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林月生那天还是告状了, 也不算告状, 只是实话实说。她也想明白了，大伯大伯娘还在, 就是他们掌家有话语权。

    就算老两口喜欢孙子，以他们的人品也不会苛待孙女。老人多心疼孙女一点，堂嫂想干啥也有个顾忌。

    还是要自己能立得起来, 林月生自己手里有钱，就有底气。彩英姐妹俩也只有成年了, 自己挣钱才能做自己的主, 只不过那时有新的烦恼——嫁人。

    即使后世社会发达了一样，特别是女孩子大概只有, 大学和刚工作那几年的时光真正属于自己。没有升学的压力, 没有催婚的烦恼，手里有钱有闲, 可以吃吃喝喝、笑笑闹闹。

    年纪小的时候拼命读书升学，二十五一过, 婚姻如同达摩克斯之剑悬在头顶。你疲于应对长辈的期盼和唠叨, 连过年回家都如同魔咒。一旦屈从现实，结婚生子, 婆媳关系、工作与家庭的平衡、孩子的成长教育……这一切把女人曾经的欢笑，一一消磨掉。

    林月生最惨的是一个表姐, 结婚之后离了。带着孩子净身出户, 没房没存款, 娘家嫂子不欢迎。为了孩子上学到处求人, 最后不得不在打工的城市花大钱借读。

    林月生翻个身，强逼自己不要多想，赚钱才是第一要务，金钱是婚姻的物质基础。有了钱，在房价上天之前买个窝，其他的随缘、随缘……

    往常过年是爆竹“哔啵哔啵”，熬夜守岁，喜庆的对联红字贴着。哪家的爆竹最响？是小孩子挂心的事情，一股鞭炮拆散，小孩儿们藏起来，可以玩上好几天 。

    虽说现在不许贴对联，连鞭炮声都消停了，新年依然是众人期盼的节日。三十早上剁菜的声音，“笃笃笃”的响起来，林月生想到今天一桌子荤菜也乐呵呵的起床了。

    “嫂子，彤彤呢。”林月生打过招呼，喝了碗红薯粥，才转悠着看能帮上啥忙？

    “爹和你哥带着去看奶奶了，明儿中午要一起吃饭，问问奶奶想吃啥，早点准备着。”许文静提到团圆饭，也觉得年年都是自家出力气，二伯一家饭点儿才来，没的破坏气氛。

    今儿晚上是年夜饭，吃饺子。林月生放寒假跑了一趟市里，把攒起来的新鲜蔬菜、鸡蛋，一个星期里塞给江少杰去卖。虽然不是在年根儿，也卖了个好价钱。

    除了王燕儿弄来的百来斤蔬菜，林月生夏天也陆陆续续攒了大几十斤菜，足有三百多个鸡蛋。统共卖了二百三十二块钱，分了江少杰一百。

    林月生抱着十三张大团结，乐的见牙不见眼，离买房大业又近了一步。

    “嫂子，娘把我弄得心里美萝卜搁哪儿了？晚上切切凉拌吃，可好吃了。”林月生自然不会漏了自家吃的，也没敢拿回来太多。

    四五个大心里美萝卜、一大把蒜苗、两把韭菜，六根大山药，吃两三顿是没问题的。

    许文静开始给白菜挤水，“不知道啊，没见着。娘在二奶奶家，你去问问。”

    林家人多也挡不住事情多，“小哥，你把院子犄角旮旯扫扫，二哥你把山药洗了。”

    林月生拿出六个鸡蛋，起锅炒鸡蛋，家里的肉馅儿不够，得来点素饺子填补。

    肉饺子好说，猪肉白菜。素馅儿林月生出的主意，白菜、豆腐、鸡蛋、拌油疙瘩，略加几根韭菜调味儿。

    如果有油条更好，不过小河村叫炸果子。炸果子其实就是油条面不拧成条状，而是用擀成饼状，再用刀片往中间划三刀，最后过油。除了形状不一样，跟油条一个味儿。

    炸果子略微风干，待到表皮变硬，再切成小块儿，放进素馅儿里，增加饺子馅软糯的口感。

    因为炸果子内部有冻豆腐一样的空隙，却没冻豆腐的弹性。而风干之后的表皮有韧劲，配着芯子的软滑和油条的风味，绝对是素饺子里独一份。

    可惜，整个村子恐怕没有一家，舍得年底做炸货的。小河村曾经是二十五炸年货，二十六蒸发糕……

    现在丸子、油条、面鱼、面筋、酥果、麻花，炸肉、炸豆腐，统统都吃不上了。太费油了，这一遭下去得耗两三斤油，吃不起啊。

    林月生心里流着口水，炸丸子她的最爱。海带面筋，大锅菜的黄金搭档。面鱼炸过之后，再调味蒸一遍，味道简直棒极了。

    林月生把鸡蛋炒的碎碎的，盛到素菜盆里。也不洗锅，直接再添两勺油，把拌的小小的面疙瘩炸一遍。

    等到面疙瘩炸成深黄色，就在锅里放凉。凉了再把挤干的白菜放两把，把锅底的油蹭干，这样素馅儿饺子可以省些油。这些无师自通的省油招数，林月生如今也是溜溜儿的。

    才过九点，林月生和大嫂已经材料都准备好了。深深的吸一口肉馅的香气，林月生有些陶醉了，肉饺子啊，一年才吃一、两次，馋得很啊。

    队里分猪肉是按各家工分算的，林家算起来只有林娘和二哥是满工，所以得先让工分高的人家先挑猪肉。二斤一两猪肉，肥肉只有一小溜儿，今年是吃不上油渣子了。

    二哥林玉海深表遗憾，肥肉炼油，剩下的油渣子，趁热撒上一层细盐。残余的猪油带着热度在口腔里爆开，那叫一个香啊，除了香没别的想头。一次舍不得吃完，留着做油渣包子、油渣饺子，是林玉海吃过最好吃的。

    肉馅是拿花椒水喂了好几天，还加了一点香油，闻着就好闻。这会儿林月生也不嫌弃肉肥了，没肥肉饺子就不香。

    城里抢购年货是疯狂的，因为这会儿常常有票也买不到东西。林爹和大哥为了把肉票换成肉，半夜起来去排队，裹上大棉袄，从三四点开始。

    这是大嫂说的，夫妻俩怕年底买不到肉，干脆跟同事换了肉票，提前买了腌成咸肉带回来。林爹也是咸肉，总共三斤二两，剔了一点肥肉剁成馅儿，剩下的留着炒菜。

    林月生已经调好了素馅，油疙瘩香、酥、硬，鸡蛋香嫩，搅和上白菜、韭菜、熟油、盐。林月生偷偷放了一小勺十三香。搅拌之后，味道尝着就很不错了。

    肉馅儿得等林娘做主，放多放少她说了算。许文静是不敢随意加的，林月生也不捋虎须。干脆两人开始包素饺子。

    一个一个的形状标准的饺子皮，从林月生手下翻出来。许文静也得服气小姑子擀皮确实利索，细高粱杆子赘成的箅子，元宝一样的饺子一圈一圈的围着。

    一家八口吃两顿的饺子，林月生三个一直包到了下午。林娘数了三十个肉的三十个素的，单独放出来，这是明天的团圆饭吃的。

    因为二伯一家在县城，原本三十晚上的团圆饭，就改到了大年初一中午。林奶奶三家轮流吃年夜饭，今年在三伯家。

    天一擦黑，林家的厨房冒着滚滚烟气，切菜、炒菜、烈火油烹，冒着香味儿的菜被端上了桌子。

    凉拌萝卜丝、白菜丝，蒜苗鸡蛋、土豆炒肉、白糖煮山药，压轴的大菜是小鸡炖蘑菇，林家四只鸡最老的那只被祭了刀。

    老母鸡是二哥割喉，开水烫毛，拔毛是林玉生下的手。来自二哥的赞助的蘑菇，林爹瞟了一眼，没说什么。林月生更是缩着脖子，生怕逮住自己，毕竟蒜苗这些是二哥替她担着。

    女人、孩子一人一碗红糖水，男人是喝林爹带回来的白酒。林二奶奶也被从隔壁接过来吃饭。

    “来，过年了，一起喝一个，来年都顺顺当当。”一家之主的林爹先起了头，然后就可以随意吃喝了。

    林玉生盯着哥哥们喝的白酒盅，闻着味儿不好，看大人喝的开心，忍不住想试试，挨着二哥坐，小声道，“哥，给我尝一口呗。”虽然眼睛盯着酒杯，筷子也没忘夹鸡肉往嘴里塞。

    林爹坐在上首，瞧见小儿子的举动，不由得笑出声来，“呵呵，想喝了？玉海给她尝一口，是个大孩子了，得学着喝酒。”

    “咳咳，咳咳。”白酒呛喉，林玉生豪气的一口闷了，可怜第一次喝酒，瞬间一张圆脸皱成一团。

    哥哥们坏心眼儿的不提醒，专等着看热闹，“哈哈哈。”

    林娘抱着大孙女，喂她鸡蛋羹，这是给孩子的小灶。

    桌上的菜林月生每样都吃过去，还是属肉菜香啊，不过夹了三四次肉就停手了。爹、娘等着他们吃完，才舍得动筷子，当闺女的也不能只顾自己吃。

    许文静吃了几口菜，赶紧把孩子接了过来，小丫头长得白净，吃了鸡蛋羹还不满足，甜甜的声音，急切的喊着，“肉肉，吃肉。”

    林娘给老太太夹了鸡肉、鸡蛋，“婶子，你多吃点，几个孩子多着呢，待会儿还有饺子。”

    “哎，你也吃。”林二奶奶端着碗，慢慢的嚼着，觉得这日子得好好过啊。

    林月生把满满一碗菜，放在林娘跟前。林娘一回头，自己的碗里堆满了肉菜，“娘，你也快吃，菜都凉了。”

    林娘看了看闺女，答应了一声，有这几个孩子，一辈子不亏了。

    这几盘菜可填不饱九口人的肚子，白白胖胖的饺子端上来，屋里的欢乐的气氛到达顶点，怀着对新一年的期盼，希望来年吃饱穿暖，这就是家人朴素的愿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