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过年风波
第三十九章
大年初一拜年去。
小河村风俗是要贴祖宗佛牌或者家谱, 然后小辈给长辈拜年,要实打实的磕头下跪。破四旧之后,这种习俗也被叫停了。
早晨天不亮, 一家子就起来了迎新年,有新衣裳的换新衣裳。没新衣裳的也得换身补丁少的,撑撑场面。
林月生没新衣裳穿, 小姑娘的红头绳都用不上。保持短头发这么多年, 已经习惯了,好洗干得快,冬天都不担心半天干不了感冒,能勤快点多洗几次。
而且还不容易长虱子, 实在是方便省事,早起梳子沾水抹两下就服帖了。所以,林家的男人们再怎么嫌弃短头发难看,林月生也不肯留长头发。
一家子只有小丫头彤彤, 短短的几根毛毛, 也被她亲爹梳了两个朝天辫儿,两根红绳是人群里最亮眼的色彩。
借着林三伯的光,林家杀猪时多买了几根大骨头。回家把骨头炖上,晒好的干白菜焯水之后, 反复清洗,再切碎泡上一夜。第二天再清洗一遍, 放进骨头汤里炖一个小时。
粉条、豆腐、面筋、炸红薯片, 这是曾经给干白菜作配的。如今菜锅里只放了豆腐和一把粉条, 染了骨头汤的腥味儿,干白菜吃着才香。
一盆炖干菜,六十个饺子,三两咸肉,八个枣馍馍。就是林家今天为团圆饭准备的东西了。
一家子先过去给林二奶奶的拜了年,林月生、玉生和小侄女得了一个红封,然后浩浩荡荡的去林奶奶家。
此时村里街道上处处可见,成群结队的家族拜年队伍,虽然气氛不如wg之前。大家依然笑容满面的互相寒暄。
“老李,又一年了哈!”
“这孩子长高了……”
“哥们儿,找个时候一块儿坐坐……”
狭小的街道挤满了人群,众人趁时机约着相聚的时间。
女人们免不了聊两句孩子,永久话题就是儿女婚事。大娘、大妈们瞅准了谁家孩子长得好,哪个男女到了年纪,年初走完亲戚,一场场相亲就操办起来了……
林月生不喜欢这种时候,总让她想起曾经被逼婚的焦虑和烦躁。不过,此时最烦恼的应该是林玉海,那些大娘的眼神可没少往他身上落。
林家先给老人拜年,等林二伯一家到了村里。四兄弟带着家人,出门继续拜访亲戚,三服之内的亲戚都得去一趟。
在大街小巷里穿梭来去,七点出门的林家人,九点半才又回到林奶奶家,开始准备团圆饭。
“正好老四也在,大哥作证。老二你得把娘的存折拿出来,娘可不是你一个人的娘,谁知道你管着钱,有没有管到自己手里。”林三伯借着酒劲,把心底堵着的话吐了出来。
林三伯这话憋了很久了,老爹不偏心,几个兄弟待遇都差不多,除了小弟能让爹高看一眼。小弟聪明、读书好、对几个哥哥尊敬,他林三不挑剔。老五没了他伤心啊。
林奶奶是偏心的,做后娘难啊!林二伯是她的长子,是嫁过来的第一个孩子。儿子是她在林家立足的根本,怎么能不看重呢?后来的三个儿子,老小还好,林三伯、林爹免不了被忽视。
县里唯一的房子最后让二哥抢了先,娶了城里媳妇,理直气壮的做了城里人。老娘在村里兄弟养着,棺材本他拿着,凭什么?
林三伯是个脾气暴的,只不过平日端着干部做派,不敢随意撒气免得得罪人。上次林二伯过来给老太太说存折的事情,推三阻四的说不上个准话,他就忍着不说,今天兄弟们都在,必须给个准话。
“老三,你喝多了,别说了。”林大伯是个和气人,剩下的兄弟是一个娘生的,他只能劝和。
“你什么意思?老三,大过年的,你就朝我这个哥哥撒气。你当个干部就了不起,挤兑哥哥?”林二伯在粮站做会计,吃公家饭,年深日久,对着其他几个兄弟的是有些高高在上。
除了混到市里的老四,还有个当工人的儿子,让他高看一眼。如今儿子娶了有势力的儿媳妇,有望进政府做事,心气更是高了一等。
二伯娘这边听见男人席上音量高了,气势汹汹的发狠话,“三弟,这是什么意思,怀疑我们夫妻俩贪了娘的养老钱。你个黑心鬼,不想照顾娘了,直接说我们接走啊。娘的房子你也别要了,让村里看看到底是谁不孝?我让你这干部当不成……”
“二嫂。”
“二弟妹。”
林大伯、林爹一听这话,蹭的站起来,这话是要毁了老三?还带累一大家子。
“我跟你拼了,年年吃我家菜,买村里的粮。拿着我们的东西讨好了人,升官发财了,就要弄死兄弟,到底是谁心黑。王玉凤你个王八蛋……”林三伯娘进到屋子来,只听见二嫂叫嚣让自家男人当不了干部,立刻发难就要动手。
林娘和林大伯娘赶紧把人拉住,“有话好好说。”
林玉生这些小辈,在灶间端着大碗凑合吃饭,只听见屋里吵吵的声音越来越大。
大嫂许文静立时催小姑子和小叔子,“快点吃完,咱们该回去了。”老一辈吵架,小辈还是回避的好。
几个人匆匆吃过饭回家,老屋的的争吵一直到半下午才结束,大年初一就在争吵中过去了。
“妹妹,你干嘛呢?”林玉生看见妹妹趴在二门那里偷听,悄悄的凑过去,“偷听爹娘说话,娘会骂人的。”
林月生翻个白眼,“那还用你说,娘给二哥说亲了,好奇听听不行啊。”几个伯伯的事情,林月生无所谓,二哥的亲事才是重点,好不。
“真的?谁啊,是咱们村的吗?”林玉生这个年纪,自然更好奇二哥未来的媳妇是谁。
“你小点儿声。”林月生一把拉着他进了西厢房,“我还没听清楚,你就来了。过俩天就知道了,娘肯定让二哥去相亲。”
大年初一的闹剧,归根结底是林二伯借了三伯的便利,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却没兑现许诺给三伯的好处。再加上老太太把棺材本的存折给了林二伯,林三伯自然按捺不住发飙。
不过,这跟林月生家关系不大,老太太的钱林家不惦记。还是二哥相亲的消息,比较劲爆。
年初六,该走的亲戚都走完了,年味儿还没散去。相亲的集中时段来了……
“二哥,见过人了,感觉怎么样?”林月生好奇的问道,不由得她不在意,未来二嫂人品如何,决定着林家未来家庭和睦程度。
成年后兄弟姐妹的关系,一半看兄弟妻子的做派,这是林月生的亲身体会。
“长得挺好看的,人咋样相处了才知道。”林玉海跟娘回话的时候,表情没多少喜悦。
这场相亲不被他期待,三月底春季招兵的时间,马上就到了。林玉海心心念念都是当兵去,林娘是誓要在儿子走前把媳妇给定下来。两人的交谈并不愉快。
“你都十九了,这一走三四年,可不得先说好了媳妇,最好能把婚事办了,娘就放心了。”林娘念叨的功力不见减退,“你看村里十九的都当爹了,就你爹不让我催你,不催怎么行呢?晚了好姑娘都让人挑走了……”
“行了娘,我今天还没打水呢?”林玉海不理会身后的唠叨,直接出门了。
林月生两个躲在门口,二哥一出来,齐齐贴着墙装壁花。
“你俩给我过来,偷听?嗯。”林玉海拉长了音调,表情似笑非笑。“看二哥我的笑话。”
两兄妹对视一眼,怂哒哒的跟上去。三人隔着桌子,像升堂审讯的架势。
一听这语气,林玉生打了个哆嗦,急忙表态,“二哥,我没有,我不敢,真的。”
林月生不怕他,绕过桌子,做到二哥身边,“二哥,我不支持你现在定亲,你去当兵不定多少年呢?走出这个村子,会有更广阔的世界。接触外面的世界久了,眼光和见识自然会有变化。
而待在村里的姑娘,眼界自然不会太高,当然也有例外。我怕你将来后悔,害人害己。结婚是一辈子的事情,别轻易做决定。
你信不信,现在松口说那个姑娘不错,娘就能马上给你定亲。将来想后悔都难了,还耽误人家姑娘。”
村里说亲慢的,也能拖个两三年,这中间就算双方的考验期,这是比较重视子女的人家。快的两三个月就能把婚结了,一年抱孩子也是大有人在。
不过这也就比盲婚哑嫁,强上几分。尤其对女孩来说,结婚就是一场豪赌,赌输了赔上一辈子。男人娶错媳妇,一家子都跟着不得安生,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林玉海听完怔了怔,妹妹的话戳中了心底某些隐秘的想法,他觉得村里的姑娘配不上自己。最起码他现在不想随意决定了婚事,不过这些是无法跟娘说出口。
“黄毛丫头,这些歪理哪来的?”林玉海捏捏妹妹的耳朵,脸上露出的情绪被他掩饰过去。
“二哥,实话实话咋的了。村里女孩上学的和不上学的,当了工人的跟在地里挣工分的,能一样吗?就像燕儿姐,你让她嫁个村里大字不识的,准保不乐意。王婶儿这都打出去几波上门的男人了。”林月生振振有词的反驳道。
水涨船高,农村人都知道让自家闺女上学镀镀金,以后说个好亲事。
就算林月生知道了二哥的想法,也会举双手赞成。接触的世界越大,对伴侣的要求自然也会提高。
去当兵搏前程,当然是希望有个志同道合的妻子。男人越“老”越吃香,林娘现在是魔怔了,钻牛角尖不出来。
要不说,林二哥运气说好不好,他这头咬死了不愿意。那头儿姑娘看上他了,毕竟林玉海有家底,人长的也不差,还有个当兵的好前程,没几个村里姑娘会瞧不上。
一场小小的风波,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