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罪羊(三)
还是孑然一身,通身乏力,唯一的不同就是真相也水落石出了吧。
如果亚提曼所言属实,没有试我深浅的成分在里面,那么,
首先,隔着几条街的“邻居”,还是新来萨哥斯不久的——抛去亚提曼说谎的可能也从亚提曼的独来独往可见一斑了,却能在凌晨的乌漆墨黑中认出妆容刚卸的我,如今想来既好笑又矛盾。加上他更是个早睡早起的“夜猫子”和饮酒有度的——用他自己的话说——正人君子......谜团之下慢慢浮出水面的,是这么一个事实:工程师压根就没有遇到过我们四个人!
好,顺藤摸瓜地接下去,就是“为什么罗德里格要捏造事实?”的问题了。
有这样一种可能,波拉冈卡用子虚乌有的恐吓信来唬我,正是为了牵住我为他办事,让我无偿地帮他盗取钥匙。毕竟他是在我企图退离组织之时才提出恐吓信的。
但是,为什么要杀死亚提曼呢?既然亚提曼未曾窥见越狱的过程对应地就没了威胁了啊。
很可能的是,亚提曼本身就在波拉冈卡的暗杀名单上。
就是利用这步棋来达成原定目标,对,来杀死工程师!这样看的话,他们的目的终究达到了啊......
只有一点想不通,在于亚提曼临死前的答复:
“你可有什么世仇?尤其在罗多克。”
“没。我连罗多克都没去过。”
“你对阿罗格了解多少?阿罗格可有什么世仇?”
“这个......我在故乡格罗尼亚听过一则真假难辨的传闻——有个叫马尼德的商人曾雇佣过杀手来刺杀阿罗格。”
没有世仇何来杀身之祸?当时我就很疑惑这一点,所以才顺带问了阿罗格的情况。
反而是阿罗格曾被一个叫马尼德的悬赏。
难道他们的目标其实是阿罗格?不合理啊,那为什么要让我偷亚提曼的钥匙,而不是偷阿罗格的......
等等,等等,不对劲,为什么非要偷亚提曼,对啊,为什么非要偷亚提曼而不是两者之一的钥匙都行?我竟从未想过这个问题,而且,如果偷的是两者之一的,他们也会互相轮用钥匙吧。
尼扎的说法是:
“亚提曼或者阿罗格应该都有钥匙,但是,只有亚提曼是我们的目标。为此,我们需要选择在阿罗格出门而亚提曼在家的时段动手。亚提曼不大可能会向阿罗格透露信的事,阿罗格是商人,唯利是图是商人的本能。不想承担被阿罗格告发或跟阿罗格平分收益的风险就必须守口如瓶。一旦你搞到亚提曼的钥匙,几天之内,阿罗格出门时他就不得不待在家里了。毕竟纵使亚提曼起疑心后有所防范也缺乏次次都陪阿罗格一起出门而不敢独自待在家里的理由。届时,动手的机会就来了。”
那会儿我对这套说辞深信不疑,实际上它仍不能为我为何非要盗取亚提曼的钥匙的问题做出合理的解释。
当下才觉出古怪来的,还有我与尼扎的另一段对话:
“为什么非要钥匙呢,何不......”
尼扎把嗓门压到最低:
“如果要制造自杀或事故现场,完整的锁具是最基本的吧。你能保证强行入室不会留下撬压或破窗痕迹吗?”
“怎么,还要走撇清嫌疑这步么?”
“其实大可不必,只是为了减少衍生出的麻烦,罗德里格决定怎么做:若要伪造自杀,那么需要替亚提曼在他的房间里立一份像样的遗嘱,为亚提曼的自杀提供证据;若要伪造事故,一般会是场坠楼事件。届时根据环境,借好驴下缓坡。”
何必多此一举!
当亚提曼在家而阿罗格不在家时入室行凶的话,唯一持有钥匙的阿罗格不就成为最大的嫌疑人了么。
所以为什么不这么做呢?
波拉冈卡还在考虑如何减少衍生出的麻烦,可是连我都能想到的代罪羊手法,凭罗德里格的老谋深算会意想不到吗?再者,假使他真没想到,究上述自杀或事故任一现场都是相当难以伪造的吧,波拉冈卡何德何能造出亚提曼的笔迹或者逼亚提曼自动跳楼?那么尼扎的话就是用以搪塞我的吧。
是因为还有其他更优的方案来达成更多的目的么?而这个方案又是不可告人的?
算了,先撇开这点不谈。
更关键之处在于,就是有了钥匙,要入室杀人也要在晚上动手吧。否则大白天的目击者又是一个头疼的问题了,要知道那片街可是全城最繁荣的地带之一!更何况宅邸还兼作阿罗格的商会总部——如果尼扎的话还能信,那么进进出出的相关人员也不在少数吧。可是到了晚上阿罗格回家了又不好动手了。自相矛盾啊。
综上所述,罗德里格要我偷取钥匙根本不是为了方便入室。
那是为了什么呢?
我绞尽脑汁,似乎抓住了一丝线索,线索却又像丝絮般被风一吹就跑了。我不由自主地喃喃自语:
“替罪羊、才来萨哥斯不久、正人君子、夜猫子、偷钥匙、出错的情报、被否认的恐吓信......”
难道......
————
今晚,亚提曼又一个人来客栈喝酒。据报阿罗格也外出了。
————
“所以你真的是那个亚提曼咯。阿罗格今天在家吗,前段日子我有份文件落在他家了。您有钥匙吧?万一不在还得劳您带路了。”
只要亚提曼肯一路带着我直到进入宅邸,那我就有更多的机会动手了。我原本打着这样的算盘。
“这样啊。他正好在家。你直接去找他就好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阿罗格出门了吗?我慌了手脚。
————
“出错的情报?”
对!就是这份出错的情报!别的不说,罗德里格下手的情报准确率绝对没得挑,那可是连越狱这种重头戏都玩得转的情报网啊,在这种小打小闹上出差池未免太不像话了。
所以这是故意放给我的假情报!
那么为什么要故意放假情报给我呢?
好吧,为了更接近事情的真相,不妨假设缺了这个假情报会使得什么东西跟着消失。
那样一来的话......
也不会少了什么啊!
诶,等等。
有点不同,如果是说假情报会使得什么发生呢?
若真是阿罗格才是该下地狱的那个,那么,不妨做如此假设:
我悄悄偷到了亚提曼的钥匙,亚提曼不知道,我捏着钥匙跑出了客栈。第一反应莫非是顺从地把钥匙交给罗德里格?要知道我穷得叮当响,而过条街就是一座无人的别墅,我没准这辈子都猜不到里面藏着多大的财宝。甚至于我还持有别墅的钥匙!波尔查,你敢说你不会起歹念么?
我意义不明地对自己摇了摇头。
是啊,罗德里格早就摸清了我贪婪的个性,他或许早推断到我会有如此举动。因此才告诉我阿罗格外出了!是,我或许不会进去,但如果进去了——
而阿罗格就待在家里。
记得亚提曼是怎么死的吗?仅仅因为他的一句烦人的“喂,吭声啊”的问话把我拉回了现实,我就失去了自制力而对亚提曼痛下杀手。波尔查,你敢说你不会在发现阿罗格在家的慌神中做出同样的举动么?
我再次摇了摇头,心头有些发憷。
是,我或许不会进去,如果进去了也未必会杀人,但如果杀人了——
借刀杀人?
没错!而我会成为那只......替罪羊。
没错!替罪羊,还是替罪羊,我会成为那只可怜的替罪羊!
退一步说,纵使我没有杀人,但这于罗德里格而言又有什么损失呢?
并没有。
这就是假情报之谜么?
换言之,我也是被钦定的羊羔之一么?
所以,我联想到:
如果偷钥匙的根本目的在于让我成为一只替罪羊呢?
怎么说?
想不明白啊。
好吧。倘若我悄悄偷到了亚提曼的钥匙,亚提曼不知道,我捏着钥匙跑出了客栈。第一反应是顺从地把钥匙交给罗德里格。接着,阿罗格会死去在随便什么无人深巷之类的地方。警方开始对尸体展开取证。
他们会发现什么呢?
莫非......
那把钥匙!
在调查完死者的身份后,警方会发现现场“遗落”——当然是罗德里格安排好故意扔那儿的——有两把钥匙,一把是阿罗格自己的,另一把当然就是亚提曼的了。
矛头马上指向了亚提曼:
所以亚提曼才是那只羊?
不对,不对,亚提曼会说“我的钥匙被人偷了啊”,如果他不能给出证据以及不在场证明,那么,无妄之灾就会缠上亚提曼;如果能,我就成了该跑路的那个!
再由罗德里格手下的某个“目击者”稍加提点。
接着邻里会说,那个窃贼“波尔查”好久没回家了。刚回家不多时就发生了一场命案啊!那个钥匙保不齐就是他偷的呀!
也不对,这不能证明什么。一切按照罗德里格的剧本进行的话......
亚提曼还没死。
所以罗德里格难免还拿亚提曼做文章,他对我说“亚提曼在得知阿罗格死讯后竟决定把我们供出去,你千万别回家,回家就是自投罗网!”
至于阿罗格的死因,天晓得罗德里格又会拿什么理由来敷衍我。
我将逃出萨哥斯。
接着邻里会说,那个窃贼“波尔查”好久没回家了,那个钥匙会不会就是他偷的呀?
再由罗德里格手下的某个“目击者”稍加提点提供些莫须有的所谓证词。
于是我获得了一份畏罪潜逃的嫌疑。
证据确凿,那人不就成我杀的了么!
原来恐吓信的目的不单单是诈唬我的,让我无偿代劳,更在于让我成为一只逃亡的代罪羊!
只是还有几点搞不明白:
一,为什么非要偷亚提曼而不是阿罗格的钥匙?
为什么呢......为什么呢?
假设我偷的是阿罗格的钥匙,那么在阿罗格的尸体上......至多出现一把钥匙!正常的数目让亚提曼的嫌疑下降的同时警方也没了理由专门追查到方圆几里内臭名昭著的小偷——我——身上。原来如此,这样做的确会为警方省去很多干扰项啊。
二,为什么非要让亚提曼而不是阿罗格来当这个恐吓信的寄出者?
对了!没猜错的话,倘让阿罗格“寄信”,阿罗格死后那就没了罗德里格的那句“亚提曼在得知阿罗格死讯后竟决定把我们越狱的事供出去,你千万别回家,回家就是自投罗网!”来把我逼上亡命天涯的绝路了吧。
可究竟为什么要把我往火坑里推呢?
因为我知道些什么,会是这样吗?杀亚提曼而让阿罗格当替罪羊只是达到了让阿罗格偿命的目的,但如果是我的话,我可是亲眼目睹过整桩越狱案的人啊!如果我不能为波拉冈卡所用的话,马上就会成为日后有就此事像亚提曼那样恐吓波拉冈卡之能力的眼中钉了吧。所以,如此一来既可让真相随我的逃亡一起远离萨哥斯乃至整个诺德王国,又可杀死阿罗格赚取酬金,甚至于还能令警方的关注点聚焦到一只不知所踪的替罪羊身上!声东击西、卸磨杀驴、一箭三雕、环环相扣......
拨云见日!一切刹那间清晰无比。
波尔查只觉得自己很渺小,太渺小了,根本无力与罗德里格相提并论。
他眼中的世界天旋地转。
随后便眼前一黑。
他昏了过去。
(插曲替罪羊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