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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卷阅读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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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见一道清瘦人影伫立于崖头,晚风扬起衣角霜白,上方寥寥一只同色寒梅,隐约透出一股太过熟悉的风雅余香。

    他走的越近,便看的越清。那背对着他的身影那的确是清和,就算他没穿那一身深蓝道袍,臂弯处没悬着太极尘,头上也没带着道冠。夏夷则还是一眼认出,那就是他的师尊。就是清和。

    他猛的上前几步,虽然犹豫却还是紧紧的从背后抱住了清和。

    清和本正在望着秦陵若有所思,此时被他猛的一抱,竟把他唬住了。也就是清和此时拂尘不在手中,否则早就下意识的将太极尘一挥一扬,摔此人个人仰马翻。

    “师尊……”夏夷则不知将这两个字在唇边翻涌了多少次,此时喊出带着七分思念,两分情意。还有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夷则。”清和拍了拍夏夷则的手背,安抚般的低声说出了他的名字。

    “师尊……弟子……”夏夷则一开口,又突然觉得有些不对,他想看一看清和的脸色,倒真有些不舍得松手,反倒是清和自然的握住他的手轻轻一转身看向他道:“夷则,营中慎言。”

    夏夷则点点头,他见清和未着太华服色,便已明白了大半,可仍是问了句:“那弟子——不,是我,我该称师尊什么?”

    这话倒当真让清和想了想,叫公子?年龄不大对吧。叫军师?清和也不是来当军师的。最后他在心里有了决定,笑着对夏夷则道:“你叫我先生便是。”

    夏夷则眼睛一亮,点点头:“是,那我便叫师尊为先生罢。师尊如何称呼我?”

    清和了然的哦了一声,不由得将夏夷则调侃一番:“这好办。三皇子、殿下、李公子、李炎。夷则想听什么?”

    夏夷则只得莞尔:“先生喜欢什么便叫什么——”此言落定,他略一低头,唇角贴着清和鬓角轻轻擦过,清和听得自己的徒弟轻声道:“师尊——我很想你。”

    清和自是先往夏夷则营帐而去,入内见物品摆放整洁有序,唯案几上留着一个木制棋盘,上方落着一盘残局,清和掠过一眼,虽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甚是讶然——虽说自古以来工于心计者多擅围棋,然而这一局中的白子,即是以清和眼光来看,也只觉这当是他与弟子的一盘对弈——

    “你是把你师尊的棋路揣摩透了罢——”夏夷则提着茶水入内,却见清和坐在案几旁,看向他的目光里甚有笑意。

    他一时不答,只回以一笑,便倒出两杯茶水递与清和,清和却是已在案角棋盒中摸出一枚白子,正看着棋局陷入长考,全然不曾理会得夏夷则。

    夏夷则正欲开口,却听得清和道:“有始有终——为师与你将这盘棋下完,快坐——”

    夏夷则只得先在清和面前坐定,低头看了黑白两色的棋局,又观清和方才落子的方位,思虑再三方才落子,师徒两人你来我往,一时帐内只闻轻微的落子之声。

    第26章 二十五

    二十五

    白日里看着秦陵,风景倒好。可入了夜,不知是不是当真因为这是一座坟墓,人在营帐中一坐,只听的外面是风吹树枝,嗖嗖作响。想必营帐外是乌鹊空中分飞,万木遍染寒霜。

    二人酣战下来,最后数子之时,黑子仍是赢出两子,然夏夷则道:“弟子执黑先行,师尊所接本是残局……这一局还当是师尊棋力更胜一筹。”

    清和见夏夷则正一一取下盘中棋子,倏然轻笑一声:“夷则甚么时候也学会这般恭维了——”

    夏夷则倒也不置可否,帐内炭火融融,他此时细看清和气色方定了心,只道:“弟子这话说的并不违心……况且终究师尊不在,棋力再深亦是无法完全布出师尊棋路……”他说话间已是将棋子拾毕。

    而清和顺手推开棋盘,顺手取过案角处的砚台与墨锭,夏夷则扬眉,心道师尊怎知他要写信,却见清和已挽起右手霜白衣袖,手腕微动,不紧不慢的将墨锭缓缓研开,此时帐外似是起了一阵狂风,直吹得帐帘处发出一阵剧烈抖动,夏夷则将笔尖缓缓溶开,沾了沾墨,却是心不在焉的说道:“秦陵到底还是座坟墓,白日里看着风景尚好,到了夜间却总有狂风阵阵,甚为阴冷。”

    “这是自然。”清和搁置了墨锭方淡淡道:“上一次来到此处,倒与青崖先生探过此地的风水——常理来看,背后靠山面前有河,本应是很不错的位置了。”说罢他扣了扣案面:“快写完与你父皇的奏报罢——”

    这一出声,算是唤回了夏夷则游移在四方之外的神思,他点点头,迅速落笔言简意赅的写清了一份有关秦陵之事的诸多事宜,自然也将今日那兵俑袭击一事也落了上去。然则他搁下湖笔将信封好,却见清和神情默默,一双眼睛盯着案上烛火已然出神。

    夏夷则甚少看到清和露出这般神色,因而轻声唤道:“师尊?”

    “……”清和面上一阵恍惚,目光方有了焦距看向夏夷则:“怎么?已写完了?”

    “已经写好,只是师尊……”夏夷则说至此言语微微一顿:“师尊方才在想什么?”

    “没什么……”清和摇摇头,却见对面的夏夷则微微皱起眉心,欲要开口却又收回的模样在青年的面孔上添了一缕罕见的挫败之情,清和一时有些失笑,于是便道:“好罢——为师先问你,临行前你父皇身体可好?”

    “并无甚么不妥。不过自……慈恩寺一事后,已是大不如前了。”

    清和无意识的用靠在铜灯旁的签子拨了拨摇曳的火苗,那一星火光,仿佛映出他眼底一丛连自己也未曾察觉到的深沉不安。

    “师尊?”清和觉出手背覆上一片温热,方意识到自己又出神了,这实有不该——他将夏夷则的手指反过来拢于掌心,言语略有歉意:“无事,既已写完便交予人送回长安罢……秦陵内里还是需得亲自去看过的……只是需过几日方成。”

    夏夷则听得此言便将那封好信件拿在手中,手指撤出清和掌心时他心中颇有不舍,然则将信件交予账外兵士,夏夷则转身的动作顿了一顿,随后状似无意般的提到一句:“我给师尊的信……师尊可收到了。”

    他屏住呼吸,却被片刻后清和的一声轻笑打破了这片静默。夏夷则不禁转头再次去看他,只见清和那双黑沉的凤眼在他面孔上细细转了一圈:“为师收到了——”

    正值此,账外又传来一声将士的禀告,想必是秦炀也想到了事关清和称呼这一遭,那将士也唤清和为:“先生,您的营帐已经备好——”

    “不必了——”

    “多谢——”

    师徒两人接近于异口同声的回答令账外的将士沉默了——而夏夷则与清和对视一眼,方意识到自己刚刚心中按捺不住的情意终究还是掠过唇齿脱口而出,他似是半开玩笑半分认真的同清和道:“夜间阴冷,我与师尊温席罢。”

    清和不由得眯起了眼睛打量起夏夷则,却见他的徒弟安之若素的迎上他的目光,那神情令清和觉得倘若自己不应下,便是逃避的表现——他岂肯在自己的徒弟面前示弱。

    清和的神情重又变得从容温文,他在案几上支着头向夏夷则笑了笑:“那为师便却之不恭——”

    第27章 二十六

    二十六

    长安与秦陵,相隔不过千里。

    月影渐挪,天露初白,晨钟未响,正是好眠之时。然而阿那□□的府邸却迎来一位意料之外的访客——他如今名副其实的妹夫。当这位突厥将军从容不迫的步入正厅,便见李淼正望着堂中的两幅字画显得心神不宁,他命副将在门外把守,自己走上前去方要行礼便被回神的李淼牢牢托住了手臂。

    “将军这是做甚么——”李淼笑的很是勉强,然而手底却一用力,令阿那□□收回了行礼的动作。

    “多谢殿下——”他朝着座椅做出请的动作,直到两人相对坐下,方不紧不慢的开口:“小妹可好?”

    “阿伊在府上一切均好,只是有时想念兄长,还请将军有空来看看她罢。”李淼的语气带着微妙的讨好意味,察觉到这一点的阿那□□挑了挑眉,尽管他在这朝堂中为将有了年头,懂得这汉人的风土习俗,说的一口流利的官话,甚至学会了恭维阿谀,然而他骨子里终究对这种行径不甚喜欢。

    “秦陵出了什么事?”

    阿那□□的话令李淼的笑容为之一僵,他强迫自己不要向眼前这个异族人彻底的示弱,勉强端出一副冷静自持的腔调:“秦陵暂时无事。但是我安插在金吾卫中的将士说——”

    他顿了顿,斟酌词句缓缓道:“昨日营中新到了位军师……大约是军师。与我的好三弟一见如故,我只是怕——”

    “殿下是怕屯兵之事败露罢——”突厥将军过于直白和尖锐的言语刺入了李淼心中,他紧紧皱起了眉同样尖锐的回道:“是又如何?将军,你我如今是一条船上的,船如果翻了,你还想水不沾衣吗?!”李淼的长相出了过于阴郁外,多少遗传到一些生母的秀美,然而此时这张脸上的神情却扭曲起来:“那个军师——我大约猜到是谁!如果真的是我那三弟的好师尊,这事败露不过是时间早晚罢了!”

    “殿下慌什么……”阿那□□知晓李淼此回是当真焦心,而他要的便是如此:“臣不过是说说罢了——然而殿下说的确实有些道理……”阿那□□坐直了身子,神情浑然一变低声道:“此事败露不过迟早……殿下……陛下偶感风寒已经有些时日了……”

    这突厥将军言语中隐隐透出的暗示令李淼心惊不已,他猛地站起身,力道之大带动了身后座椅发出刺耳声响,片刻后他稳住心绪,仿佛意识到自己谋夺了几年的心愿终于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而谁挡在他的路上,谁便要死。这不正是帝王之路所必经的途径——

    李淼开口,声音有些发抖,只是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过于激动:“你想……你想让我……”

    “殿下——这可是成王败寇的关键。”阿那□□站起来攥住了李淼的手腕,目光死死盯住他的眼睛:“您都当了十年的皇子了。陛下已经老了。”他又将上身凑近了些,替明显已经挣扎着摇摆不定的李淼压上了最后一根稻草——:“恕臣直言。臣听说陛下已经立了遗诏——”阿那□□苍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恶意的光,他仿佛怜悯般的摇了摇头:“百年后接位的,并不是殿下你——”

    李淼猛地甩开阿那□□的手,步伐仿佛喝醉了一样跌撞,当他失魂落魄的背影消失在茫然雪色中,那守在门外的副将迈过门槛走到阿那□□身后,他虽与阿那□□有上下之分,实则却有兄弟之情。

    他以含混的突厥语问出一句:“他真的会对亲生父亲下毒么?”

    “他会的。”阿那□□笃定的答道。

    “将军为什么要选择二皇子——”副将的语气有些犹豫,以他的眼光看来,或许那位有人上之姿的三皇子更适合作为有力的盟友,尽管在这之前,这个三皇子曾经籍籍无名。

    阿那□□沉默片刻,随后莫名笑了声:“你看那三皇子比这个要强,殊不知他却更难对付——而李淼……”他顿了顿,面孔上浮现的阴鸷神情令副将心中一抖:“就是要让圣元帝亲生的儿子,去给他致命的一剑。”

    “将军打算提前动手?”副将的眼神目不斜视。

    阿那□□看了他一眼,轻哼一声道:“你告诉秦陵内的人马做好准备,跟着二皇子派去的那个和尚……藏得干净点。”他这一言说的果决,语音里含着些久经沙场浸染来的杀气。

    “属下明白。那二皇子之前派去太华观山门的人……便也撤回来吧?”

    “自然。”阿那□□不知想到甚么,竟微微一叹:“左右事成之后也会废道兴佛,便再过上几天清静日子罢——”

    副将一时不明他口中的清静日子指的是阿那□□自己,还是太华观。然则他见阿那□□已没了吩咐,便低声告退,退出了堂厅。

    第28章 二十七

    二十七

    秦炀撩开眼前垂地帐帘,但见内里布置雅致精细,帐内正中笼着炭火融融。他环顾一圈,不见夏夷则身影,只听得清和温雅声音道:“夷则方才出去了,秦将军,你来的正是时候——”

    秦炀听得此言便迈进一步,顺手放下帐帘,只见清和坐在案几旁向他举了举手中茶盏,示意他坐到自己对面。

    秦炀方坐定,便听得账外一阵轻稳步伐,帐帘哗啦一声又被掀起放下,夏夷则拂去衣间雪片,见得秦炀在,便向他点了点头,只道:“又下雪了。”说罢,搬了个圆凳坐在清和身侧,清和往秦炀面前推去一盏茶,复又倒了一盏递与夏夷则。

    秦炀行军日久,天寒之时身上的铠甲冷的像冰,眼下饮过一口茶,暖意流至四肢百骸,令他不禁动了动肩膀,再看向清和道:“多谢长老。”

    清和一笑,只道:“我刚来那日,见将军已从百草谷的神机部调配了武刚车——”

    “长老……先生在信中提及秦陵中有人藏兵一事,我便想不得不早作防备,只可惜眼下没有确凿证据,自也无法调配更多兵马……”秦炀无奈笑了声:“否则平白就是咱们担上谋反的罪名了——”说罢,他又抬起眼睛去看夏夷则,只是夏夷则却自进来便不发一言,只一味的喝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