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穆哭着跑回住处, 不等任何人跟上, 重重撞上大门。

    “殿下殿下！”一众侍者在外面呼喊, 试图劝解，当然也不乏起哄看热闹的。

    刘穆哑着嗓子隔门吼道：“都给我滚！”

    “可是殿下, 再过一阵子, 伶人们都该就位了。”

    “我不去, 谁爱跳谁跳！”他的声音明显染上了哭腔。

    “殿下… …”侍者还想说些什么, 有人制止了他们。

    吱呀, 窗户转动发出声响, 刘穆正背靠大门, 见按下葫芦起了瓢, 抬脚就去轰人。

    翻窗进来的是易维, 他现在是刘穆第二不想见到的人。

    “你出去！”刘穆上前推搡, 可惜双腕都被易维捉住, 挣脱不得。

    “你冷静点。”

    “你叫我怎么冷静？当着那么多人，全是朝廷重臣, 说我陪他_睡_过，我还有脸呆在这里吗！”

    在荒漠孤独地走了十年，终于发现绿洲, 却原来只是海市蜃楼, 在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他的容身之所。

    若是寻常百姓也罢，改头换面去远方谋生, 过些时日, 熟悉的人也会记不起你的存在, 可偏偏自己是彭城世子，天下谁人不知。他背上的耻辱将伴随一生，洗刷不掉，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笑柄，没人看得起他，就好像他是主动沦落风尘一样。

    易维不知说些什么才能安慰到他，然而他的沉默在刘穆的眼里等同于无声的嫌恶，于是刘穆使出平生最大的力气，挣脱开他的桎梏：“还说你不嫌我脏，都是骗人的，你们都一样，你们都一样！”

    他绝望地哭喊着，泪如泉涌，他觉得唯有一死才能解脱，余光扫到不远处易维的佩剑，他调转方向就要去拿。

    易维猜出他的意图，抢先一步夺过剑来，往窗外扔去。

    刘穆委屈到极点，不管不顾出手攻向易维。

    易维没有还手，只是不断化解他的招数。

    “你出招啊！怕杀了我惹麻烦是不是！”

    “不是… …”

    “我就算死了也不会有人在乎！”

    看着他声嘶力竭的样子，易维想起了曾经的自己，那是他第一次斩杀暴走的病患后，寨子里的人分成两派，一方指责父亲妇人之仁，一方怨恨自己心狠手辣，四起的流言与生存的威胁像滔天的洪水将他淹没，万幸，有白修齐拯救了自己。

    而刘穆呢，连最亲的人都以他为耻，他所承受的痛苦远远超过这个年纪该经历的。

    尽管他有时候胡搅蛮缠，又爱耍小心思，那都是他保护自己的手段罢了。

    最后一次挡开他的攻击，易维跨步上前，刘穆误认为终于激怒了他，急忙交叉双臂准备防御，然而接下来，他感觉自己撞上温暖的胸膛，后背也让人圈在臂弯里。

    刘穆惊讶地扬起头，他不知道易维要做什么，莫非这是制敌的新招数？！

    “要杀要刮悉听尊便，来个痛快的！”

    头顶传来浅浅的叹息。

    “用不着你可怜我！”他现在就像只刺猬，碰到谁扎谁。

    “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易维只是想到什么就说什么罢了，他没料到只是简简单单八个字，便戳中刘穆内心最隐蔽之处，那是他一次次结痂又一次次被人揭开伤疤的地方。

    怀中人突然安静下来，周遭死一般的沉寂，时间仿佛静止。

    易维有些骑虎难下，让刘穆恢复镇定的任务完成了，照理说应该远离才是，可他莫名有种感觉，如果此刻放开刘穆，他的心门就再也不会打开了。

    过了不知多久，刘穆止住哭泣：“我不想自尽了，你走吧。”

    “不是每个人都轻贱于你，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那你呢，你又是怎么看待我的？自私，下作，无能… …”

    易维眉头紧锁，打断了他的自我贬低：“你和从前的我很像。”

    刘穆冷笑：“从前的你？你也当过娈_童？”

    “我杀_过人。”

    “有什么大不了，我见过的太多了。”

    “我杀_了半个寨子的人，那时我和你一样大，十五岁。”

    刘穆的手上还没沾过血，他无法想象易维当时的境遇：“为什么？”

    “给我爹报仇，也为了活下去。”

    “你一个人干的？”

    “先前召集的同伴都遇害了。”

    “那你，仇报了吗？有没有受伤？”

    “没有，差点死了。”

    “你身上的伤都是那次落下的？”

    “嗯。”

    这次轮到刘穆哑然了，同样的十年，易维经历的是生死，而自己不过是苟延残喘的耻辱罢了，他从未抱怨过，只有自己一直在自怨自怜！

    “其实别人说我什么就算了。”我不想你也那样看我。

    “北疆王应该是故意的，你被带回南国，他同样颜面扫地。”

    “就算不为扳回面子，他也从没把我当人看，兴致来了，就让我……”刘穆说不下去了。

    易维的手臂揽紧了些:“过去的事不提了。”

    “你真的，不认为我，下贱？”刘穆不敢看他，既想知道结果，又怕听到答案。

    易维很认真地摇摇头:“我没这样想过，何况，我也不是身世清白的人。”

    救赎，就是两个人都身陷绝境，你走在前面，却愿意回头拉我一把。

    刘穆蹭了把眼泪，缓缓抬起头，漂亮的狐眼一眨不眨地凝视近在咫尺的男人：“为什么老天不让我早点遇见你。”

    易维被他盯得有些难为情，偏开头，放下手臂。

    刘穆鬼使神差地环住易维的脖子，由于身高悬殊，他不得不踮起脚尖，才能靠他更近。贪恋的目光在那张无甚烟火气的脸上爱_抚，英气的眉眼，高挺的鼻梁，还有那淡色的唇瓣，形容极其美好，因为紧张而微微颤动，像媚_药_一般诱人，令人忍不住想吻上去。

    感觉到彼此的呼吸越来越近，易维就算再没经验也知道刘穆接下来要做什么：“世子… …”

    手掌覆盖下的脖颈越发僵硬，刘穆用指腹封住他的唇，隔着自己的食指浅浅吻了上去，没有碰触对方。

    正因为动了真心，他才没勇气放肆，毕竟同情不等于爱。

    纵有万般不舍，也只能放手，他不会去挑战易维的底线，不然自己与北疆王有何差异。

    “今晚的灯会，会一直持续到午夜，到时候我给你弄个令牌，你早些回去复命，莫夫人那边我来处理，如果罗刹不放人，我有办法对付他。”

    “那你呢？”

    刘穆拼命忍住哽咽，露出微笑：“我会好好活着，有缘，自会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