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觉得不合适……”苏小米努力维持面色平静, 保持微笑, 寻找措辞, “您需要休息, 如果我总过来添麻烦, 会影响你身体康复……”

    “不不不, 如果是你来，一点儿不麻烦。”布朗斩钉截铁地打断苏小米的话。

    苏小米：“……”

    琼在旁边幽怨地盯了布朗一眼。

    布朗说：“真的，我每次只要看到你, 就仿佛想起年轻时在四川的那些日子……好像把我带回了那段……青春岁月一样。”

    谢锦城有些讶异，布朗很少提及战争年代的那些事, 何况严格意义上来说, 苏小米是个不折不扣的外人，布朗跟苏小米总共才见了几面？

    苏小米长吸一口气：“非常感谢布朗先生的厚爱, 可是……”她承认自己的意志开始动摇, 但是不行, 今天这场晚宴很美好, 但应该在最美好的时候画上句号。

    苏小米这边话还没说完，谢锦城的手机振动起来。他看了眼来电号码, 拿起手机走向另一个房间。

    “什么事？”布朗扬声追问，谢锦城故意装作没听到。

    见谢锦城身影消失在另一间房内，还紧紧关上门，布朗沉吟了几秒, 若有所思。

    琼眼神复杂地看了苏小米一眼。她倒是希望苏小米能常来陪陪布朗, 可是她也不清楚, 这样对布朗算好还是不好……

    那位布朗珍藏照片上的美丽女子，在当年布朗的年轻岁月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

    就在苏小米还在努力想措辞时，布朗已经从方才的沉吟中回过神来，对苏小米诙谐地眨了眨眼。

    “小米，告诉我实情，你之所以想离开波河，是不是因为杰克那小子欺负你了？”

    苏小米：“不是……并没有。”她的脸瞬间涨红。

    布朗：“抱歉，问件私事，虽然看起来挺没礼貌的……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回答，你有男朋友了吗？”

    苏小米：“……”老爷子说话这么直接吗？

    布朗：“看来是有男朋友了。”

    苏小米赶紧摇头：“没有……”这个真没有，她还没谈过恋爱呢，哪儿来的男朋友。

    布朗感叹：“将来能追求到你的男孩真幸福，不知道谁有这种运气。”

    苏小米：“……”老爷子思维够跳跃，一点儿不像将近百岁的老人，他年轻时肯定非常风趣幽默，深受女孩子们喜欢吧。

    正这时屋门打开，谢锦城从里面走了出来。

    “出什么事了？”布朗平静地问，他已经从谢锦城特意整理过的面容上察觉出蛛丝马迹。

    谢锦城沉默了两秒，知道事情瞒不过去：“史蒂夫……”波河餐厅的前行政主厨史蒂夫病重不治，抢救无效死亡，“打电话来的是他妻子玛丽……追思礼拜安排在后天上午。”

    “嗯，”布朗安静地听着，“知道了。”他表情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连姿势都没动过，但苏小米却忽然有种感觉，布朗仿佛在瞬间苍老了许多。

    出于医护人员的职业习惯，琼迅速站起来走到布朗身边：“布朗，你感觉怎么样？”

    “我没事……我们迟早都会去见上帝的，”听到史蒂夫的消息，布朗不复之前的风趣诙谐，他轻轻拍了拍琼搀扶他的手臂，“好孩子，不用担心我。”

    谢锦城快步走到爷爷身边：“布朗，你要不要回房间休息一会儿？”

    琼：“……布朗？”

    “好，”在谢锦城和琼地搀扶下，布朗有些吃力地站起身，临走前他看了眼苏小米，“抱歉。”他心口开始闷疼，目前的状态使他很难多说什么。

    “我能帮上什么忙吗？”苏小米急切地问，她看出布朗不对劲，否则以老爷子的个性，无论如何不会提前退席。

    “对不起，请先等一下。”谢锦城快速丢下这句，搀扶着布朗缓缓回到他的卧室。

    餐厅里，留下苏小米一个人。尽管担心布朗的状态，但以她的身份，确实不好贸然打扰。

    餐厅与客厅相连，苏小米无事可做，她简单收拾了一下桌子，在客厅对着满墙的照片，一张张看过来。

    他看到了布朗与妻子的合影，看得出，他们夫妻非常恩爱。在他们生命中的每一个重要阶段，比如第一个儿子出生的时候，还有女儿出生的时候，孩子第一天上学的时候……全都留下了影像记录。

    对着这面墙，恍若穿过了一个人的大半生。

    她终于在照片墙上看到了幼年时谢锦城……看上去四五岁的样子，瘦小、羸弱、怯生生的眼神，双手拽着爷爷布朗的衣角，似乎想藏到他身后去。

    都说孩子的眼睛无法骗人，从那时谢锦城的眼神和身体语言看，仿佛布朗是他全天下唯一可以信赖与依赖的人。

    苏小米：想不到他曾有那样的过去……

    接下来的照片，谢锦城看起来比之前壮硕了不少，脸上虽然依旧没有笑容，却不再试图躲在布朗身后，他大大方方地站在一家人中间，牵着布朗的手。

    看起来，祖孙俩的感情还真是深厚呢。

    苏小米根据他们家人的照片，判断出旁边有对白人夫妻，应该是谢锦城的领养父母。

    那对夫妻脸上洋溢着笑容，除了谢锦城之外，还有个比谢锦城年长的儿子——那孩子跟他父亲几乎长的一模一样。

    接连往后看了几张照片，苏小米不由惊讶地张大了嘴巴，那对白人夫妻除了谢锦城之外，竟然又收养了两个中国女孩……

    最后收养的那个女孩，好像有先天性唇腭裂……然而在接下来的照片中，她的唇部缺陷显然得到了修补。

    这是个什么样的家庭？！苏小米承认，她的三观受到了冲击。

    她长久地站在那面照片墙前，凝视着一张张记录他们大家庭生活点滴的照片，无法理解这种情怀。

    “嗨，小米。”耳边响起琼轻轻的声音。

    “琼，”苏小米的思绪被蓦然打断，差点吓了一跳，忙转过身问，“布朗没事吧？”

    “没事了，吃了药，为了以防万一，帮他打了一针，已经躺下了。”琼说话总是慢声细语。

    “嗯，多亏你在这儿。”小米松了口气。

    琼望着小米，忽然心情复杂地抿紧了嘴角，她心中有些话不吐不快，然而却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在看照片吗？”琼试探着问。

    “对，”小米指了指应当是谢锦城养父的人，“这是普雷斯特克先生的大儿子吗？”

    “对，约翰.普雷斯特克，是一家大学音乐系的教授，作曲家……”琼望着他的照片似乎有些感叹，“很好的人！跟布朗先生一样。”

    “他们收养了三个中国孩子？”苏小米想确定一下。

    “是的，”琼回答语速很快，“其实……我也是被收养的。”

    苏小米：“……”琼也是被收养的？

    琼非常难得的打开了话匣子：“可惜我没有杰克那么幸运，我的养父母在我还不到11岁的时候，就在车祸中双双罹难了……所以我又被送进了收养所……能遇上布朗这样的家庭的孩子，真是幸运。”

    苏小米：“对不起……很抱歉听到这个。”

    “没事，”琼羞涩地笑了笑，“事情都过去了……我其实很感激能得到照顾普雷斯科特先生的这份工作，这份工作，让我改变很多，他们一家人真的很好……”

    说到这儿，琼涨红着脸，好像下了极大的决心，用一种既迫切又难为情的目光注视着苏小米：“小米，我知道这个要求可能很过分，可我真的是想请求你……”

    “什么？”苏小米感觉琼的目光有些烫人。

    “可以别离开波河吗？假如有时间，时不时来看看布朗，”琼一口气说出来。

    苏小米：“……”为什么？

    琼紧咬下唇，好半天，才终于吞吞吐吐的说道：“布朗他……恐怕没多少时间了……”

    苏小米：“……”

    琼：“布朗很喜欢你……不，你千万别误会，我说的不是那种喜欢……你难到感觉不出，他对你跟对别人不一样吗？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件事……也许将来，在某个适当的时刻，假如布朗先生愿意的话，他会自己告诉你某些事……因为那些事连我也不清楚，我只是偶尔看见……我明白我不该说这些，我说的这些可能连杰克都不知道，然而我还是说了……希望布朗先生能原谅我。”

    琼的表达并不流畅，她的言辞颠三倒四，尽可能说出自己内心的想法，却似乎什么都没说清楚。不过苏小米还是大概听明白了。

    脚步声响起，谢锦城走了过来，他低着头，神情看上去有些疲惫。

    “布朗睡着了吗？”琼问。

    “嗯，睡着了，”谢锦城答，“琼，你今天能晚点走吗，我把苏小米送回去，等我回来你再离开？”

    “没问题，其实我想多待一阵儿……确定布朗完全没事再说，反正回去我也是一个人。”琼说。

    “谢谢你！”谢锦城与琼拥抱了一下。

    ‘“小米……”琼殷切的目光闪烁，当着谢锦城的面，欲言又止。

    “我知道了。”小米简单回答，但没有说破。

    回程路上，苏小米开着车，谢锦城心中有事，一直没怎么说话。

    “我很少听你提起家人。”大概因为看了太久满墙的照片，苏小米忍不住提起话头。

    “我还以为你没兴趣听。”谢锦城答。

    “……布朗会没事吧？”苏小米换了个话题问，其实她也知道，布朗怎么可能真的没事？或许这样问，只是为了求一个心理安慰。

    “不管谁，迟早都会死，都会离开这个世界，”谢锦城有些木然地说道，“也许去天堂，也许下地狱，但总归……都要离开。”

    苏小米：“……”大概因为布朗身体突然出状况，所以谢大厨心情不佳。

    “史蒂夫是位非常优秀的大厨，原本以为他会接手波河，因为他是最合适的人选……我十几岁的时候为了赚点零花钱，曾经跟他干过一阵子。”谢锦城说。

    苏小米：原来不仅因为布朗，还为了史蒂夫。

    谢锦城：“后天，波河餐厅的多半成员会出席史蒂夫的追思礼拜……当然，你没必要去。”

    车到公寓楼前，两人双双下了车。

    谢锦城：“谢谢你今晚去看布朗，谢谢你的糖油果子，晚安。”

    说完，他没有任何拖泥带水，快步走到自己车前，打开车门上了车。

    就要开车离去前，他忽然想到什么，摇下车窗道：“我看着你走进公寓楼再走。”

    “好，谢谢，希望布朗一切安好。”苏小米道过晚安，依言走入公寓楼。

    在她进入公寓的那一刻，谢锦城发动汽车，风驰电掣般离开了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