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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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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家一家人短暂的午休谈话过去了,小哥被狠狠的教训一番,保证再不去西山铁矿。

    林娘和二哥下午继续上工,林爹在家里转悠几圈,叫上大哥扛着锄头下了田,棉花掐顶、花生除草。不止自家的田,两位老人的田也得打理。

    林月生和小哥则待在家里写暑假作业,大哥回来肯定会检查的。

    吃过晚饭,林家的夜谈才真正开始。林月生也听到了一些想知道的消息。

    林月生把用过的旧作业本,撕成整齐的两寸宽三寸长的纸条。这是给林爹卷烟用的。林爹舍不得买盒装的烟,都是用废纸卷了烟叶抽。

    撕好的纸条,叠成一叠,“爹,给。”林月生把纸条递过去,叮嘱一句,“少吸点吧。”

    “爹,妹说的对,你少吸点,烟草对肺不好。”林大哥本人是不沾烟酒的,也十分不赞成老爹大量吸烟。

    “哎,知道了,现在吸得少了,一天不抽难受。”林爹被儿女劝了,心里高兴,知道孩子是关心自个儿身体,可这烟是戒不了的。

    “玉生,带你妹去你们屋玩会儿,看看你哥给你俩带的书。”林爹的语气柔和,却不容拒绝。

    “知道了爹,妹,我们走吧。”林玉生很听话,叫上妹妹穿过堂屋,到另一侧自己屋子去。

    林月生知道这是大人们有事要讲,清场了。林爹和大哥都不是那种,撒娇说软话就可以留下的,也只能跟着离开了。

    “妹,是西游记连环画,你快过来看啊?。”林玉生开心的摇着妹妹的手。

    “嗯嗯,我知道了。”林月生提不起什么精神来,大哥和爹这次回来,话都特别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不过这年月娱乐活动特别少,收音机、电视机这种大件,林家是买不起的。

    林爹虽然当兵十几年,三十二岁从战场负伤退役,那时候是马上要升副连长了。可惜右腿伤的太厉害,不得不直接转业。

    原本的转业安排县里迟迟不落实,还是一起转业的战友,帮了忙分到了丰市邮局。林爹不擅钻营,性子直,工作头两年没少吃亏受气。时间长了,情况才慢慢好转。

    林家的情况其实属于“四属户”,意思是家里有干部、职工、教师、军人的人家。听着这些职业觉得,家里日子应该非常好过才是,事实上这时四属户很多人家日子过得挺难。

    城市四属户自然日子过得好,国家发粮票,吃喝有保障,外加家属挣钱有的花。农村的四属户家属可就惨了,基本口粮只保证饿不死,想吃饱就得挣工分了。

    家里的顶梁柱,主要劳力不在,靠女人老弱挣工分,如果家里孩子小还多,就更难了,吃饱饭都是问题。村里除了粮食,玉米杆子、麦秸,这些柴草都要分的,工分少了就分的少。

    这就得靠工资买了,可这时的工资才几十块,少的才二十多。村里干部作风好的,交了钱买粮食也就算了。如果碰上心性不好的,直接把粮食交到公社,家属就得拿“周转粮本”去公社买。粮食捣鼓一圈,就涨价了,你还得认栽多花钱。

    而且村里人有些人,会蹦出来眼红,说酸话、使绊子。林月生就见过一次,同班陈美华他爸是独子,在隔壁县上班。家里就陈美华奶奶、娘,和一弟一妹,分的粮食不够吃,每年都要花钱买粮食。

    有家姓王的跟她家不对付,经常欺负人说,陈美华一家子干活不行,凭啥分村里柴草、凭啥村里卖粮食给他们吃。

    林家日子过得下去,是因为兄弟多。林爹不在前两年有大哥,现在是二哥。三叔是村里的干部,关系够硬,还有大伯一家。林娘嫁过来二十多年,干活儿算出色的。

    林月生脑子里乱糟糟的,手边的连环画都看不进去。

    另一头,林家人谈话的气氛,也不轻松。

    林爹把吸完最后一口烟,才开口,“这个月我去北京出差,那边到处在搞运动,打砸抢,弄什么□□,学校的老师都被打了,课也不上了。”沉默一下林爹才继续说,“我还看见很多,有钱人、文化人,被□□打伤、游街的。听说还有被弄死的。

    老大,你们学校怎么样?我看这运动不光在北京闹腾了,市里头也有苗头了。如果情况不好,你就直接回家来,先躲躲。有什么事情,不要掺和进去,知道了不!”

    劣质的烟叶燃烧的味道,有些呛人,缭绕的烟雾,昏暗的油灯,这场景如同幽暗的时局一般,波及到了,这个平凡的家庭。

    林玉宁是从报纸上,知道的北京的情况,学校的老师现在也是人人自危,生怕这把火烧的越来越旺。

    听了老爹的话,心情更是沉重,“爹,我知道了。我不会惹事的,事态不好了,我就回家。”

    “成,你从小心里有数。”林爹又扭头对老二说,“海子,你还是想当兵?”

    林玉海对大哥和爹说的事情,听不太懂。耳朵一听到当兵,立刻精神起来,老爹这一问,回答的斩钉截铁,“是,爹我想当兵。我读书不行,也不想在村里种一辈子地。”

    林玉海的神色郑重、坚定,没了往日的小油滑。

    林爹是喜欢当兵的,可农民当兵也不一定是好出路,三五年的又复员回来,依旧是个农民。不过,当兵就得有脑子的拼一把,泥腿子不赌不拼就没好出路。

    “成,等两年你到年龄了,爹给你走走路子。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我没关系能帮上你,只能给你弄一个当兵的资格,剩下的全靠你自己。到了部队,是虫是龙都得自己凭本事。你可得想清楚。”

    林爹欣喜有儿子像自己。当年做民兵的时候,解放军队伍路过修整,自己在雪地里,每天用玉米棒子、破荆条筐练习投雷,次次全中。

    老连长看了三天,过来问他,愿不愿意跟队伍走?

    林爹当时高兴的露出牙花子,一口气跑回家跟老头子说,“我要跟队伍走。”老爷子说,“家里兄弟多,你自己寻了路,就得咬牙走下去。

    当兵,是会丢命的! 如果你想清楚了,爹不拦着。你娘和我你甭操心,媳妇孩子自己得安排好了。”

    后来,林爹就走了,一走十年。里头血泪不多说,不管怎样他活着回来了,那么多兄弟没回来。如今,他当老子该送自己儿子了。就像老头子一样,儿子想好了就不拦着。

    夜深人静,林娘压低声音跟丈夫吵架,今儿晚上当着儿子的面,她啥也没说。这会儿,气的狠了,声音都抖了,“让老二当兵,你想要我的命啊,你当初不在家,我天天睡不安稳。那咋还让老二去干什么兵。我不答应。”

    林爹声音有着军人的冷静,“老大读书好,人稳重不用我们操心。两个小的,看着读书也行。闺女不说,老小人憨,也不愁人。老二从小就野,性子最倔,你要死要活也拦得住。

    可你凭啥拦着?咱家没门路,没关系,他想自己拼,你非要挡着吗?他往市里跑多了,眼力界高了,村里待不住了。他知道不走歪路,靠自己这就是好样的。

    再者他读书不行,其他兄弟出息了,就他一辈子蹲地里,土里刨食儿,他那脾气能舒心吗?咱家的日子,难道不是我当兵拼来的吗?”说道这儿林爹也激动了。

    缓缓气儿,林爹低声劝,“孩儿他娘。孩子大了有想法了,如今国家太平,也不打仗了。孩子愿意去,就让他去吧。”

    没人回答他,黑暗里传来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