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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3章 抉择

    奇怪的是司长藏在面具后的脸皮明明松弛成层层的褶子,可他朝应予伸出来的手却结实健壮,是个年轻人的手。

    司长朝桌边虚虚一指,“坐。”应予猛的回神,慌慌张张欠身坐下。司长托起腮帮子,像并不怎么关心应予究竟姓甚名谁,从应予进屋开始司长的眼睛就牢牢粘在应予腰间挂的双鱼香囊上。

    “你只能向我请教一个问题。”

    应予心里暗暗吃惊,凝神思索了好一会儿才谨慎开口,“听说黑金索是司长大人依王命亲自监制,坚硬至极的材料往往质脆易裂,但黑金索却不是这样。我想请问司长大人黑金索的材料来自何方,生成环境有什么特异之处……”

    司长大人打断应予,“我知道你在打什么主意,不过放弃吧。黑金索对乌白军不公,想破黑金索的人不计其数,然而能克黑金索的只有燧石,而且无论如何凭一人之力无法用燧石铸成剑。燧石成剑,对铸剑者的身体会损耗到极限,除非你有消失行踪的驹跋一族的血脉,除非你愿意以命相抵。”

    司长边说边从面具后暗暗观察,应予撑起单薄的肩头,低头抓着膝盖半晌没动。可等应予再抬起脸,他身上的青涩被一种决绝取代,“我一路走到今日,不是为了放弃。不论付出什么代价,黑金索,非断不可。”

    “那我就拭目以待。”司长低头重新埋身在房间尽头的暗影里,不再出声。应予识趣的起身告辞,半下午的阳光照进房里,应予这才看清司长大人玩在手里的不是什么油灯碟,是曾被应予打破现今又粘起来的易成川的头骨。

    “应公子,请这边走。”门外侍者轻手轻脚推开门领应予回去,应予满心疑问,提起衣摆跨过门槛时身后司长忽然又说话了,他指向应予的香囊,“那香囊,是你心上人给的吧。里面的苏罗花长在人迹罕至的异域山巅,宁心安神祛除戾气,是世间罕有的无价珍品。安于本分别再异想天开了,毕竟姚夏燃真的视你为珍宝呢,应予大少爷。”

    应予脖根一寒猛然回头,徐徐合拢的门缝里司长大人鲜红的嘴唇咧开笑起来,像极了牺牲品上血淋淋的豁口。从司长嘴里吐出自己的名字,令应予心惊肉跳。

    从刀剑司出来时已经是傍晚,一路上应予心事重重,心惊于第一次见面的司长对自己了如指掌。出门时司长最后那句阴气森森的话让应予愈渐不安,走在路上应予忍不住在意起路过的门角、檐后、巷口,觉得无数的眼睛正在暗中窥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快到铸剑坊门前,走在前面的大师傅忽然慢下来。剑坊门环下蹲着个大汉,抬眼看见两人回来慌乱的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手掌大小的一包东西朝应予走过来。

    牛大神情瑟缩的立在马前,佝偻着背与先前判若两人。“这人你认识?”大师傅指着牛大问。应予点点头,于是大师傅先一步进院。

    “大小姐身体不舒服,二少爷请你回去看看她。”牛大盯着应予身上刚发的腰牌,哆哆嗦嗦把布包塞进应予手里,转身就跑了。应予觉得奇怪,要叫住他他反而越跑越快,这时指头粗细的一捆头发从布里掉出来,上面缠着一年前应桃过生日时应予送的发带。

    姐姐的头发。应予的心骤然揪紧,看见布的一角被血洇透。应予重新上马,朝应家的方向急驰而去。见应予冲进应家大门,不远处巷子口几个行迹可疑的人抽身离开。其中一人飞快的返回姚府向姚野禀报应予的动向。

    “回去的正好,趁今日姚夏燃不在我要亲眼去看看真假,如果真的如巫祝所说应家人是伪装多年的驹跋鬼,我就除掉他们全家,绝对一个不留。”

    自从收到巫祝的密报姚野耐心等待了多天,今天姚夏燃外出,时机难得。姚野暗中调集人马,带人亲自赶往应家大院。

    此时王城北门外,姚夏燃和小个儿、飞兼等十余个人正藏身在瞭望台脚下茂盛的草丛里。姚野最近对姚夏燃非常放心,陆续撤了对姚夏燃的跟踪监视,以为今天姚夏燃出门还是去的新兵营。姚夏燃连应予都瞒着没告诉,他今天外出是要去救被关押的那百余位兄弟。

    上次由于太子横插一脚,姚夏燃他们不得已暂时终止了劫狱的计划。可自从应予醉酒那日说太子再也不能来找麻烦,太子真的没有再露面,传闻太子生了怪病,不能见人,不能迈出宫门一步。几天前线人传来消息说无渊牢已经整修好,今晚犯人们要迁移回旧址,路经北门时会短暂停靠休息,这对姚夏燃来说是个绝佳的救人机会。

    远处隐隐有火把的光亮过来,再一盏茶的功夫押送队伍就能到达姚夏燃一行人的埋伏地点。姚夏燃几人黑衣蒙面利刃在手,飞兼藏在高处树枝间,早已拉满了长弓,所有人只等姚夏燃一声令下。

    今晚士兵换岗的时间比通常迟了一个时辰,刚换下来的兵卒三三两两坐在草丛前一边喝水一边抱怨,“本来说好了要休息,今天咱们几个可能要连轴转到天亮了。”

    “城内那支队伍去哪浪了又,怎么能临时变卦呢?”

    稍年长的士兵赶忙让几人噤声,“别乱说。听说今晚是姚野将军突然调了人手,为了什么大事气势汹汹往应府去了。”

    “大事?强盗,匪徒,奸细,叛军?”

    年长兵卒将声音压的更低,“据说是去杀鬼……”

    夜风起,疯长的草茎随风而动,荒草丛中遍生肃杀之声。低伏在野草树丛后的姚夏燃野兽似的弓起背,红着一双凶狠的眼睛使劲咬紧牙。

    大意了,他知道姚野已经知道应予来自应家,可他没料到姚野能这么快察觉应予是驹跋鬼。威四海已死,被关在深院中的宋薇早就被送出姚府,姚夏燃自信已为应予消除掉身上的破绽,可竟然还是出了差错。

    焦急,担心,后悔,愤怒,姚夏燃心里乱成一团。他忍不住要从藏身处退出来,小个儿按住他,“将军求你了,只用再等一会儿我们就能带兄弟们一起杀回去。你若是不在,我要如何跟他们交代。”

    此刻尚无刀光剑影,姚夏燃却像经历了场厮杀后惨烈溃败,悲壮又坚决。姚夏燃摇摇头,短暂的一瞬割舍掉了自己曾像性命一样拼命维护的为将的信誉和尊严,“你们按计划行事,我一人回去。跟兄弟们说,我对不住他们。”

    第54章 逃亡

    自从应予在比试中当众断了应巳刃的成名之作,应巳刃作为匠人的声名一泻千里。应巳刃的妻子嫌他没出息,一气之下回了娘家,应巳刃追到刀剑司求岳父再给自己机会,在门外一连等了三天岳父都避而不见。

    从小到大顺风顺水的应巳刃扛不住这样的挫败,终日借酒消愁不思精进。应时对他失望透顶,不再让应巳刃过问剑坊的事。短短几日间,应巳刃算计多年从应予手中一点点夺来的一切全部化为泡影。

    应巳刃将自己惨淡的处境全部归咎于应予作祟,街头巷尾对应予的夸赞让应巳刃嫉妒的发狂。几天前的深夜,心灰意冷的应巳刃不堪重负投河自尽,有神秘人从水中救出他,“应予偷了燧石,从他手中夺来燧石你就能重新获得一切。”

    当应予破门而入,只看了一眼就放弃了来时路上定下的种种策略,应予俯身跪在门口全然放弃抵抗。

    “放过应桃,我求你。”

    身怀六甲的应桃仰面被应巳刃捆在条案上,应巳刃手中刀尖对准应桃隆起的肚子。应巳刃紧张的喊应予把门关上,手死死按住桌面撑起自己哆哆嗦嗦的两条腿,“把燧石给我,我就放了她。”

    应予没料到担心的事会来的这么快,他不敢看应桃,“燧石我没有,其他的任何条件我都答应你。”

    应巳刃看出应予心虚躲闪,“你弟弟不真心救你呢,应桃。”

    被刀尖指着应桃反而一点不慌张,应巳刃的话让她大笑出声,“武功盖世的一众高手寻了半年都没抢来的宝贝,应巳刃你找手比脚笨的应予要?你是听了什么乌七八糟的蛊惑才干的这种蠢事,快放了我,父亲马上就要回来了。”应桃说着朝应予眨眨眼睛,让他快走。

    “他有。”应巳刃咬牙切齿朝应予走过来,“若是没有燧石相助,他不可能在短短半年间就脱胎换骨。毕竟我早早就割了他的角,他现在本应是个安分守己的废物。”

    越是强壮有天赋的驹跋鬼头顶的角越坚挺漂亮,被割角的鬼如同被折断羽翼的鸟,没有及时救治的话会残缺一生。多年的谜团终于解开,原来自己从小到大被骂作废物都是应巳刃一手造成。可应予不懂,他红着眼睛问应巳刃,“你当年才那么小,心就能那么歹毒?”

    “小时候你天资过人,所有人都围着你转,我一个人孤零零在后院长到五岁,谁管过我的死活。我从不想变成现在这副模样,是你逼我成了恶人。若是世上不曾有过你,我也能一路天真一路坦荡。”

    应巳刃越说越痛,举刀朝应予乱挥自己哭的涕泪横流,没察觉身后应桃已经挣开捆绑坐起来。应桃朝应予努努嘴,应予立刻会意往右挪开一步,紧接着应桃一个飞踹过来把应巳刃脸朝下踩倒,应予趁机把应巳刃压住。

    “不过输给了我一次就寻死觅活哭唧唧,我还以为欠了你什么滔天血债。被你这么个无能的嫉妒鬼暗算,委屈的应该是我。”

    应予用尽全力揍了应巳刃一拳,应巳刃发狂咬伤应予手腕,露出尖角疯了似的朝应予喊,“我要吃你肉,喝你血,我要夺走燧石,我要杀掉与你形影不离的姚夏燃,我要……”

    应予的眼神忽然就冷了,吓的应巳刃打了个颤。手上的力气再也不收,应予单手攥紧应巳刃的角连根拔起,堵住应巳刃疯狂尖叫的嘴,应予俯身轻轻缓缓的说,“还是那句话,你是小辈我让着你。另一只角,我就饶了你不要了。”

    “应予,外面好像有人。”应桃说着到门前往外察看,兵器磕碰的清脆声响令应予顿生警觉,应予扑过去拉回应桃把她护住。利箭破门而入,应巳刃没来得及吭出一声被箭钉死在地上。

    姚野带大队人马闯进来,弯腰捡起应巳刃的角就着火把的光亮仔细看。“的确是驹跋鬼。”姚野说罢抬了抬手指,嫌应巳刃没死透让手下砍掉应巳刃的头。环视一圈,姚野命人掀开墙角的方桌。应予架起两个膀子把姐姐藏在身后,走投无路的朝姚野亮出獠牙。

    “不许动她。”

    “应予别管我,你快逃。”

    应桃把应予往身后窗户口推,应予死撑着不动。姚野不以为然的笑笑,掐住应予脖子把他举起来。应予自认为现在的自己不算弱,可他丝毫无法挣脱姚野箍住自己脖子的那只手。这么一比应予才明白,最早相遇时姚夏燃对自己的种种凶狠威胁,全都是闹着玩的。

    姚野死死扼住应予的性命,“终于不再隐瞒身份了?区区一只鬼敢堂而皇之住在我姚家,谁给你的胆子!?”

    “我给的。”

    化作兽形的姚夏燃悄无声息出现在门前,涌进来的风吹开屋门,庭院里早已经血流成河。姚夏燃的身形动起来如刀光如利刃,抓伤姚野的手腕把应予救下来。

    姚野太了解姚夏燃了,论兽形乌白没人能敌得过姚夏燃。姚野垂下被折断的手腕,不与姚夏燃正面较量,他难以置信,“带着黑金索还化形,你不要命了?”

    “只是你们不敢,不是我不能。”姚夏燃松松衔住应予甩到后背上,应予搂住姚夏燃的脖子,小声求他赶快变回来。姚夏燃用脖颈轻轻蹭应予的脸,带着应予退出屋子,冲破包围飞身登上屋脊。

    姚野在下面打了败仗一样挥拳叫嚣,“易成川杀你爷爷,禁林夺你父亲性命,我乌白视驹跋为仇敌,姚夏燃你忘了么!”

    姚夏燃的眼睛淡淡的瞥过去又收回来,低头舔应予胳膊上的擦伤,“那是你们的仇恨,与我无关。”

    “杀掉他,我就还当你是姚家人。”姚野依旧没有放弃,可姚夏燃已经没了耐心,“一个姓氏而已,丢了也算不了什么。”姚夏燃跨过连绵无尽的屋顶朝城门方向逃去。

    姚野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忽然爆发出声猛兽的怒吼,“连同外出的应时,把应家上下全部给我抓起来!”

    这时刚赶来的传信兵小心翼翼到姚野跟前禀报,“启禀家主,北门外有人意图劫囚,被我们的人及时识破了。”

    应予记得老神医说过,姚夏燃戴黑金索化形如同颈上悬刀,损伤和疼痛都非常人能想象。姚夏燃载着应予在城郊旷野昼夜不停的一路疾驰,应予揽着姚夏燃的脖子心如刀绞。

    夜晚过去,当终于摆脱姚野人马的追捕,姚夏燃放心退回人形。两人躲进荒废的小庙里休息,没来说几句话姚夏燃就昏睡过去。

    “对不起。”应予搂过姚夏燃的头靠在怀里,俯身埋进姚夏燃的胸口。

    应予以为堵了太子的嘴就能隐藏身份继续平安无事,是自己把姚野的仇恨想的太简单。毫无防备的突然开始逃亡,应予才发觉除了身边疲累至极的姚夏燃,自己就只有怀中燧石和为匠的两只手而已。没有食物银两,没有可求助的亲友伙伴,身上甚至连把趁手的剑都忘了带。这样下去,自己不是又成了个累赘吗。

    姚夏燃胸前越来越烫,应予冰凉着两只手慌乱的摸姚夏燃的额头和颈侧。姚夏燃发高烧了。

    得赶快去找水,去找大夫。可坍塌的庙门外野草连天,四周廖无人烟。应予起来又坐下,握住姚夏燃的手把额头贴进他滚烫的掌心,声音呜咽一样絮絮打颤,“……怎么办。”

    早晨初生的朝阳忽然不见踪影,温暖的四月朔风骤起。应予嗅到冷风中暗藏的杀机,抬头间冷箭已经从身后射出。应予没挪一寸,撑起肩膀挡住姚夏燃,咬牙抗下一箭。

    方才还空旷的四野转眼被大群聚起的士兵挤满,应予搂着昏睡的姚夏燃像怀抱此生最重要的宝贝,直面利刃一人屹立于孤岛之上。

    原来姐姐说的无所畏惧就是现在这样的感觉啊,应予心想。迎着冷风他浑身的筋肉骨骼绷的生疼,可他的心却被温暖的洪流冲刷而过,胀成了一片汹涌的海。

    来人兵甲朽坏、武器参差不齐,不像姚野手下。他们不同于一般追捕者的盛气凌人,他们眼神愤怒,甚至有些悲伤。他们挥剑逼应予离开,“让开,我们要杀掉姚夏燃那个背信弃义的伪善者。”

    应予凶狠的瞪着不断围拢逼近的人群,不动,不吭声。

    小个儿和飞兼带人匆忙赶到,挤到最前面拦住大家,“兄弟们,不要信了姚野的挑拨!”

    面前这二三百人就是姚夏燃被关在无渊牢的兄弟们,昨天姚夏燃抽身离开后劫囚计划败露。姚野索性利用这群已经对姚夏燃失望的战士,说姚夏燃早就沉迷于享乐弃他们于不顾。战士们的怒火被煽动起来,姚野趁势放了他们,鼓动他们找姚夏燃复仇。

    小个儿和飞兼的劝说转眼被淹没,姚野安插在队伍中的煽动者大声叫嚣杀掉姚夏燃。

    战士们一声声控诉,“我们跟随姚夏燃出生入死这么多年,深陷囹圄半年之久。他亲口许诺救我们出来,可昨天约定之时他根本没有出现。原来他早就放弃抗争戴上了项圈,醉心于王城的声色犬马,把受苦的我们抛在脑后。我们要拿他的命,偿还我们因为信任他而受的苦!”

    人群漩涡一样迅速失控,应予两条胳膊环抱住姚夏燃,山似的扎在中心咬紧牙关抵挡众人疯狂的撕扯。腹中忽然剧痛,火一样烧过全身,应予浑身猛的一震弓身呕出了燧石。冷冽的光芒乍起,云霄雷动,天光如雨般纷纷散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