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夏侯灵雨独坐房中, 静静翻阅整理琴谱。

    王府内的流言他不是不气, 只是还不到要放置心上的程度。他的整颗心都被琴占据，对除了琴以外的麻烦事，不愿多花心思去看去想去解决。

    突然窗户声响，烛光晃动。

    夏侯灵雨抬起了头，以为只是天寒风重，夜风吹开了窗户。

    他素来喜静, 也讨厌与奴才下人们亲近, 每到了晚上, 并不允许他们有谁来打扰自己，所以房间里只有他一人。

    夏侯灵雨起身走到窗前。

    瞥见窗外月光寒寒，万物寂寥，不觉更加冷清, 微微叹了声气，关上了窗户。

    “夏侯少君是为何事叹气？”

    有鬼魅一般轻哑缥缈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夏侯灵雨瞬间瞳孔紧缩, 他不知自己身后何时有人, 可此时此刻, 全身无法动弹，也无法再说出一个字来。

    若夏侯灵雨会武，就知道自己是被点了穴。可他并不懂武, 而一切又发生的如此突然。他还没有去想眼下是什么情况，又已经有一条白色的绫罗从后缠在了他的脖子上——夏侯灵雨这才意识到这是要来杀他的！

    可他无法反抗, 不能动弹, 也发不出声音, 就算拼命想要挣扎挪动身体，也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夏侯少君，黄泉路上，一个人必定凄清寂寞，你放心，我很快就会送人下去陪你走这一程的。”

    白绫收紧，窒息痛苦席卷夏侯灵雨整个意识。

    他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为何会死，而杀了他的人又是谁。

    ——

    顾律修进宫面圣，交代赈灾一事——以及他斩杀押回的那些官员之事。

    他并没猜错。

    有几个官员确实在朝中有靠山，顾律修那边才把人抓了，这边就立刻进宫求情。

    他今日进宫，有一半的时间就是在应对这批求情的人。其中或谄或恐，或好或坏，都让他心烦得很。

    一直到了深夜才回王府。

    顾律修也没去自己的长竹院，而是径直去了北水斋。

    萧玟玉本以为顾律修今晚是不会回来的，早已经睡去。但知道顾律修进了北水斋，他还是起身去迎接。

    毕竟再怎么受宠，有时该做好的表面功夫还是得做到位。

    萧玟玉打着哈欠给顾律修请安：“……给王爷请安……哈……失礼了，王爷勿怪……”

    顾律修看他一脸倦意，可爱十分，心中的烦恼少了一半：“何必还亲自出来，你不怕冷吗？”

    “屋内暖着呢，又不冷。”

    跟顾律修一起进了屋，萧玟玉帮顾律修宽衣解带：“王爷这么晚才回来，也一定非常疲乏了吧？”

    顾律修叹声气：“烦。主要是烦。”

    萧玟玉笑笑，吩咐下人：“打水给王爷泡脚。”

    “是。”

    俩人在床沿边坐下：“明日可还要去？”

    “明日暂且不用。”顾律修捋了捋萧玟玉散下来的发，“看你困的眼睛都睁不开了。”

    都是装的。

    萧玟玉摇摇头：“见着王爷早就醒过来了，只是身体还笨重些，没能及时反应过来罢了。”

    “就你会说这样的淘气话来。”

    还等着下人打水来给顾律修先泡个脚。

    不过先进来的却是伺候平时顾律修的一个小厮，名叫挑云的。

    他急急忙忙从外面跑进来，一身寒意，面色惨白，活像见了鬼：“……不好了王爷……大事不好了！！”

    顾律修皱眉：“又发生什么事情了，这样大呼小叫，没有规矩。”

    挑云在地上跪下，说话时嘴唇都在颤抖：“……夏侯少君……夏侯少君……他……悬梁自尽了……”

    顾律修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挑云在地上猛磕下头：“……夏侯少君，自尽了……”

    顾律修连忙拿过自己的外衣，急急套上，就准备往梧桐院去。萧玟玉心里没有一丝波动，不过也还是跟着过去了。

    他们到梧桐院的时候，夏侯灵雨的尸体已经在地上了，丫鬟下人们跪了一地，哭声抢天呼地，见顾律修去了，个个只会喊着求王爷恕罪。

    顾律修拉过夏侯灵雨的贴身小厮：“你们平日都是怎么照看夏侯少君的？！为什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小厮害怕到浑身都在发抖：“……王爷饶命，王爷恕罪……夏侯少君不习惯晚上下人们在身边伺候，所以晚上奴才们都不在屋里……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啊……夏侯少君白天还好好的，奴才们真不知晚上他就会想不开了啊……”

    “全部给我拉下去打五十仗，然后逐出王府！”

    “王爷开恩啊……”

    “王爷饶命啊……”

    但侍卫们很快就进来，把跪了一地的下人们都拉了出去。

    顾律修是见惯了生死的人。

    上战场就是出生入死的事，他无数次看着心爱的将领战士在自己身边为国殉职——但每次，他的感觉都不会好受。

    尤其这回，是陪了他这么多年，还与他幼时便相识的一个人。也不是为国死，为社稷死，是因为流言死，因为诬陷死。只是为证清白死。

    花洵清也在这时匆匆赶到。

    其实夏侯灵雨死了，他是最心虚的人，因为所有人都会不约而同地去想夏侯灵雨是因为不堪流言侮辱，为证清白自杀了。而且夏侯灵雨自杀的时间也很符合这样的原因——就好像他是特意等顾律修回来，再见顾律修最后一面，跟他告别似的。

    看着一个个下人被拖出去，花洵清便知这对顾律修来说是打击多么沉重的一件事。他走过去，怯怯地喊了声：“……王爷……”

    岂料顾律修一转身，就是一巴掌把他扇倒在地：“你这个下流东西！本王对你一再容忍，可你竟然不知悔改，如今害死了灵雨，你信不信本王要你抵命偿还？！”

    花洵清被一巴掌扇到完全昏了，他哭着解释：“不是的，王爷……根本不是这样的……我没有害死夏侯灵雨……我根本没有说过他半个字的不好……王府流言，实在于我无关啊……”

    “你还抵赖？整个王府上下都知道流言就是照烟楼出来的，也是因为你有心抹黑才使流言甚嚣尘上的，你还有什么好抵赖的？”

    花洵清拼命摇头，爬到顾律修脚边：“王爷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传过这样的谣言……这一切……这一切都是有人陷害的……我是被冤枉的啊王爷！”

    顾律修一声冷哼：“冤枉？那你倒说说是谁冤枉了你？”

    花洵清看到站在不远处的萧玟玉，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的光，但立刻手指说：“肯定是他！他不安好心！这一切肯定都是他的主意！王爷你想，他入府前王府从来都是平安无事的，可他一入府，就费劲心机博得您的宠爱，暗地里又捣鬼！这一切肯定都是他做的！他想一口气除掉两个少君，这样王爷就更宠他了！”

    还真猜对了。

    可惜顾律修不会相信。

    他一脚踹开花洵清：“你使阴计狡诈便罢了，如今还随意诬赖他人！如此不知悔改！你真是愧对了本王多年来的信任！”

    顾律修大喊：“来人，将花洵清撵出王府，赶出京城，永世不得入京一步！”

    花洵清整张脸色煞白，哭着大喊：“不要啊王爷！不要啊！王爷我是被冤枉的！我真的是被冤枉的！”

    可惜顾律修不会再回头看他一眼。

    ——

    夏侯灵雨“自戕”一事，使得王府上下陷入了短暂的冰窖期。

    自戕事大，视为对王爷的不敬。顾律修心有遗憾，又念及多年旧情，对外只说夏侯灵雨是意外离世——虽然王府上下都知真正原因是何，但并没有人敢直言明说。况且那些传过流言蜚语的下人们在那些时刻都怕夏侯灵雨的鬼魂不肯放过自己，紧张恐惧的情绪相互传染。再加陪伴多年的花少君都被王爷一怒之下赶出王府，下人们更是害怕，一时之间，个个噤若寒蝉。

    王府在一夜之间，染上了一层浓重的悲色。

    顾律修知道夏侯灵雨性格骄傲，讨厌接触生人，也不喜奢侈高调，因此丧事只是简单完整地办了，并没有过于奢华。

    多年来他已习惯生死，知道人死不能复生，悲伤难过什么的都无用。而且一切并不会因为夏侯灵雨的逝世而有所变化，他还是贤亲王，每天忙于国家大事，不能怠慢松懈。

    萧玟玉这几天都在旁边冷眼看着。本以为杀了夏侯灵雨，赶走了花洵清，会让他心情愉快一些，可真的这么做到了以后，他却只觉得心情复杂，称不上有多喜悦。

    冬也渐渐深了，夏侯灵雨的丧事办完后，一连几天，都是大雪纷飞，寒冷刺骨。

    萧玟玉去顾律修书房找他的时候，难得他是在闭眼小憩。

    月杉正轻轻帮顾律修捶着肩，见萧玟玉来了，停下向他行礼。

    顾律修便醒了，睁眼看到萧玟玉来了：“……玉儿，怎么过来了？”

    萧玟玉行礼：“擅作主张了一件事情，来向王爷言明。”

    顾律修对月杉道：“你先下去吧。”

    “是。”

    房内只剩他们两个的时候，顾律修对他总是很宠：“过来本王的身边坐吧。”

    “谢王爷。”萧玟玉不疾不徐走过去，在顾律修右侧的椅子上坐下，开口慢慢说道，“这几日，天气也渐渐愈冷了……玟玉想到，花少君他，离开王府，一定难熬这样的寒冬……得知他眼下就在京城外不远处的一个镇上，便擅自主张，要人给他送了御寒的衣物，跟一些钱财过去……”

    顾律修沉默听着，末了也只是点点头：“他跟了本王这么多年，也不至于做到太绝。他离开王府的时候，其实已给了不少银子，虽比不得在王府内的大富大贵，但对普通百姓而言，用一辈子也是够了……你是出于一片好心，本王自不会责怪。”

    “……就是……”

    “就是怎么了？”

    “就是刚才下人回来复命……说花少君竟已经离开了那个地方，去向不明……”

    花洵清不见，自然还是萧玟玉动的手脚。

    他知道那天顾律修只是一时愤怒才会将花洵清逐出王府，难保将来哪天想起后悔又接回来了呢虽然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很低，萧玟玉也不必对花洵清真做到这么狠的这步……但，多年来的经验告诉他，只有这个人在世上的一丝痕迹都没了，才算是真正的尘埃落地。

    萧玟玉问顾律修：“……是否需要派人去找？”

    顾律修的眼眸里看不出喜怒，良久以后，他才开口说道：“不必了，既已让他出府，便是不会再叫他进来了。如今他要离开，那就让他离开吧。”

    萧玟玉轻轻地叹了声气，然后说道：“……是。”

    顾律修看向他：“那天他就像疯了似的什么都诬赖你，难为你还为他记着。”

    萧玟玉抬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花少君，只是一时起错了念……奈何结局伤感，我也不敢为他多说什么……可能只怕，万一将来自己也会有没行对之处，如若也酿成大祸，落得这般下场……才于心不忍了吧……”

    “你又开始多虑了。”

    “……世事无常……”萧玟玉的双眸里含泪，“如今幸得王爷疼爱信任，被诬赖了也有王爷为我分证明白……可将来，若王爷疼爱不再……会变成什么样，唯有天知道了……”

    顾律修拉他入怀：“本王就是这般喜新厌旧的人？”

    “……难说……”

    顾律修都被萧玟玉这样的反应逗笑了：“也就你敢这么说，换了其他人，本王早就轰他出去了。”

    将萧玟玉抱在自己的怀里，顾律修也叹了声气：“你可知，本王心里有多疼你？”

    “……可就怕，哪天……”

    顾律修捏捏他鼻子，打断了他要说的话：“此次灵雨一事，的确让本王抱憾几深。可本王更担心，将来若同样的事情发生在你身上，本王却因某些原因不得知或未得知而无法给予你保护时，该如何是好……”

    “……王爷……”

    “流言虽无刀剑锋利之刃，可比刀剑更杀人心啊。”

    “……有王爷这番话，玟玉就算死，也甘心了……”

    “休说此字，有本王在，自会护你周全。”

    ——

    夏侯灵雨死后，梧桐院仿佛变成了死院，再无人进去，终日死气沉沉，阴森渗人。

    除了萧玟玉，日常打扫的下人，再没其他人去。

    要萧玟玉心有愧疚是不可能的，他只知是夏侯灵雨的狂妄之言为他招致了这样的杀生之灾。

    扫墨跟着萧玟玉一起进了梧桐院：“夏侯灵雨在时，自命不凡，对待下人严厉。他死了，一个来为他点柱香的下人都没有。在这一块，他还真是连花洵清都不如，至少还有那么几个下人是记着花洵清的，还幻想王爷哪天能把他接回来。”

    “人多时，下人们各有各主，相安无事。如今人少了，我又得王爷独宠，他们只好唯我是从。又怕我嫌隙他们之前是侍奉过别人的，可能就从原先主子身前得好的变成了院里随便打杂任人使唤的，他们自也难以接受。”

    “如今夏侯灵雨已经不在了，你还来这个梧桐院做什么？”

    “我向王爷提议……夏侯灵雨生前爱琴如命，院内好琴琴谱无数，如今他不在了，也不能糟蹋了他留下的这些东西……不如把梧桐院改成藏琴馆，将其生前的收藏都展示出来。”萧玟玉一笑，“我还说，除去贤亲王少君的身份外，夏侯灵雨也是许多名门公子的老师……恩师之情最是难忘，将来他们若有机会来拜访王爷，也可来看看当年教导他们抚琴的先生……”

    “顾律修答应你了？”

    “何止答应，他还夸我贴心善良。”

    “……你可真是，要夏侯灵雨死都不得安宁啊……”

    “毕竟，都下手了，那就应该安排到最后一步啊。”

    ——

    先是杀了单大当家，再是前后解决了夏侯灵雨跟花洵清。短时间内对三个人下了手，虽然还有一个展云远跟洛思泉没有下手，不过他也知自己该缓缓了。

    更何况，展云远似乎是比王爷更忙的存在，萧玟玉进王府这么久，前前后后就只见过他一面。

    而洛思泉，心根本不在此处，在王府内的存在也很微弱，暂且也不用把他放在心上。

    不过他才放松了片刻，一日就在长竹院遇上了展云远。

    那时他还为踏入顾律修的书房，就在窗边听到了里面的交谈声。

    先是顾律修的声音：“你就不能安生一些，何苦成日这般拼命？贤亲王府难道如此缺钱了不成？”

    “你别做梦，这么大个王府，上下这么多张嘴，哪一项不用花钱？你别觉得几十两几百两的不够看，都是积少成多的。”

    萧玟玉听了诧异，还想着这个人是谁，竟然敢对顾律修如此大呼小叫，还张口开口还是“你”的。

    亏得顾律修竟然也没跟他生气？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个什么？都跟你说得很清楚了，不需要从外面招人，不花那个闲钱。直接用王府里面现成的奴仆就可以了，既给你省钱又给你赚钱的好法子，你怎么就不能应了呢？”

    “罢罢罢，我真是服了你了，你要做便做罢，但是说好，要是你做的不好，就做好金库银库都被我掏出来的准备吧！”

    萧玟玉更惊讶，到底是谁，顾律修在他面前竟然也不自称“本王”，而是“我”了。

    “这才是了，谢过王爷。”

    “退下吧退下吧，赶紧退下吧。”

    “是，这就退下了。”

    萧玟玉赶紧离窗户远了几步，装出正慢慢向前走着的模样。不一会儿，见有人从书房出来，萧玟玉才认出来，这个人就是展云远。

    萧玟玉行礼：“展少君好。”

    展云远见他，也笑着行了礼：“萧少君好，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罢，就带着自己的小厮，风风火火地走了。

    萧玟玉满腹疑惑忧愁地进屋——这倒好，才赶走两个，结果好像又来了一个更棘手的？这叫怎么回事？

    但表面还是一如往常地先给顾律修行礼：“给王爷请安。”

    顾律修刚才就已经知道窗外有人经过，他也猜到了那个人就是萧玟玉：“玉儿不必多礼，请坐吧。”

    “倒是不常见到展少君，这回还是我入府后第二次见到他呢，还是那样风风火火。”

    顾律修哼了一声：“这种家伙，你还是少见他的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