有相当一段时间没去过灰马酒馆了,期间天天担惊受怕。今天酒馆人多、够喧闹的话,我可以混进人群中而不必提防隔墙有耳。我给埃瑟罗德和另两个新兵安排了一个特殊任务——让他们去城里巡视一番,支走埃瑟罗德后大可放心前往灰马酒馆。为了避嫌,我还刻意乔装打扮成一个贫民。

    我写了一份纸条,里面坦白了事情的真相,劝她早日远走高飞,谨慎起见还在显眼处标明“不要让人看见”。

    然而,我扑了个空。这回我没看见酒馆里有什么侍女,只见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半大男孩屁颠屁颠地在忙前忙后。我慌了,问老板时,好在得到了能让我长舒一口气的答复。

    “雅米拉?她去年就走了,账簿上说我在11月28日支付了一笔劳务费,那天可不是发薪日。多半就是那天走的。我记得当天她走得慌里慌张的,行李也没拿全......您是她的什么人?”

    11月28日,对比日记——看来不只是埃瑟罗德瞥见了马蒂尔德啊。

    总之,这是个好消息。我也没有做错什么足以让我背负罪恶感的事,总算摆脱这潭泥沼了。

    1月3号

    埃瑟罗德说他下午有话跟我说,可我等了一天他也没来。

    1月11号

    我已经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写下这篇日记了。

    现在每天晚上我都会做恶梦,我会梦到狰笑着向我走来的雅米拉、死死掐住我脖子的埃瑟罗德;会梦到波里斯拉维的信——信上的每个字都融化成血,然后滴下来,最后汇聚成小河,河流流到埃瑟罗德的胸口上。当我大口喘着粗气从梦中惊醒,现实却比恶梦还恐怖——真真切切的,我因杀死了我的亲弟弟而被苏诺城通缉。

    五天前,我还是个苏诺的军官,如今却在无人的野外风餐露宿,向偶遇的旅行者讨要食物,在夜空下冷风中瑟瑟发抖。

    每天我都以泪洗面,却只有认真想才记得起自己为什么而哭。

    有一次,人家问我“你叫什么?”

    我想了好久才记起“法提斯”这个名字。

    从此,我每天开始问自己三个问题:一,今天是几月几号?二,我何去何从?三,我对得起谁?

    在那之后,我就开始哭,从黎明哭到黄昏,然后把希望寄托在幻梦中。

    我宁愿相信一切都是黄粱一梦,就当做我未曾存在过。没有法提斯......可我照例还是会醒来,把剑架在脖子上时我还是会软弱。

    不光是本能的生存欲望,更在于——我害怕下地狱,担心在黄泉路上与埃瑟罗德相遇。

    再这样下去我早晚会疯掉。

    不过我觉得疯了挺好的,这样就可以忘掉一切不快,不必思量自杀、自首和逃亡的后果及是非。

    1月14号

    太饥饿的时候,我会嚼野草、啃树皮乃至吃土。太渴的时候,我喝自己的尿液和从天而降的雨水。

    1月18号

    我的脑袋晕乎乎的。

    1月21号

    我很肯定从18日的黄昏起,我睡到了21号的清晨。我实在睡了太久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才知道是一位旅行者把我叫醒的,他看到我一动不动就拍了拍我的脸,我就醒了。这位好心人长着一头散乱的红发和一脸久无打理的红胡子,着一身样式很好看的布衣。原来他在这野外迷路了,一拍即合地,我们决定结伴而行。我问他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法提斯。

    1月23日

    现在我没以前那么孤独了。我有了一个可以聊天、倾述、开玩笑的朋友,这让我和法提斯的旅程显得充实且有趣。不过我的这位朋友有一个奇怪的地方,我从来没见过他吃饭、喝水、排泄或者睡觉,却总是神采奕奕的。另外,我把我的故事告诉他了,他也对我表示了理解。

    1月21号

    记录下实际情况后,我打算就去自首了。这本日记可以视作我的供词了,只是仍有一部分没写全——正是犯罪当天的实录。现在,我要尽我所能地保持冷静,实事求是地把真相表述出来:

    1月5号,逝者埃瑟罗德忽然要请我喝酒。他好像是我的表弟,所以我同意了。

    我跟他转过那些街区和市井,他最终把我带到了一间酒馆。名叫“灰马酒馆”。我忘记为什么了,反正当时我很不安、害怕,1月之前的日记或许知道为什么。但我忘记为什么了,反正有人跟我说过,千万不要看1月以前的日记,我没有看过。我们进去后就开始喝酒,不过我们谁都不吭声。我看到埃瑟罗德的脸蛋已经红扑扑的了,我就劝他别喝醉了。他不管我的话,往我酒杯里倒酒,他命令我喝酒。我喝了。他不明所以地抽了我一巴掌,我没有回击。

    随后他开始说一些我不理解的话。我记得他说:

    “法提斯,法提斯......我是你堂弟啊,你为什么要这么对待我?”法提斯是谁?我不清楚。

    “我并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说。

    “你还想狡辩吗?精神上的背叛和行动上的背叛一般无二——可耻!你以为我不知道?我看到你的日记了,我说你怎么时不时就对那本书那样神神叨叨的。还好被我发现,不然你又得做出什么背信弃义的事来?”

    我很安静。

    “你不羞耻吗?还要跟那个雅米拉一起远走高飞?”

    “我并没有说过这句话。”我说。

    “鬼祟的猪猡,你这个奸夫!”

    “注意你的身份,下士。我并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

    “我都跟你摊牌了,哈?你还担心被酒馆里的其他人知道败坏了名誉?你怎么不想想我今后怎么做人?我颜面望哪搁?这儿是哪儿?哈!灰马酒馆,黑不黑白不白,像极了你这种杂种!”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句话“保护你的部下”,我不知道这句话的出处。不过我的剑已经刺穿了埃瑟罗德的胸膛。

    “你知道我为什么带你来这儿吧?哈?这儿是,这儿是......”

    这就是埃瑟罗德的遗言,可怜他到死都没弄明白这儿是哪儿。

    我提着日耳曼剑,这样酒馆里的人就不敢动我。我驾马逃出了苏诺城。

    我就记得这些了。法提斯几天前叫我去自首,现在我正要去自首呢。

    (第五场日记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