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月生将手里的搪瓷盆，仔细放好。这东西一点也不禁折腾，动不动就掉漆。能有这一个盆子也不容易，得一张票加上两块六毛钱。

    林爹三个进去挑暖壶了，这个得仔细看好了壶胆。小哥林玉生是好奇里边的东西，逛了一圈没看够。

    林月生刚才在里头，只留意看了看手表和收音机、自行车，除了需要票，哪样也得一百多块钱。农村一户人家一年的收入，扣了粮食工分，也才几十块钱。

    看得见买不起，林月生干脆出来守着东西。今天周末商场人多，门口来来往往的人不少。林月生往旁边走走靠着墙根儿站，抬头就看见马路边站着一个少年，侧脸特别好看。

    这年头人人都是蓝黑灰，真的是全靠脸和身材撑着了。当然了，衣服上下一条桶，半点儿不修身的。一句话，十分要八分看脸。

    林家一家人长相都过得去，林月生在村里也见过长得漂亮的人。但人除了相貌，气质才更吸引人。那边那个等车的少年，单单站在那儿，就有一种长身玉立，身姿若竹的美感。

    侧脸只能看到皮肤细白，下巴曲线流畅却不锋利，鼻梁线条挺好，就是不知道正脸怎么样。

    林月生这边儿正欣赏人家的美色，目光灼灼倒是不至于。只是单纯的见到美好的事物，愿意多看几眼，结果就被人抓包了。

    喻明泽看看手里的纸条，上面的地址只有街道，没有门牌号。看来要好好找找了。可能是太过敏感，觉得有人在看他，一回头就看见一个小姑娘，正盯着自己看。

    “哎呀，他转过来了。啧，这张脸真好看，可惜少儿点少年生气。”林月生只顾着看美少年的俊脸，慢半拍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盯着，人家感觉到了，林月生仗着现在壳子小，厚脸皮的露个大笑脸，抓紧多看了两眼。

    因为长得好，走在路上总会被人盯着瞧，喻明泽不喜欢但已经习惯了。没再注意那个小姑娘，只觉得小女孩少有留短发的。转过头发现公车来了，准备上车。

    这边林月生也当做一次美好的遇见，见到美好的事物，好看的风景，好看的人，人的心情也能变好。纵是一天非常忙碌，林月生的心情一直不错。

    忙碌的一天也是有收获的，蜂窝煤、煤炉子都拉回来了，铁锅也买了一口，就缺碗、瓢、盆，筷子、勺子了。

    林爹带着两个儿子，把煤球挨着楼道最角落墙根儿，摞成整齐的几排，尽量不占地方，也能不淋雨。

    三个人进来轮着洗手，洗手台很小，摆个盆都不方便。林月生在调整床板，尽量让晚上翻身动静小点。

    “爹，回头弄点破布条或者废报纸，垫在下头，床板能声音小点。这还缺个洗手架，最起码得有张饭桌。不然家里来人，总不能让人站着吃。”林月生挪了半天，发现没多少效果，不得已放弃了，开始跟林爹说家里缺的东西。

    林爹擦擦手，坐在凳子上，掏出烟叶卷烟吸，边回闺女的话，“除了桌子还少啥？那床你别摆弄了，凑合两天。我认识一个收废品的，让他留意有没好木头，有了就重新打一张床。这几块儿板子，留着当厨房台子。”林爹吐出一个烟圈儿。

    林月生点点头，表示屋里得圈出一块儿当厨房，最起码得有个料理台，切菜、擀面。提到这儿，林月生拍拍头，“案板、菜刀、碗筷、和面的陶盔，也得有。勺子、擀面杖、盘子最好也有几个。爹肯定得请同事暖房吃饭吧。”

    “妹，还得有罐子放油盐酱醋，腌咸菜。咱家还没菜呢，今天在外边吃包子，好吃是好吃，太费钱了。”小哥林玉生也插了一嘴，东西还差的多呢。

    丰市成人供应粮票27斤，林爹刚升了小主任，补助粮能有三五斤，还有其他票据。兄妹几个来市里，背了粗细30斤粮食，自己做饭肯定划算。从昨天都现在粮票花了三斤多了，这还不加上花的钱。

    林月生觉得这么下去，肯定不行，“爹，这儿离市郊农村远不远，去集市上买碗筷，肯定比市里买的便宜。还能跟村里人买点菜。”

    脑子转的快的林玉海，想到另一头去了，“爹认识收废品的？那废品站远不远，回头我过去看看，能淘换点东西不？”

    林爹脸色忽然紧了一下，片刻又若无其事，“你去废品站能找什么？市里也不太平，你别乱晃荡，惹到那些人就麻烦了。”

    “没什么，我想找点铜钱、袁大头收藏。小妹在老家废品站找到两本毛笔字贴，想学毛笔字了，没毛笔、砚台，还有那什么纸来着？”林玉海直觉说错话要挨揍，拉妹妹出来挡枪。

    “是宣纸，没有就算了。有废报纸，旧书就行。”看在二哥花钱的份儿上，林月生斜了二哥一眼，才接过话茬。

    听到这儿林爹神色才放松一些，觉得闺女爱学习挺好的，“你爷爷会写毛笔字，写得不错。留的那套用具归你二伯了，你想学回头跟你二伯学。这个不费什么钱，玉生也学学吧。”

    “爹，我知道了。”林玉生觉得自己并不想学啊，不过他听爹的话，嘴上答应下来。

    林爹把烟屁股扔到墙角的簸箕里，起身叫上二儿子，“走，我带你走一圈儿，告诉你废品站怎么走，怎么到村里去，得打听一下什么时候过集。”

    周一林爹去上班，林月生几个也准备出发去废品收购站。昨儿个林爹托的人，留意到木材了，今儿兄妹几个租个三轮车去拉回来。

    现在就算是大城市，路上也看不到几辆汽车，马路上只有公交车，偶尔看到一辆也是公家的车。放眼望去是两个轱辘的天下，摩托车是看不到的，自行车是主力军。

    怎么拉货呢？牲畜助力的板车多在乡间，独轮车也是农村常见，在城市靠的是三轮车。林玉海直接跟同片的大爷借了车，半天押金五块，租金两毛。

    林月生蹲在车斗里体验一下，不靠腿的路程，“二哥，你什么时候学的骑三轮车啊？你学了这还会骑自行车吗？”

    按照经验来看，一般人学会骑自行车了，再学骑三轮车就掌握不了方向。反之，先学骑三轮车，骑自行车就没问题了。

    “呼呼”林玉海蹬着车，自信的回道，“瞧不起人不是，你哥我都会骑。初中为学这个，白给拉煤的老头干了一个月活儿，还搭了三两烟叶。怎么，想学啊？”

    同样蹲在车斗里的小弟，举手喊道，“二哥，我想学，你教教我呗。”

    “你给我下去，累死我了。”林玉海对弟弟是毫不客气，觉得在拉着这俩，待会儿拉木头就骑不动了。

    “哥，你停一下，我们俩下来。”林月生拉着小哥，一起跳下来，跟在车后头。

    经过一段拐七扭八的小巷子，周围建筑物渐渐稀疏，废品站到了，市区的收购站除了建筑齐整点，跟县城的区别也不大。

    三人直接进去，林玉海离开不知去哪儿叫了人来，“李叔，这是我妹妹和弟弟。”

    被叫做李叔的人身材健硕，脸上布满风霜，衣服裤脚、胳膊肘能看出缝补的痕迹，估计家境不会太好，也是如果家境好，就不会在儿工作了。

    “这就是你那双胞胎弟妹，长得真不错，小姑娘太瘦了，多吃饭啊。”李司机爽朗的一笑，摸摸口袋，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摸上衣口袋，“头次见，也没给你们准备糖。一人一毛钱，拿着花。”

    林月生两个乖乖叫了叔，见此情况赶紧推辞。

    一番推让，林玉海示意弟妹收下，“叔，别的没有，下次准给你带点好烟叶。”

    “行，还是你小子知道，走吧，带你们去看木材。”李司机带着几个孩子拐过大门，对林玉海说道，“你想给娃儿找毛笔啊，去问问站长，那是个学问人，挺好说话的。”

    “知道了，叔。”

    林月生、林玉生两个互相看看，搓搓手里的一毛钱，跟着进去了。现在的一毛钱挺值钱的，能买两块儿橘子糖，三根铅笔，林月生把钱塞兜里，开始今天的“寻宝”。

    这些木材大多是各个单位退下来的就桌椅用具。没有样子好的，稍好点的单位有门路的自己就消化了。剩下这些缺胳膊短腿、磕碜的，找个木匠拼凑一下才能用。

    自然在这个特殊时期，也有不少是被红袖章砸坏了充公的。林月生不懂木料，只能看出一些纹理细腻，质地沉的应该不错。

    二哥在那边挑拣木头，林月生对纸质的东西比较感兴趣。纸质的东西容易被淋坏，全都放在一一间屋子里，林月生蹲在小屋门口，翻检自己觉得有价值的东西。

    “小姑娘你在找什么？”

    林月生听到声音抬头，“额，叔叔好，我想找一些书和能用来写毛笔字的纸。”

    叫叔叔没错吧，心里惊讶，这两天是走什么运了，总能遇到气质“美人”。眼前这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人，四十上下、鬓角微白，即便眼角有细纹，仍能看出昔日眉眼的俊秀。

    林月生不惊讶他的长相，而惊艳于他的气质，这人有种民国的诗人的气质，年龄并不是遗憾，而是岁月的积淀。就像语文课本上近代诗人的配图，是从黑白水墨里走出来的长衫文人。

    林齐光原本在里头找书，听到这儿略感惊讶，外头学校闹得翻天覆地，课本都进了废品站。这个孩子居然来这里找书看，心里对女孩有些好感。

    “你想找什么书？这里找不到宣纸的。”林齐光暗叹，估计都拿去糊窗户了吧。

    发现这人长得好，好说话，林月生也不客气，“没有宣纸，旧报纸或者比较大张的纸都可以。有没有字帖，最好是楷书，行书、隶书也行。”这人满身书卷气，不像“收破烂的”，没准儿是被“发配”的。

    “呵呵，小姑娘挺懂啊！我可以帮你找找看，在这儿等一下。”林齐光拿着东西出去了。

    林月生应声，“好。”继续翻眼前这堆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