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第 31 章
顾律修同意让萧玟玉同行。虽对外称这是伺候他的下人, 但顾律修身边亲近的那些人都认识萧玟玉, 知道这是如今顾律修最宠爱的少君。
因此,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也无谁敢戳破。
毕竟顾律修是王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真宠爱谁,想要给予谁特殊, 他人又敢说什么?
顾律修也知道这瞒不住, 本想做的低调些, 至少不与萧玟玉同坐同寝,以免他人多言。
但他又很担心萧玟玉身体。毕竟在顾律修眼里,萧玟玉依旧是那个多愁善感,思虑过甚, 被他吓一吓就会生病的萧玟玉。
而这一路必定是车马劳顿,比不得在王府里锦衣玉食。顾律修是常年在外带兵的人, 对他而言这并不算得什么。可他惦记着萧玟玉会吃不消, 难免对他多加照顾。
萧玟玉当然记得自己在顾律修面前的伪装, 他也怕自己身体太过强健会引起顾律修的疑心。所以在顾律修关心提到要他好好注意自己的身体时,萧玟玉就顺势说道:“我这身体,如今已经好许多了, 可都是王爷的功劳,还需向王爷谢恩才是。”
顾律修当他又是在讨自己欢心, 故意说道:“看来王府是没有亏待你了, 就是可惜, 那么多好吃好喝的,都没有把你养胖点。”
萧玟玉心想你也太小看我了,难道我说好听话,就仅限在王府吃喝用度奢华吗?他对着顾律修笑道:“王爷不知道,我这身体,原先是以为再不能好的了……还在单府时,哪里敢常请大夫,偶尔叫下人炖个补身子的东西,都是偷偷摸摸的……实在闹得难受时,才请过一两回大夫。那大夫说了,我这性子要改不了,身子就永远别想好了……我是不大抱希望的了,心想还能怎样,好也一生,坏也一生,不过争些时日长短罢了……”
萧玟玉配合着脸上有些落寞的笑,随后又道:“可如今在王爷身边,我竟像是变了个人一样,烦恼什么的好似都消失了,身体也好了,看什么都觉不一样了……如今,我看天是天,却变了;地是地,却也变了;流着的河水湖水变了,连每每吹过来的风,都变了。以往只觉日短寒冷,今冬却觉日回暖,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连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萧玟玉的双眸润盈盈且灵巧波动,语气低微却充满真挚,虽没有提到一个倾慕之词,但一字一句都是满满的倾慕之意。
顾律修只听着萧玟玉不疾不徐说这些话,心都软了一片。他嘴上不会说,但心里却清楚,其实萧玟玉做再荒唐的事情出来,他都可以原谅。
——
他们越往位于陆内的县去,里面的情况就越艰难。
还好这回是有顾律修亲自监察,才将各县谎报已开粮仓的贪官都一个个抓了起来。
顾律修每日都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真是荒唐,身为官员,不在这样危难时刻拯救百姓罢了,竟然还想着如何中饱私囊,一个个该斩杀尽了才好。”
这种时候萧玟玉就不会去劝着顾律修消气了,他附和着顾律修一起骂道:“这些官吏,抹刀脖子就死倒是便宜他们了,该一个个都捆起来饿死才好。先是曲县的,谎报开放粮仓。再是元县的,说发了粥给灾民,去看了,发倒是发了,不过稀得跟水一样,那煮粥的米都是烂的,实在太过分了!”
萧玟玉不愿只是跟着顾律修却什么事情都不做,这样给下人们看也不好。于是每到各县,萧玟玉都会亲临现场,偶尔帮忙控制现场秩序,偶尔帮忙一起发放食物衣物。
顾律修怕他累,倒是挺心疼的。可想如果是萧玟玉自己喜欢愿意,他不会去反对,就任着萧玟玉做这些。
顾律修继续咬牙切齿:“真是一群狗东西。”
“这次还是王爷亲自到场,但这群官员还敢这样明目张胆地糊弄,可见平日里该是更过分了,将他们一个个饿死,他们就知道自己做的事情多可恶了。”萧玟玉在江湖上的名声从来没有离开过“心狠手辣”、“残酷无情”这些字眼,可他从来不会欺负平民百姓,“还有就是这些难民中,那些年轻力壮的男人,竟到处抢夺砸取,欺负幼弱病残,实在可恶至极!这几日现场有闹乱的,基本都是这些人,实在叫人抓也不是,不抓也不是。”
“全部抓起来就是了,这些人,不杀鸡儆猴是不知道厉害的。”
“可他们并不知王爷是朝廷特来支援的,他们眼里,我们跟这些知县没有不同,还只当我们是一伙的。当地官员如此贱薄他们,他们已经把这账都算在了我们头上,要是再抓人,怕也是会引起百姓的愤怒。”
“那就把闹事的绑起来,在哪里闹绑在哪里,绑个一天,看看能绑多少个,看还闹不闹了。”
但最可恨的并不至于此,他们到了最后的怀县才知当地是知县已经带着家眷跑了。
这个知县非但没有开放粮仓搭建房舍,还将流离失所的百姓全部赶到了城外的山上,任凭他们在那里自生自灭。
顾律修派人去追,捉回来之后就当场斩杀了。
这让其他各县正被收监关押的官员吓破了胆,一路都在大吼王爷饶命王爷开恩。
顾律修自是不会动一丝心软之情,还叫人把其中最贪生怕死的舌头直接割了。
顾律修根本就是铁面无私,萧玟玉看了,又觉得这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顾律修。但同时也担心,这一路但凡遇见一个不好的,顾律修该抓抓该杀杀,丝毫不手软,一点也不怕所杀之人是谁,背后是否又有什么势力撑腰。
朝堂上的事情萧玟玉不懂,但众蚁噬象,他怕顾律修这样会被什么小人记恨上。
萧玟玉没有劝顾律修这样激进不妥,他只是单纯地问,问顾律修这样做,心里是否也会有所顾忌。
顾律修只告诉他:“本王唯一的顾忌就是不能将这些这世上的所有贪官污吏及小人贼子都杀尽了。如今本王在这里,有本王的地方,自该有一番道理。”
——
从灵璧到云内,这一程走了大概一个月。等灾情可控地得到缓解后,顾律修才决定启程回府。
前后统共一个半月的时间,等他们回到王府后,有关夏侯灵雨的流言,早已漫散开来了。
吴总管一人难管上下这么多张嘴,每次抓到散播流言的下人,他该打的打,该罚的罚,都已经撵出去一两个了,却还是止不住。
吴总管也不解。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这样难堪的流言传出过,偏偏这一回,就好像一夜之间所有的下人们都知道了一样,怎么都压不住。反而是他越打越罚就像越证实了这件事情是真的一样,下人们愈发不服。
况且多年来,府内的下人都是连亲带友的,罚了这个,那个不好看,打了那个,又不知哪个脸上会过不去。兜兜转转的,又差点闹到自己人身上。不服的人也有自己的不服,同在说嘴,怎么偏只罚了我又不罚那个?这样来,下人之间的矛盾也更深。
王爷长年在外,吴总管一直都把王府管理得井井有条,唯这次,他只期盼着王爷赶紧回来。有王爷下令,他动作起来才能斩断痛快,才能结束这一混乱的局面。
顾律修回来就听到这样的消息,的确是怒火冲天。
不过萧玟玉在旁听了,心中自然是满满窃喜,毕竟他一回来就是要先送夏侯灵雨上路的。但嘴上还要安抚顾律修:“王爷息怒,这些下人们就是吃饱了撑的没事做,打他们一顿,或撵出去,或罚月俸,他们自然也就不敢了。”
“可气的是如今连下人们都敢这样妄议主子了,实在是无法无天!”顾律修心里其实是相信夏侯灵雨的,先把月杉叫来询问情况,“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有这样流言传出?”
月杉对这流言开始也头疼,现在却已经麻木了:“哪知道到底从哪里传出来的,到如今好几个版本了,说是照烟楼的丫鬟去东厨取餐时撞见了夏侯少君跟一个侍卫在后门那里鬼鬼祟祟不知道做什么……后来又说是外面来的人,一下子又说是什么哪里的王孙公子……还有更离谱的,连长乐郡王都被编排上了,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我也抓过几个在调笑的丫鬟,打了嘴罚了钱,可没什么用……不是奴婢多嘴,夏侯少君为人淡漠了些,对下人又严厉,难保是那些以前被他苛责过的下人,这会子借机谣传……其实夏侯少君是什么品性,想来王爷最清楚不过,他是断断不会做出这种事情的……”
“本王跟灵雨从小一起长大,他满心满意都是琴,连本王都不放在心上,哪里会跟其他人偷偷做出这样的事……”顾律修没有落下刚才月杉话中的重点,“但照你刚才所说,这等谣言,是先从照烟楼传出来的?”
月杉不敢认:“这并不敢确认,也没法去查证,我只是听那些丫鬟们说的……不过依奴婢看,花少君也不像是会生这种事情的……王爷长年在外,府内一直都是平安无事,如今泛起这种谣言,的确是件怪事……”
顾律修表情沉重,然后道:“要吴总管来见我。”
“是。”
萧玟玉只坐在顾律修身边,并不言语。也许他这时该煽风点火、添油加醋的才好,但这与他“性格”不符。所以除非顾律修要他说什么,否则他不会再开口。
不一会儿,吴总管来了。
“奴才给王爷请安。”
顾律修就让他跪在地上,哼了一声:“吴总管,你是跟了本王十多年的人了。这十多年来,你尽心尽职,治理王府井井有条事事俱到,所以偶尔看你偏心,本王也不愿责你……但如今,连这种谣言都闹成如此模样,是不是与你失职有关?”
“王爷恕罪,奴才不敢啊。奴才已经尽力了,这一月来,该打的打,该罚的罚,都已经撵出去好几个了。可这谣言反而越传越离谱,奴才也实在没办法了啊。”
“所有下人都是受你管制的,你怎么会没有办法?”
“王爷,话虽如此,可也有些……是奴才不敢罚的啊……”
“你且说出来都有谁!哪些胆大包天的下人连你这个总管的话都不听!”
吴总管却支吾不敢言。
其实顾律修心里大概已经有数了,毕竟刚才月杉已经算是给他提过了头。
“你但说无妨!只要你不是诬赖!一旦本王确证有其事,难道还会委屈你不成吗!”
吴总管也是个人精,不然如何能在这么个亲王府里混十多年总管。眼下出了事情,他当然只想着如何自保,哪管其他人如何,现在什么脏水都要往别人身上泼才好:“王爷问话,奴才不敢欺瞒,唯有如实禀告,还请王爷听了不要生气。若是奴才错了,王爷要打要罚绝无半句怨言,倘若奴才无错,也请王爷为奴才做主。”
“你说!”
“这流言蜚语是在一个多月前就传出来的。原是丫头小厮们的窃窃私语,并无眼下之势。我头一回听到的时候,就打骂了,问了他们这流言是从哪里出来的,他们都说是照烟楼的环儿丫头说的。我听了,就把环儿提来问,谁知那环儿并不承认,还气势凌人地指责我一番,我一恼,叫人打了她几个嘴巴子,结果花少君知道了,就来寻我的不是……说我趁着王爷不在目中无人,连他的丫头都敢动,分明是不把他放在眼里……回王爷,奴才哪里敢呢……后来夏侯少君知道了,自是生气,夏侯少君听流言是从环儿嘴里出来的,便把她关了起来说等王爷回来发落……现还关着呢……”
“然后呢?”
“然后这么一闹,流言就更压不住了。有说夏侯少君是欲盖弥彰做贼心虚,加上他关了照烟楼的丫鬟,照烟楼上下都不痛快。如今花少君管理着部分内务,理应制止这种谣言,可花少君因为跟夏侯少君的私人恩怨,非但没有制止,还放任自己的下人随意抹黑……其他该打的该骂的奴才已经尽力了,唯有花少君那里的下人,没有王爷的命令,奴才并不敢动啊……”
萧玟玉听了只怕自己绷不住笑出来。
真是一个狗奴才,为了自保什么话都敢说。
这些话,萧玟玉听了都不会全部相信,更不用顾律修了——但顾律修会不会全信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能不能加深如今他对花洵清这个人的厌恶。
顾律修被愤怒压着没有开口,萧玟玉接道:“吴总管,这些话,你倒是把自己推得干干净净,一切都成了花少君跟夏侯少君的不是,你以为王爷会信吗?”
“回萧少君,事实就是如此,奴才不敢撒谎,流言就是从照烟楼传出来的,也是因为花少君跟夏侯少君起了不愉快才愈演愈烈……两位都是少君,奴才并不敢得罪,一心只等着王爷回来主持……王爷,请您做主啊……”
顾律修沉默许久,狠狠说道:“吴总管管理王府不善,导致府内流言肆意流散,仗责四十,扣半年俸钱。照烟楼环儿,目无上级,出言顶撞吴总管,掌嘴二十,赶出王府。至于日后其他再敢提这件事情的人,一旦发现,如有其亲戚同在府内的,同受仗罚,撵出王府!”
——
萧玟玉回到北水斋,扫墨就向他邀功:“怎么样,这回还满意吧?”
“你做的这么好,我当然很满意。”萧玟玉终于能露出得逞的笑容,“你是没听见吴总管怎么推卸责任的,偏我在旁边一声冷笑都笑不得。他把自己推得干干净净,什么脏的臭的全往花洵清身上扔。”
“哼,这里的奴才,一个个都是狗仗人势的哈巴犬,真出了事,只知落井下石。”
“我不在的这几日,花洵清真与夏侯灵雨起冲突了?”
“哪里真能起冲突,不过是夏侯灵雨把一个小丫头关起来罢了。花洵清已知都说谣言是照烟楼传出去的,他拼命压还来不及,生怕王爷回来了误会,哪里来有闲心为了一个丫头的死活去跟夏侯灵雨正面冲突。”扫墨笑着,“当然,这些流言蜚语,都是我想办法在不断传着,看着夏侯灵雨跟花洵清因为这些日夜不能安宁,我都快不忍心了。”
萧玟玉忍不住笑了几声:“……嗳呀,以前我竟不知,原来耍耍心机也是这么简单有趣的一件事。”
“可不是,这些小小的手段,就能让一个王府内的两个少君都如此不安,比杀人决斗这种一不小心就把命也丢了的要好多了。”
“如此可见,流言是多可杀人。”萧玟玉换了身衣服,“让夏侯灵雨承受了这么多日,也是辛苦他了,是时候,让他解脱了。”
“今天就动手?”
“不,今晚顾律修也许过来。就算不过来,也可能过去梧桐院看看……明天他要进宫复命,有的他忙,晚上不一定回来……”
扫墨便知萧玟玉是要明晚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