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 灵幽庄。

    月挂中天, 光皎影团。

    时值春日，夜色都带着柔软。

    萧玟玉在一间竹屋外拨动箜篌。

    这里是灵幽庄的雅观，前两日大清理，翻出了一把旧日的箜篌。萧玟玉倒是学过一些，那是他还在蓬莱的时候，学得挺有模有样的。后来在缀锦阁, 他也不忘这项本事, 有空闲的时间总会拿出来拨弄拨弄。

    这三年倒是再没碰过, 意外看到了，他便又起了兴趣，这两日总在这里呆着。

    直到听见有人靠近的脚步声，萧玟玉才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他回头，看到来的人是萧鸣鹤。眸中欣喜之色闪烁：“师兄, 你醒了？”

    “嗯, 所以就过来找你了。”

    “一顿舟车劳顿, 你辛苦了。”

    “不辛苦。”萧鸣鹤在萧玟玉身边坐下：“这段时间身体可还好？”

    “不错，功力已经大有进步了。”萧玟玉的笑容坦然，又打趣着萧鸣鹤说道, “你呢，皇宫少师, 可还风光？”

    这三年, 发生了太多事情。

    他们都变了。

    萧鸣鹤看着萧玟玉, 已很难从他身上再寻到当年那个总是任意妄为的模样，三年光影，经历人生的低谷后，他的小师弟变得成熟稳重起来。

    自来到灵幽庄后，萧玟玉便没再踏出这里一步。

    这三年来，他沉心习武学毒。虽然功力至今还不到当年鼎盛时期的一半，但萧玟玉试着安慰自己，好歹他的轻功更厉害了，对世间百药千毒都能运用于心了，更学会了如何驯蛇。每日都过得闲中又忙，并不空虚。

    当然，虽看上去与世隔绝，但对外界的消息他也不敢错过。

    他知道这三年来，顾律修在京城的地位简直如日中天，更胜于当年。但也听说，曾经赤胆忠心的贤亲王也变得有些穷兵黩武起来，这三年四处征战不休，东至灵丘国，南至西极国，使本朝的疆域扩大了将近现有的一半。

    这些伟业足够顾律修名垂青史，受尽世人敬仰了。可他似乎根本不满足于此，半年前又北征蒙洛国，欲意拿下那块物产富饶的土地。

    三年了。

    如今再听到顾律修这个名字，萧玟玉的内心已经很平静，都不会再有什么多余的波澜。就好像他在贤亲王府的那段时间，已经是上辈子发生的事情。

    情情爱爱，已经无存。

    恨恨缠缠，也无意义。

    他感觉自己放下了顾律修，也不恨顾律修。当年他欺骗在先，隐瞒在先，偷取绛云丹在先……而顾律修误会他，折磨他，废了他的武功，还给他了一箭……就当是他欺骗顾律修，偷了绛云丹的代价罢，毕竟事实如此，他哪怕有再多的苦衷，都与顾律修无关。

    但顾律修似乎并不打算就这样放过他。这几年来，顾律修没有放弃过寻找自己，哪怕顾律修身在他方，可留在京城的人，依旧卖命地为他做事，三年来未成减少懈怠过一丝。这让萧玟玉有些不安，因为顾律修肯在这件事上付出的精力跟毅力已经超乎他的意料了，再这样下去，被找到也是迟早的事情。

    他已经害了缀锦阁，不能再拖累了灵幽庄。

    好在几个月以前，当朝皇帝发出号召，网罗天下能人异士——这位皇帝是顾律修的弟弟，年纪比萧玟玉还小两岁，对顾律修极度信任跟依赖。如今天下太平，皇帝便有些无心理政，只贪玩乐，更像是借着天子的名头尽情玩遍世间稀罕物的富贵闲人。

    但若说天下还有连顾律修都不敢造次的地方，那必是皇宫无疑。若天下还有谁的话是顾律修都不得不遵守的，那必是皇帝无疑。

    虽然顾律修的所有排查行动都是暗地里进行的，至今没有再街市上贴过一张画像悬赏，可保不准哪天顾律修就这么做了，他至今都把捏着缀锦阁不放就是最好的证据。

    萧玟玉是无所谓了，他一辈子都待在灵幽庄也好，不出去也就罢了。可萧鸣鹤生性潇洒脱然，平生最爱大好河山，萧玟玉实在不忍要师兄也被囚禁在这个灵幽庄中，他已经为了自己付出了太多，做了太多。

    当时萧玟玉听到宫里传出来了这个消息，便说想着去试试。若是能得到皇帝青睐，给予他保护，不管顾律修如何对他，至少都能把命保住了。更何况这时顾律修正远征蒙洛，不在京中，这样的机会，错过再等下一个便难了。

    萧鸣鹤觉得这个方法值得一试，但是出于保护萧玟玉的考虑，怕萧玟玉暴露，就先去了。

    早年他游历江湖的时候认识了一个官员，相识之时不过还是一个小小的地方官，没想到几年过去，竟一路升迁到了京师。当时萧鸣鹤帮过他许多，而对方又不知萧鸣鹤与缀锦阁有过什么瓜葛，更不知道顾律修视他为眼中钉，便暗中出力助他，给他一路放行，直至御前。

    萧鸣鹤相貌堂堂，俊朗不凡，武艺高强，多年来走遍神州大地各处，千奇百怪的故事随手拈来，各种民间杂学也是不在话下。很快就哄得年轻皇帝龙心大悦，封他做了三孤少师。

    三孤位于三公之下，只是单挂个名头的虚职，并无什么实权。皇帝不过是给他好听的名头，方便日后进宫给自己解乏逗乐而已。而萧鸣鹤也是真讨得这个皇帝的喜欢，皇帝又在离宫外不远的地方赐了一座宅邸给他。

    面对萧玟玉的打趣，萧鸣鹤道：“这次我来，有意带你进宫。”

    萧玟玉早有准备萧鸣鹤会这么说了。他也知道，萧鸣鹤如今颇受皇帝喜欢，此时带他进宫是最好的，做点小功小绩的事情，就可以向皇帝讨赏。正是趁着顾律修不在京城的机会，又趁着这三年里他都没有明面上行动的空隙，若是当今天子慷慨，至少能讨一个保命符。

    但萧玟玉心里更清楚，就算讨到了皇帝的保命符，也不能奈何顾律修。顾律修的权势太大了，又是皇帝的哥哥，社稷伟业的大功臣。如果顾律修下了决心不放过他们，皇帝也保不住他们。

    他说想进宫，其实只是想为自己找一个出灵幽庄的借口。

    躲了这么久，他也是该出去了。

    只有他出去，顾律修才能停止搜查，才能保全灵幽庄不暴露，才有机会救回缀锦阁，才能护住萧鸣鹤。

    他若要想做到这些，那与顾律修再有所接触是必不可免的。可事到如今，他也不怕再与顾律修见面了。顾律修捏着缀锦阁不放，不肯大张旗鼓地悬赏他们，就是想留着这个威胁他。萧玟玉可以不在乎自己，却不能不在乎萧鸣鹤——这个从小到大都在照顾保护他的师兄。若说这世上还有什么人的恩情是他非还不可的，那最在他心上的，就是萧鸣鹤了。

    于是萧鸣鹤一说，他便应了：“我早就连礼物都准备好了。”

    “什么礼物？”

    “鸣蛇。”

    这是一种头部微红，全身雪白的蛇。最奇特的是身上有小小的四翼，虽不能飞，但数量罕见，被当成吉祥瑞康的福星。

    萧鸣鹤点点头：“不错，其实我向皇上推荐你的理由也很简单。朝中有一位大臣向皇上进贡了一条蟒蛇，只是不太好驯服，我便说有一个非常适合的驯养人选，其通蛇语，领万蛇。皇上听了便说，这样的人，快点领去要他看看。”

    萧鸣鹤此话真一半假一半，萧玟玉虽然学会了驯蛇，但真正统领万蛇的是水墨。萧玟玉只是借着水墨狐假虎威罢了。

    “这么说，要将水墨一起带去了。”

    “是如此，不过我已安排好地方安置水墨。进宫面圣的时候，只要水墨将藏在你的袖口，不要让它随意探头出来便行。”

    “嗯，我知道。”

    但其实同萧玟玉一样，萧鸣鹤对这件事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怎么会没虑到萧玟玉虑到的这层，他也同样知晓顾律修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况且这唯一在他之上的人，还特别依赖信任他。任他再讨皇帝喜欢，也终比不上顾律修在皇上心里的地位。

    只是他进宫后，发现另一条可行的路。

    皇帝有一个还未及笄的妹妹，名嫣然，号栖霞公主。因生母不得宠且早逝，先帝去后，顾嫣然在后宫便孤苦无依。皇宫里的奴才都是趋利攀权，看人下菜碟的。顾嫣然从小受尽冷眼讥笑，出落得却依旧大方得体。

    皇室公主，未来的命运不是和亲就是嫁于臣子，然而这位半年后便至及笄的栖霞公主，至今未许配人家，皇帝很可能把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小妹妹的存在给漏了。

    萧鸣鹤私心想着，若能想个办法要皇帝将顾嫣然赐婚给萧玟玉就好了。这样一来，萧玟玉便是驸马，哪怕是再没权势的驸马，可有了这层身份，至少能断了顾律修对萧玟玉的念想——他再如何，也不至于对自己的妹婿下手。也不能要了自己妹婿的命。

    他们两个心底里想的都是如何保护对方的事，却又互相隐瞒住了各自的打算。

    萧鸣鹤问：“叶前辈呢，同意这件事了吗？”

    叶绮灵始终不肯答应萧玟玉离开灵幽庄，她总觉得萧玟玉一旦离开，会遇上各种危险困难。

    “还没，她一直都是不同意要我走的。”

    “无碍，我去同她讲。”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