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第五十三章
御书房里, 皇帝和彭城王相对而坐, 明明该是最亲近的兄弟, 却碍于君臣之礼,气氛很是严肃。
只不过, 居于下位的并不是皇帝本人。他命近侍将彭城王新进贡的茶叶泡给他喝, 还让弟弟在众多宝贝里挑选心仪的带走。
彭城王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根本不在乎这些有主的玩意:“这些年你送我的宝物也有上百件, 光是保存已经派去十数个下人, 这次就不挑了。”
皇帝见他推辞, 开始紧张起来:“皇弟若是不拿上两样, 为兄心里总有些过意不去。”
彭城王看他那副不成器的模样, 又好气又好笑:“你我是一奶同胞, 何必如此见外。”
“话是这么说没错, 但昭阳殿的龙椅, 本该是你的… …”皇帝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
彭城王淡淡道:“此事, 莫要再提。”
“其实兄弟们都心知肚明,无论文韬武略,你都是最优秀的, 皇长兄能被立为太子, 纯属沾了前皇后的光。”
彭城王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哼, 那个废物, 除了纸上谈兵, 什么也不会。”
旁边侍者要给彭城王续茶,皇帝扬扬手,示意他出去,亲自斟满弟弟的茶杯:“说到皇长兄,那个刺杀他的骆林渊抓到没有,这件事都快成南国悬案了。”
“当年缉拿他的御林军说见他被火烧死了。”
“那人绝非等闲,朕倒是隐隐觉得他还活着。”
“都是肉身凡胎,就算那时躲过一劫,如今也未必苟活于世。”
“若是朕没记错,他家乡还有妻子儿女,那些人你调查过没有?”
“太子薨,朝野震动,就算没有臣弟接管案宗,也早有人盯上他们。”
他不正面回答问题,很明显,这个弟弟掌握着连身为皇帝的自己都不知晓的隐情,然而,对待他,不能耳提面命:“也就是说,皇弟没有见到骆林渊的妻小。”
彭城王摇了摇头:“臣弟带人赶到时,他家的房子早被付之一炬。”
“发现尸体了吗?”
“堂屋有烧焦的尸体,一大两小。”
皇帝叹了声气:“看来线索断了。”
“陈年旧事暂且不提。”彭城王话锋一转,“皇兄为何同意北疆王赴京?此人阴险狡诈,恐怕别有居心。”
皇帝颇感无奈:“十年前那次败仗损失有多惨烈,你是最清楚的,虽然不久前得胜一回,可再战一回,孰胜孰负,真不好妄下定论。”
“所以就引狼入室?”
“我与他约法三章,北疆王只带了十余名随从。”
彭城王用看白痴的眼光划拉着面前人:“我的好皇兄啊,身为一国之君,你不该如此轻率!”
被弟弟厉声教训,皇帝敢怒不敢言:“… …过了今晚,他就会启程。”
“臣弟与他屡次交手,北疆王看似莽撞,实则心机叵测,他说的话不可相信!”
皇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后恢复平静:“为兄已严令御林军监视北疆王,专克北狄擅长的术法招式。”
彭城王冷冷一笑:“但愿如皇兄所料,不会出乱子。”
他们正在说话,有个太监前来通传:“禀陛下,谢大人求见。”
皇帝道:“让谢大人稍候,朕再与彭城王说上几句。”
国君与王爷议事,如果没有极为重要的事,下人必定将求见者挡在殿外,那太监专挑这个时间点进来,想来事先得到过皇帝的应允,而且来的人还是自己的政敌,送客之意溢于言表。彭城王很识相,不会继续赖在御书房。
他从座椅上站起来:“既然陛下还有事,臣弟先行退下了。”
皇帝也跟着起身,做阻拦状:“皇弟无须着急,让谢爱卿等等也无妨。”
“午宴快到了,臣弟就不耽误陛下时间了。”彭城王与皇帝拱手作别,步出书房,在经过门口时与谢忠擦身而过,没理会他的行礼。
谢忠缓缓直起腰,垂下与额齐平的双手,勾起唇角,满不在乎地笑笑。
太监对彭城王的态度亦是司空见惯,直接将谢忠引进御书房内。
“臣参见陛下。”
见谢忠欲跪下施礼,皇帝紧赶几步搀扶起他:“不是说过吗,只有你我二人时,谢爱卿不必行此大礼。”
谢忠听命行事:“陛下仁慈,做臣子的更不该忘本。”
“要是百官都如你一样,朕就不用头疼了。”
“陛下言重了。”
皇帝一指彭城王刚刚用过的椅子:“坐下说话。”
“谢陛下。”
皇帝:“来人,把茶具撤掉。记着,茶水不要同残羹一同处理。”
太监应了一声,匆匆出去。
等屋里再没旁人,谢忠才说话:“陛下疑心茶叶动了手脚?”
“朕也拿不准,不过自从你提醒过后,朕再也没用过他送来的物什。”
谢忠留意到近前的杯子有人动过:“王爷自己喝了茶,应该没下毒。”
皇帝深深叹道:“小心驶得万年船。”
“陛下英明。”
“谢爱卿前来所为何事?”
“为解药的事。”
“那个你带来的少年?”
“正是,方才在昭阳殿不便细说。”谢忠将陆夜黎调查的前因后果,与自己在暗室中的试验一一讲给皇帝,皇帝听后大为震惊。
“你是说,这狂躁症并非疫病,而是人力所为?”
“吴兴郡守亲口_交代,不会有假。”
“而药源是出自江南一名药商之手。”
“此人名为白修齐,是雍州刺史的女婿。那白修齐借助身份之便,几年间从名不见经传,迅速壮大规模,这才有了如今的地位财力。随着羽翼日渐丰满,刺史察觉他不像从前那样听凭摆布,据我推测,这二人应该发生过争执,以至于刺史有心除掉这个女婿。”
皇帝捋着胡须,若有所思,对他来说,一个小商人如果没有背后势力做支持,根本成不了气候,最值得警戒的,还是结党营私:“依爱卿所见,吴兴郡守、雍州刺史皆听命于彭城王,是也不是?”
谢忠郑重颔首。
皇帝沉下脸来,音量刻意压低:“彭城王暗中培植势力的事,朕心中有数,只苦于没有证据,而且,他手上汇集精兵强将,又新立战功,朕并无十足把握拔掉他的爪牙。”
谢忠向前探过身子:“据臣所知,这三人往来的书信,刺史都有留存,就藏在他府上。”陆夜黎并未告诉义父,密信已经被盗,“至于兵力受限一事,臣还有新的情报。”
“爱卿快快请讲!”
“彭城王私下组建了数支‘药人军’,这些药人大多是战俘和囚犯,当然也有偏远地区掳来的百姓,他逼迫这些人吃下名为‘摄魂’的药,导致他们狂化,药性一旦发作,即便是八旬老翁、黄口小儿也能战斗力拔群。”
谢忠讲出的事越来越玄乎,皇帝不自觉攥紧了拳头:“… …简直,丧心病狂!为了对抗御林军吗?!”
“也不尽然,这次之所以能战胜北疆兵,‘药人军’的功劳占了一半。”
皇帝睁圆了眼睛,谢忠继续道:“那些病患感觉不到恐惧与疼痛,彭城王便令‘药人军’做先锋,事实上,彭城王的策略非常见效。”
北疆天寒地冻,南人适应不了恶劣的作战环境,又不能以退为进,将他们引到本国领土上交锋。
皇帝无奈自嘲:“唉,彭城王确实比朕有远见… …”
“陛下无须拘泥于此,有道是一山不容二虎,既然北疆王来到国都,何不趁此机会拉拢他一番。”
“谢爱卿的意思是… …”
“远交近攻,令二虎相斗… …”谢忠故意拖着长音,皇帝会意,接了下去:“两败俱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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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王走出御书房,侯在外面的罗刹迎上来,他没戴面具,真容很普通,无甚特点。
“王爷。”
“谢忠带来的人在哪?”
“臣下跟踪负责内务的官员,他们把进贡的东西全送到国库去了。”
“很好,找机会干掉他。”
罗刹有些犹豫:“王爷当真要这么做?”
彭城王板着脸:“本王看起来像在说笑吗。”
“自然不是,但谢忠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大摇大摆将人送上殿,若那小子死了,无论是不是王爷下令做的,大家都会怀疑到王爷身上。”
“怀疑又怎样,当年太子暴毙还不是有人疑心本王,最后又能怎样,区区一个贡品,就算杀掉,皇帝也不敢动本王。”
罗刹斟酌措辞,试图打消他的念头:“王爷的地位不是谁能撼动的,不过,留下‘解药’兴许日后有用。”
彭城王不这样认为:“‘摄魂’不需要解药。”
罗刹沉默了。
“你不愿意动手也罢,我安排别人。”彭城王撂下话后,迈出步子去。
留给罗刹思索的空闲仅有眨眼工夫,他迅速想出对策,快步追上彭城王的脚步:“王爷莫怪,是臣下畏首畏尾了。”
“杀伐决断如你,碰到皇室的事也会退缩。”
罗刹微垂下头,他并不打算替自己开解:“王爷希望臣下何时行动?”
彭城王对他的表现还算满意:“越快越好。”
“那么,寿宴开始时臣下就动手。”
“今晚的灯会一定很精彩。”彭城王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