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才刚过晚上九点。

    苏小米听到谢锦城跑车轰鸣着离开的声音, 心中忽然有些空落落的。

    走到129门前, 她刚掏出钥匙开门，便听到126房间开门的动静, 林皓晖探身出来。

    “小米，”林皓晖扶了扶眼镜，“车开的还行吗？”

    他早看见停在公寓正门口的亮蓝色双门跑车, 谢锦城那辆骚包至极的车大刺刺横在那儿，仿佛故意在刺他的眼。

    但苏小米的suv没在, 房间内黑着灯，没人。

    苏小米这会儿没心情与林皓晖纠缠：“挺好的……没什么事的话，林师哥晚安！”不由分说，推门进屋, 把走廊上的林皓晖留在外面。

    林皓晖：“……”

    他记得苏小米在波河餐厅的工作安排，明天周二上早班。本想问一问要不要陪她，但对方根本没给他说话的机会。

    没关系，他记得早点起就好了。

    林皓晖默默回房关上门, 尽管他的内心无法像他外表那样平静。

    苏小米把自己关进房内，下意识地换过拖鞋和家居服, 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似的, 倒杯水, 颓废地瘫坐在沙发上。

    那片照片墙像浮动的光影一样, 在她脑海里不断闪现……

    她来k城不过半个月光景, 所经历的这一切, 却足够她消化好久好久。

    自从遇见谢锦城，自从认识布朗，自从踏入波河餐厅的那一天起……他身体中有个不太熟悉的自我，似乎正在慢慢苏醒。

    很陌生，很新奇，同时也让她觉得恐惧。

    布朗为什么对她青眼有加？

    曾经她以为，那是因为布朗知道她的过去，同时也因为他浓厚的中国情结。

    然而从今晚上琼断断续续、语焉不详的话语中得到的信息来看，这其中似乎还隐藏着什么秘密。

    能有什么隐情呢？苏小米百思不得其解。

    但是布朗这个人，还有布朗身后照片墙上的一切……让苏小米没办法对这个年近百岁的老人，提出的哪怕一丁点儿要求置若罔闻。

    她想起最初见到他时的那场面试，想起他在乡村音乐会上对自己说过的话。

    布朗上一次病重入院，正是带她去参加乡村音乐会归来之时。

    布朗显然是不想让她离开波河的，为了挽留她，不顾自己年迈体衰，甚至提出可以亲自教她……

    假如像琼说的那样，如果自己留下能让布朗变得开心一些，对他的健康有帮助，她仍要执意离开吗？

    苏小米没那么冷血。

    至于谢锦城……想到他，小米觉得有些无力。

    手机轻响了一下，有微信弹出。

    熊猫阿宝：“布朗情况已经稳定了，虽然他很难过，但我相信他会调节好自己的情绪。”

    小兔叽：“嗯。”

    熊猫阿宝：“史蒂夫是布朗最得意的学生之一，虽然早知道会有今天，但是……包括我在内，依然很难过。”

    小兔叽：“因为你跟他学习过很久是吗？”

    熊猫阿宝：“对，史蒂夫很严厉，我跟他做实习生的时候吃了不少苦头……但是后来我很感谢那段经历。”

    苏小米：“……”大概今晚情形特殊，谢锦城不太像那种会对人轻易打开心扉的人。

    熊猫阿宝：“我那时候很要强，不管他要求我什么，我一定会努力做到，哪怕是严苛到近乎变.态的要求……布朗知道一切，但他假装没看到，因为他晓得，他自己不舍得那么做，所以才把我丢给史蒂夫。”

    小兔叽：“你那时做实习生有多苦？”

    熊猫阿宝：“从早上六点前赶到后厨，一直工作到晚上下班，你现在应该能懂那种工作量……最麻烦最累的活几乎都是我干。”

    小兔叽：“为什么要这样对你？！”谢锦城那时不是还未成年吗？这样对待一个孩子太过分了！

    熊猫阿宝：“其实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

    小兔叽：“为什么？”难不成你有受虐倾向？！

    熊猫阿宝：“性格问题……希望自己做的事情能超出期待，超出所有人期待，最好能惊掉他们的眼珠子！刚开始只是为了跟史蒂夫较劲，结果没想到在较劲的过程当中，我发现自己爱上了这一行。”

    小兔叽：“原来是这样。”

    熊猫阿宝：“你呢？你是从小就喜欢跳芭蕾吗？”

    小兔叽：“刚开始的时候很喜欢，但是后来……尤其是感觉训练比较枯燥的时候想逃走。”

    熊猫阿宝：“是吗？那为什么没逃走，还继续留在这一行？”

    苏小米：“我那时可淘气了，曾经有段时间哭着闹着不肯去上课，可就在那时，班上来了另一个女孩……资质特别优秀的那种，应该说跟我不相上下。”

    “哦？”谢锦城看得津津有味。

    小兔叽：“唉，也是好胜心作祟，我居然留了下来……我们俩一直在较劲儿，从兴趣班一路较劲儿到专业舞校……当然我是说专业上的，平时生活中我们俩是好朋友。”

    熊猫阿宝：“学芭蕾是不是很辛苦？”

    小兔叽：“嗯，既枯燥又辛苦，完全不像外人看起来那么光鲜亮丽……当初因为这个，我父亲曾经坚决反对我报考专业舞校。”

    熊猫阿宝：“还有这种事？”

    小兔叽：“是啊，主要他看我练得太辛苦了，实在于心不忍，这辈子长到现在，那是唯一一次他跟我翻脸，说什么也不肯答应我的要求。”

    熊猫阿宝：“你有个好父亲，他很爱你。”

    “嗯，”小兔叽发了个点头的表情包，“非常爱！全天下最好的父亲！”

    熊猫阿宝：“那后来你是用办法让你父亲同意你考专业舞校的？”

    苏小米噎了一下，这辈子那也是唯一一次忤逆自己的父亲。

    小兔叽：“我说完你不许笑话我……那件事我做得很过分。”

    熊猫阿宝：“不会笑话你，我保证做过比你更糗的事。”

    小兔叽：“你愿意用你的糗事跟我交换吗？”

    熊猫阿宝：“……好，等你说完，我也讲一件。”

    苏小米吸了口气：“那时我威胁老爹说，他要是不同意我去报考舞校，我就从楼顶跳下去……”她真想穿越回那个时刻，打死当时的自己。

    谢锦城：“……”这样都行？

    熊猫阿宝：“那你老爹就同意了？”

    小兔叽：“事情哪有那么简单……我老爹可是个高手。”

    熊猫阿宝：“可你最终不是还是去了吗？”

    小兔叽：“别提了，我老爹当时面不改色地对我说，可以啊，你前脚从楼上跳，我后脚跟着你跳，你自己看着办！说完立马换了双运动鞋，问我准备爬几楼……”

    谢锦城：“……”哈哈哈哈哈哈哈，原谅他在电话这边很不厚道的地笑了。

    熊猫阿宝：“你这位老爹真不一般！”

    小兔叽：“老妈一看事情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赶紧出来打圆场，出了个主意，让我们父女抛硬币……结果我赢了。”

    不知不觉，两人在微信上聊了很久。

    谢锦城忽然问：“小米，我问你个问题，当然你可以选择不回答，因为这个问题可能有些冒犯。”

    苏小米：“……”会是什么问题？之前他们的聊天气氛一直很轻松，怎么突然变得正经起来？

    难道他想再问一次那天在运动商场的那个问题？

    苏小米觉得有点头沉……过了一会儿才回复。

    小兔叽：“没关系，你问。”

    熊猫阿宝：“假如你知道现在的结果……当时光把你送回抛硬币之前，你还会坚持说，如果不让你上舞校，你就跳楼吗？”

    苏小米沉默了，说实话，这个问题她之前从没想过。

    小兔叽：“但生活没有假设。”

    熊猫阿宝：“我们装作有这种可能，比如说有台时光机，可以把现在的我们送回到过去的某个时刻。”

    苏小米：“……假如真有这样一台机器，你想回到什么时候？”

    熊猫阿宝：“我最先想到的，是回到邀请你去运动商场那天之前。”

    苏小米：“……”

    熊猫阿宝：“你还没回答刚才的问题呢，如果时光机送你回到那个时刻，你还会坚持学芭蕾吗？”

    苏小米握着手机，很久没有说话……她脑海里像过电影一样，把她从开始学芭蕾到最后出车祸前所有最重要、记忆最深刻的时刻，在极短的时间之内过滤了一遍。

    那些荣耀、鲜花、伤痛、折磨、挫败以及泪水……

    “即便知道最终会出车祸，我可能还是会依然选择学芭蕾，因为在那段生命里，它无可替代。”在经过郑重思考后，苏小米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说完这番话时，泪水已经爬满苏小米的脸庞。

    谢锦城：“是这样……”即便知道最终的结果，仍会坚持当初的选择。真是个倔强的姑娘，看来芭蕾对她而言，是真爱。

    “假如时间允许……你愿意偶尔抽空来看看布朗吗？”谢锦城问。

    他不清楚布朗为什么如此喜爱苏小米，为她打破了许多多年的习惯与禁忌，然而无论出于为爷爷考虑还是私心，他当然希望苏小米不要就此退出他的生活舞台。

    苏小米很长时间没有答话。

    谢锦城黯然：“对不起，是我强人所难了。”

    其实，苏小米之所以长时间没有回复，是在考虑另一件事。

    刚刚谢锦城问她关于时光机的话题，让苏小米心潮翻涌，久久无法平静。

    她想起那次车祸，车祸发生时，她的第一个念头是——为什么这种事会发生在我身上？

    接下来在汽车的剧烈翻滚中，她只顾得蜷起身体，按照父母曾经教给她遇到危险时，该尽量保护哪些重要部位……

    严格来说，她是那辆车上最幸运的一个，虽然从此断送了职业生涯，但最起码，她还恩须全尾，活蹦乱跳地活着，甚至除了舞蹈和太剧烈的运动之外，不妨碍做任何事。

    她也算经历过大难不死的人了。

    生命不可以重来。假如真有台时光机，当她某天站在生命终结的时候会不会后悔，她曾拒绝过谢锦城？

    假如把谢锦城从此排除在她的生活之外，离开波河，离开布朗，强行掐断这段故事，她会不会后悔？

    谁也不知道意外和明天哪一个先来，因为害怕在感情中可能受伤，她确定要严防死守，压抑自己吗？

    就在谢锦城以为苏小米不会就这个问题给他准确答复时，小兔叽来信了。

    小兔叽：“能说说你的前女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