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第 60 章
萧鸣鹤出马, 依旧无法说服叶绮灵。
萧玟玉是她好不容易失而复得的孩子, 她不能接受如今武功并非完全恢复的萧玟玉出去冒险。
如此僵持了几天,最后双方互相退让一步,叶绮灵同意让萧玟玉离开灵幽庄,但作为交换条件,她要跟着他们一同入京。
其实这对萧鸣鹤来说并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条件。
叶绮灵至此之前几乎从未踏足京城,哪怕是杀入王府那次, 都未曾暴露真实身份——就算顾律修知道星罗刹未死, 也不会料到那日来救萧玟玉的是她。
同时, 叶绮灵武功高强,擅长用毒,又精通巫蛊之术,有这么一个人在身边, 说实话,他倒觉得还安全些。
而萧玟玉, 也在这么长的时间里接受自己有个娘亲的事实了。
刚开始他还觉得自己在灵幽庄里的定位奇怪, 不敢同叶绮灵亲近, 做什么都缩手缩脚。可叶绮灵始终对他关怀备至,嘘寒问暖,大概是血亲天性, 半年后他就接受了自己孤儿二十年后有娘的事实,一年后也能在叶绮灵的坚持要求下改口喊她娘了。
到现在, 萧玟玉同叶绮灵已算亲近, 有时觉得叶绮灵对自己过分管手管脚了, 他还会发发脾气。
他们在一日清晨离开灵幽庄。
令世人闻风丧胆的银丝花在叶绮灵饲养的两只白鹤眼里,无异于寻常杂草,它们守于灵幽庄正大门,整一片满中银丝花的区域都是它们平日玩乐的场所。
这两只白鹤体型巨大无比,一只鹤上就能坐下十来人——这便是他们往来凤凰崖底与外界的桥梁。
上了凤凰崖后,他们坐上停在了隐蔽安全处的马车,一路驶向京城。
皇帝赐给萧鸣鹤的宅邸距离皇宫不远,然所处地段实则人稀,而且宅子虽大,但最多只能用素雅简朴来形容。不过这正对他们的需求就是了,如今的他们,也是越不起眼越好。
扫墨是之前就随了萧鸣鹤一起来的,但他之前常在王府露脸,更频繁外出过,这回保险起见,特意易了容。
萧鸣鹤找了几个下人丫鬟,也不用扫墨再做什么伺候人的活,见萧玟玉他们回来,扫墨指挥人来人往伺候,对萧鸣鹤又是亲自跑前跑后。萧玟玉看了直呼:“扫墨,才几月不见,你都不理我了,眼里只有我师兄,你倒是快理理我啊。”
扫墨假装瞪他:“一边呆着去。”
“扫墨脾气真是越来越大了。”
萧鸣鹤笑笑,说道:“可不是么,现在我都不敢轻易惹他。”
这么说笑着,萧玟玉又似怀念地想到了以前,只可惜,再回不去以前。
——
皇宫并不是说进就能进的,虽然萧鸣鹤已经向皇上说了人已带到,但也要等着皇帝心情好的时候,想起来的时候,愿意见的时候,才慢悠悠地要萧鸣鹤带了人进去。
萧鸣鹤虽挂名少师,但并无实权,又没有什么显眼的出身背景,只是单纯博了皇帝喜欢,才能进入皇宫。因此大部分人对他都很冷淡,看不起他的平民出身,也不觉得他能保持住皇帝对他的喜爱。更有甚者,在背地里编造暧昧蜚言诋毁他。
只是萧鸣鹤又不是为了权势地位来的,也就不在意别人怎么想。
他带着萧玟玉进宫的时候,特别提醒他,不管路上遇到什么人,跟着他行礼问好就是。也不管对方是否说了不中听的话,不要抬起头,更不要跟对方起争执。
这是在皇宫,一句话失误,就有可能掉了脑袋的地方。
可没想到,第一个危险来得这么快。
萧玟玉一直跟着萧鸣鹤身侧,微微低着头,不敢在皇宫里东张西望。
直到萧鸣鹤突然停住了脚步:“见过长乐郡王。”
一听长乐郡王,萧玟玉感觉头皮都紧了一下,亏他还记得,这长乐郡王是顾律修的弟弟,顾律诚。
虽说自己曾经与他见过,但都过去三年多了,希望对方贵人多忘事,已经不认识他了。萧玟玉故意掐着声音问好:“草民叶竹昕,见过长乐郡王。”
“免礼。”
“谢郡王。”
“萧少师欲去何处?”
“回郡王,皇上召见,正去宫后苑。”
“这位是?”
“回王爷,这位是小臣前段时间向皇上引荐的民间高人。”
萧玟玉没有抬头去看顾律诚,但他仍感受地到顾律诚在打量自己。过一会儿,他就听着顾律诚说道:“这位小先生似乎莫名脸熟,抬起头来让本王看看。”
“是。”萧玟玉应了声,却不敢一时就将头抬起。今天是进宫面圣,他并不敢易容,不然动辄就是一个欺君之罪,他担待不起。可他怎么都没想到,进来第一个遇上的人,竟然会是顾律诚。
但也罢了,扭扭捏捏反而惹人怀疑,不如坦然一些,气势上可不能输了。
萧玟玉只与顾律诚对了一瞬的眼,却没漏过顾律诚眼里的讶异——萧玟玉心里没底,难道他就这么认出自己了?
可谁知这会儿顾律诚又说:“这么一看,倒又不觉得相像了。你们走吧,别耽误了。”
“是。”
直到走出很远了以后,萧鸣鹤先出声提醒:“这个郡王,与顾律修的关系不太融洽。”
萧玟玉以前就这么怀疑过,现在萧鸣鹤提到了,他才说:“……这个人,我以前见过,不知他刚才,有没有将我认出来……”
“你以前见过?”
“……在顾律修的府里,我见过他一回……”
“但愿他刚才没有认出你吧……”
“认出了也无妨,反正顾律修不在……”虽是这么说着,萧玟玉心里却没底气,“总之已经决定这么做了,就这么做下去吧。”
——
萧玟玉先前从没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够见到当今天子,那位真正的天下主人,九五之尊。
他身份地位,见到皇帝自然还是得行跪拜礼。
这些年,他身上早已没了先前的那般锐气,该低头时就低头,要跪的时候跪得自然。
“小臣见过皇上。”
“草民叶竹昕拜见皇上,皇上万岁。”
“萧先生不必多礼。”再对萧玟玉道,“你也起来吧。”
“谢皇上。”
萧玟玉一直低着头,没有皇上的命令不敢抬起来。
“萧先生,这便是你引荐的那位,通蛇语,导万蛇的民间高手?”
“回皇上,正是。”
“他看起来如此年轻,可真有这本事?”
萧玟玉心里想着,他还比这皇帝大了两岁呢,怎么反倒是皇帝还觉着他年轻起来了?
“你,抬起头来让朕瞧瞧。”
“遵命。”得到皇上的许可后,萧玟玉才将头抬起。
他不敢跟皇上对视,但也看清了当今天子的模样。
与顾律修全然不一样,他们虽是同父兄弟,却连一点相似的地方都没有。顾律修身体强健结实,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而剑眉星眸,透着洒脱不羁的英气。
然而眼前的这个人,身形颀长,风度翩翩,眉目儒润雅泽,更有几分仁儒君子的味道。
这便是当今帝王,顾律奕。
“这位小先生,真当是一表人才。”
萧玟玉不胜惶恐,他真没料到顾律奕会夸他的相貌:“谢皇上。”
他的反应让顾律奕笑了起来:“听闻你能驯顺万蛇,今日可要让朕好好见识一番了。”
“草民定当竭尽全力。”
今日顾律奕会见他们的地方是在宫后苑,也就是皇宫里的花园子。
前些日子,有一大臣送了一条蟒蛇给皇上。
这条蟒蛇样貌世间罕见,浑身雪白不说,鳞片在日光下会发出晶莹剔透的光,而眼睛是红的,像红宝石般那样夺目。最不同寻常的是,浑身更散发着果类的奇异清香。
这条足有六尺长的白色蟒蛇,说是叫白蟒,是带有祥瑞之兆的宝蛇。知道皇上偏爱这些猎奇古怪的玩意儿,这位臣子特意送了过来讨皇帝开心的。
只是这条蟒蛇性格暴躁,单独在笼子里也会龇牙咧嘴的,好不吓人。
今日它被抬到宫后苑里,这里人多,它就变得更凶了,长着大口,似乎要从笼子里出来。
当萧玟玉走向这条蟒蛇的时候,众人都带着玩笑好奇的目光,看他到底会用什么方法驯蛇。
萧玟玉倒是不怕,因为水墨此时就缠在他的手臂上藏在他的袖口里。万蛇之王的霸气不是说说而已,他稍一靠近,笼内的蟒蛇就感受到水墨的存在,竟安静地蜷缩到了一角。
众人都有些惊讶眼前所发生的一幕,没想到还真会有连蟒蛇看了都会害怕的人。
可也奇怪,照理而言,这条蟒蛇就该这么缩着了才是,可没安静多久,它又重新暴躁了起来,在笼内不得安生。
这倒也不是在跟水墨较量的意思,萧玟玉虽然不懂蛇语,但这些年来精通各类毒|药,很快就发现了这条蛇的不对劲之处。
他转身:“回禀皇上,此蟒有异。”
有看热闹的大臣说了句:“别是你见自己驯服不了,便出口胡言了吧?”
顾律奕问:“有何异处?”
萧玟玉不卑不亢:“照理而言,蟒皆为无毒,但这条蟒有毒,并且是被人下毒的。”
送蟒的大臣今日也在,一听萧玟玉敢这么说,立刻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在御前胡说八道,这蟒怎么可能会被人下毒!”他走前几步到皇上面前,“皇上,民间小子的话如何信得!他定是能力不足,便开始为自己编造理由了!”
“这位大人,给蟒下毒的方式千千万,草民还未说这蟒是如何中毒的,大人怎么就如此慌张呢?”
大臣的脸色一下就白了,还想开口说什么,却被顾律奕制止:“小先生,直说罢。”
“是。”萧玟玉这才继续说道,“回皇上,这条蟒蛇,并非什么罕见的白蟒,不过是一条寻常蟒蛇,被下了霜白毒而已。”
“何谓霜白毒?”
“北方的深山老林,有一种霜白果,味甘多汁,却含毒。由这种果子做成的毒,便是霜白毒了。此果可入药,人食些许并无大概,但对鸟与蛇而言,这果子却是一种慢性剧毒。能使其浑身发白不说,一旦毒至骨髓,便会发出阵阵果香。香味愈浓,代表毒愈深。此蟒告诉草民,它已经快死了。”
那大臣气急败坏:“皇上!这等刁民的话实在听不得!这白蟒乃世间罕见之祥兆!怎么可能会死呢!”
萧玟玉道:“也许大人不知这样会有何等危害,可草民不得不讲……此蟒的香气达到如今这种程度,蟒活不成不说,对人也会产生危害,若同其近距离接触,用不了几次,就会出现头昏眼花的情况了。”
“……你胡说八道!”
有人在边上不咸不淡开口了:“江大人,你若为讨皇上开心,弄这么一条白蟒出来也情有可原,可此蟒对人有害,你这不是要伤了皇上吗?”
那人连忙跪下了:“皇上明鉴!微臣万万不敢啊!”
顾律奕思索片刻,问萧玟玉:“小先生,如何证明你所言非需?你若所言为真,那便算是护驾有功;你若所言是虚,那朕就要治你欺君之罪了。”
萧玟玉心里早就已经有了自己的算盘,其实他所言并不假,这条白蟒的确是中了这种毒,暴躁也是由此而起,人与这蟒接触多了也会受毒影响。但马上要死什么的,就不是了,这毒发作慢,到这阶段,至少再够这条蟒拖上一两年的。而且对人对产生的影响也到不了头昏眼花的地步。
他一声不响地再走到了蟒蛇的旁边,看着蟒蛇在铁笼子里猛烈挣扎,装模作样一会儿后,才说道:“回皇上,这蟒半柱香内,必死无疑。”
“你胡说!这蟒好端端的怎么会死!”那沈大人还跪在地上,就冲萧玟玉这样怒吼道。
萧玟玉也没办法。他今日是必要在皇上面前好好表现自己一番的。但如果照着实情说了,那怕是会被这个沈大人给记恨上,日后还不知会怎么打击报复自己。
在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情况下,他没有选择的余地。
“回皇上,草民斗胆,请求打开笼子,让草民陪着此蟒死去。等死后,其身上的白色便会褪下恢复成原本的颜色。到时候这位大人所言真也非也,大家眼见为实。”
萧玟玉的提议过于大胆,一时间,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了顾律奕,似乎好奇着皇上会下什么样的指令。
顾律奕将信将疑地看着萧玟玉。他并非全然相信萧玟玉的话,毕竟这种平民百姓,想在天子展示自己的不凡来博取嘉奖也是极为正常的。可萧玟玉说得如此笃定,还是在自己已经说了若是虚假便是欺君之罪的前提下,这就不得不让他开始有些好奇萧玟玉到底会怎么做了。
顾律奕道:“开笼。”
但刚才萧玟玉那番蟒蛇有毒的话让旁边的下人心有戚戚,开了锁后,立刻退远了。
萧玟玉巴不得如此,身边的人少一些,他才能想将自己做的顺利些。
打开笼子,蟒蛇直扑萧玟玉而去,萧玟玉虽有所准备,但这么大一条蟒蛇扑上来时,心也重重跳了一下。
蟒蛇长大嘴巴,似乎想把萧玟玉吞入腹中,萧玟玉也不敢用武功,只是用右手去挡,右手便不意外地被蟒蛇吞入口中。
所有人看到这幕都惊了,就连顾律奕脸上的神情都变得严肃起来了,站在旁边的侍卫也随时待命,只要皇上一身令下,他们就会冲上去制止蟒蛇。
可萧玟玉故意为之,他将水墨藏于袖口,只有用这样的方法,才能使水墨出来又不被所有人发现。
仅瞬间,这条白色蟒蛇就在萧玟玉手中失去了绞力。
萧玟玉将手从蟒蛇的口中拿出来时,就能确定,这条蟒已经中了水墨的毒,与死无异。
但蛇死后身体还会动,于是萧玟玉原地跪坐了下来,将蟒蛇的头部放置与自己的腿上,时不时抚摸它的身体,看上去像是在安抚它。
半柱香内,蟒蛇的身体不仅完全平静下来,身上的白色也开始褪去,显露出它原本该有的黑色。
这下众人皆惊,顾律奕更是直接站了起来,似乎想要走过来。
“皇上请留步,此时危险,万万不可接近!”萧玟玉大喊了一声,然后说道,“可否命宫人摘朵花,扔过来便是了。”
顾律奕看了眼旁边的太监:“摘朵花给他。”
“喳。”
那太监已经有些害怕,但皇命不敢违,摘了一朵花后,小心翼翼走过去,并不敢靠太近,隔着些距离就扔了过去。
萧玟玉伸手接住,就将花放在了此时已完全变黑的蟒蛇身上。
眨眼片刻,才娇嫩新鲜的一朵花,便枯成了碎渣。
萧玟玉道:“这蟒体内的霜白毒在其死后便会散出来,对花草虫鸟而言,这就是剧毒,但对人会产生的毒性却是因人而异。尽管如此,皇上也还是莫要靠近的好,以免中毒,虽然霜白毒不罕见,但却不好解。”其实霜白毒并没这么大毒性,这花会枯成这样多半是受了水墨的影响,“若要处理尸体,切记不要徒手触碰,最好是用火化了,才为妥帖。”
送了这条蟒蛇的沈大人脸白如墙,说话的声音都颤抖了:“……皇上,皇上明鉴……一定是这个刁民动了手脚!一定是他动的手脚!”
“住嘴。”顾律奕怒了,“你左一个刁民右一个刁民的,谁允许你这么称呼朕的子民了!不过出身低微些罢了,那也由不得你在朕面前如此轻视!更何况你还送了一条有毒的蟒蛇,想要了朕的命!”
“皇上息怒,皇上息怒……微臣不敢,微臣不敢啊!”
“眼见为实,这么多双眼睛都看见了,朕还冤枉了你不成!”
“皇上明鉴,此事蹊跷,就算再给微臣一百个胆子,微臣也不敢伤害皇上啊!”
“这些留着去刑部解释吧。”顾律奕大吼,“来人,把他拉下去,交由刑部处理!”
看着这个江大人就被如此拖了下去——萧玟玉本来还心里有些得意,想着自己暗招过人。如此一来,还怕引不起皇上的注意?可看到萧鸣鹤蹙眉的神情,才意识到自己做过火了。
这下是引起了皇上的注意,但他一上来就整走了一个大臣,难说现在是否已有其他官员将他戒备在心了。
而且萧鸣鹤引他进宫本是为了驯蟒蛇的,眼下蟒蛇都被他弄死了,还驯什么?
他的心机,摆到这种地方,又显得单薄了。
顾律奕已经坐回了位置上,旁边陪伴的一众大臣一时都摸不准皇帝是否还在气头上,未敢出声。
直到顾律奕先对萧玟玉说了一句:“叶小先生,见多识广,护驾有功,朕重重有赏。”
可萧玟玉还没来得及跪地谢恩,又被突然跑来的侍卫打断:“启禀皇上,前线传来捷报,贤亲王已于七日前攻下蒙洛国,预计两个月后就能归京了。”
是这等的大好消息,顾律奕都忽略了这个侍卫的一时失礼。
旁边的大臣们,借此就开始说好话恭喜皇上,又赞美顾律修。夸了一顿有的没的,将顾律奕哄得开开心心。
萧玟玉却感觉自己的脑袋突突疼了起来,这不是攻城,而是攻打一个国,没想到仅用了半年时间,顾律修就攻下了一个国……他本以为不会这么快,结果他今天才入宫,就听到顾律修再过两个月就能回来的消息……仅两个月时间,他该做什么才好……他能做什么……
偏又是这样的时间点。
萧玟玉“护驾有功”,为皇帝解决了一条毒蟒,拿下了一个“罪臣”,接着就是有顾律修捷报传来。
于是顾律奕觉得萧玟玉有福星之相,当场封了他一个五品侍讲——虽然这侍讲极有可能也是挂名而已,但顾律奕觉得萧玟玉在御前的表现很好,不卑不亢,从容不迫。而他平生就爱听故事,以后要萧玟玉进宫给他讲故事。看到他右手上有探入蟒蛇口中不慎留下的伤口,还特意找了位太医为他看病。
萧玟玉跪地谢恩。
——
回到萧鸣鹤的府上,未等萧鸣鹤开口说些什么,萧玟玉就主动先承认:“我知道,我错了。”
叶绮灵就在边上,她本就担心萧玟玉在皇宫里会遇上麻烦,结果回来第一句是这样,她忙问:“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做错什么了?”
萧鸣鹤坐下,叹了声气:“玉儿太莽撞了,才崭露头角,就要一个大臣坐牢去了。”
扫墨听了只觉不可思议:“他竟还有这本事?那还愁什么?”
萧鸣鹤无奈摇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在皇宫无权无势却一下引人注目,早晚都是要吃苦头的。”
叶绮灵更急了:“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快仔细跟我说了!”
于是萧鸣鹤就将萧玟玉在皇帝面前的表现一五一十地跟叶绮灵说了:“我才一个不防头,他就连这种话都说出去了。一路劝他的话都跟白劝了似的,说了只要哄皇上开心就好,结果皇上是被他哄开心了,仇家也就这么结下了。”
叶绮灵听完这些话也是表情复杂,但她还是下意识为萧玟玉说话:“玉儿先前也没经历过,眼下知晓了,日后慢慢再改罢。不过一来就是个五品官,这皇帝当真客气。”
“他今天这番表现,只赏些金银珠宝也就算了。就算要封官,一个九品侍诏也够吃了。结果封了这么一个五品侍讲,说低不低,说高也不高,不上不下的,惹人眼红偏是刚刚正好。”
萧玟玉嘟囔一句:“这也是个虚名官罢,有这么严重吗?”
“你这个虚不虚,也只有皇上说了算。眼下不怕你是虚的,就怕你是不虚的,一旦给了你什么权利,你就完了,知道吗?”
叶绮灵便问:“那怎么好好的,就给封了这么一个五品官呢?”
萧鸣鹤顿了顿,然后坦然说道:“正是前线捷报传来,皇上顺势觉得玉儿带去了好运,一高兴,看金银珠宝觉得俗气,九品官又显得小气,所以才封了这么一个五品官吧……”
叶绮灵一想便知,如今正在前线打仗的,就只顾律修那儿:“……这意思……”
萧鸣鹤接下去:“就是顾律修打了胜仗,要回来的意思。”
“…………”叶绮灵顿觉不行,“不行,原先觉得时间足够才同意让你们这么来的,如今顾律修要回来,一旦遇上,哪里还有活路。玉儿,跟娘回去吧,这儿不太平。”
“现在也不能说回去就回去了。”萧鸣鹤道,“如今我们都算是有官职加身的人,来去哪里还有自由,这条路是走上就回不了头的。”
“那怎么办?”
“我心中倒有一计。”
“什么计?”
萧鸣鹤原先不打算这么快就说出要萧玟玉想办法娶到栖霞公主的想法,但眼下顾律修就要回来了,必须抓紧时间,最好能赶在顾律修回来以前就让皇上下了圣旨:“皇帝有个尚未及笄的妹妹,叫栖霞公主。这个小公主不得宠,在皇宫的日子也不好过,若玉儿能娶了这位公主,做了驸马,也不怕顾律修还要对他下手了。”
萧玟玉一听就疯了:“师兄,你想什么呢!这怎么可能呢,这不是在利用公主吗,我可担不起这个责任!”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也早就到了该娶亲的年纪。你不像我,只爱漂泊四海,娶了才叫耽误人家。如今你有娘有家,又做了个五品官,高攀高攀公主,该圆满了才是。”
“不成不成。”萧玟玉只是拒绝,“这是不可能的。”
可叶绮灵听了却觉得很有道理:“娶公主做驸马,这多好的事。那顾律修再狠,也不至于对自己的妹妹下手,你若做了驸马,便是他妹夫,再与公主生下孩子,他怎么都该放过你了……”
“…………”
可萧玟玉知道顾律修不是他们所想的那种人。顾律修若真发起狠来,哪管什么哥哥妹妹,何况还是那么一个不得宠的小公主。他要真高攀上了公主,根本就是将人家往火坑里推。
但萧玟到最后也没在明面上怎么否决萧鸣鹤的这个提议。他怕自己否决得多了,反让萧鸣鹤跟叶绮灵误会他还对顾律修余情未了。何必再生这事。他只说,若公主能看得上我才好,不然我便是想高攀,也没得这个机会。
事实也如他所说,那日宫后苑封官后,皇帝似乎就忘记了还有他怎么一个人的存在,随后的一个月,都未曾召见一次。
不过他好歹也是明面上有了官职的人,于是便在离萧鸣鹤不远的地方买了一间简陋的小宅院。另外找了两个人每日在那边负责看管打扫,但其实他自己还是住在萧鸣鹤这里的,只是表面上叫人看着他像一直住在萧鸣鹤这里,总有不妥。
皇上不召见,他就没有每日去皇上面前晃悠的理由。但毕竟给了他官职,他还是必须天天去翰林院报道。但翰林院里的人根本就看他不上眼,没人搭理。萧玟玉自己想也是,人家要不就是科举出身进来的,要不就是有家世背景的,只有他是因为皇上一句奖赏进了来的,免不得人家排挤。
好在萧玟玉对这些也无所谓,既在这里无事,他干脆就每日报道一下后消失。反正萧鸣鹤也说了,他这样特殊,明明没什么本事却是皇上亲封的,不理反倒好了,要是有人理,还不知是出于什么目的。
一日正要回去的路上,恰好遇上了萧鸣鹤——他与萧玟玉大大不同,皇帝还是很喜欢他的,三天两头就见得萧鸣鹤往宫里跑。
“叶大人。”萧鸣鹤处事严谨,生怕隔墙有耳,所以只要是在宫里,两个人之间但凡有些距离,都他会如此称呼萧玟玉。
一开始萧玟玉对这个称呼真的非常不适应,但现在已经接受了。
他回头,看到萧鸣鹤朝自己走来,也装模作样地拱手行礼:“见过萧少师。”
直到萧鸣鹤走近了,他们两个并肩而行以后,才能轻声说些事情。
萧鸣鹤问:“正要回去?”
萧玟玉感觉很是煎熬:“皇上是不是已经将我忘记了?”
“忘怎么会忘,他还觉得你新鲜着。只是皇上最近事务较多,一时三刻不会召你了。”真正原因萧鸣鹤已经知道,但暂时不打算告诉萧玟玉。
正是因为顾律修要回来了,皇帝生怕让顾律修看到自己这幅模样,所以开始认真处理政事,不仅对最近发生的事情积极,连几月前的事务都拿出来了。
萧鸣鹤无奈,他感觉顾律修还没出现,自己心中所想的计划,就已经被他打乱了。他道:“陪我去宫后苑里走走吧。”
平日里就萧玟玉一人的话,他是万不会去的。但萧鸣鹤要说去,他便陪,只问了一句:“今天这么阴沉沉的,怕是要下雨了,去看什么?”
“随便走走,也带你熟悉熟悉这里。”
正是因为天阴,那么有一个人,说不定就会在宫后苑里出现。
那便是栖霞公主。
这位小公主平时并不怎么踏出自己的宫门。想来也是不愿与宫中其他人有过多的接触。唯有天阴未下雨的时候,各宫出来的人少了,偶尔能看到这位公主在宫后苑里走走。不过时间也短暂,一下雨,或者一放晴,她就又回去了。
萧玟玉是感觉到了哪里奇怪,今天萧鸣鹤就跟特意踩点堵他似的,还非要带他来宫后苑走走……有什么事情是他们回去以后不能说的了吗?
直到看到不远处,有一名衣着粉色袄裙,单是背影透着雅然动人的女子,萧玟玉才明了萧鸣鹤这打的是什么算盘。
他还未说什么,萧鸣鹤轻声道:“前面的便是栖霞公主,今日运气好,倒在这里遇上了。”
萧玟玉嘴上回着,好。心想的是,哪里是运气好,分明是你特意等着这个机会吧。
不过萧玟玉也认命了,除非公主讨厌他,否者萧鸣鹤是不会死了这条心的。
萧鸣鹤的步伐快了些,走过去行礼说道:“见过公主。”
萧玟玉也跟着行礼:“见过公主。”
公主显然是已经认识萧鸣鹤的了,她都能认出萧鸣鹤的声音,转身先喊了声,萧少师,然后才道,免礼吧。
萧玟玉这才缓缓抬起头来,他希望公主最好不要在意自己,将目光集中在师兄身上就好。可实际抬起头后,过分将目光集中在对方身上的人,反倒成了他。
说来又是不可思议,可萧玟玉真没料到,这个栖霞公主的容貌与顾律修竟有六七分相似。
只是顾嫣然脸上娇嫩稚气未脱,比不得顾律修那般成熟,面部线条也柔软了非常,并无男子那么刚硬。但其眉眼,其薄唇,其神态,隐隐约约都有顾律修的影子。
这若非顾律修亲密之人是一时难以发现的事情。可萧玟玉与顾律修朝夕相处过那么多个日日夜夜,对他的一发一丝都是铭记于心的熟悉。
他一时竟忘记挪开了双眼。
顾嫣然大概从来没被一个男子这么盯过,未免感觉被冒犯,只是萧玟玉的眼神直白澈然,再看他仪表堂堂,更是与萧鸣鹤一起来的,应该不会是什么轻狂之徒。
她倒也不怕被这么盯着,反对上了萧玟玉的目光:“这位是……”
萧玟玉这才恍若梦醒,连忙鞠躬:“在下失礼了,在下叶竹昕,翰林院侍讲。”
“……噢,便是那日戳穿白蟒骗局,救下皇帝哥哥的人。最近宫人常谈你的事迹,我略有听闻。”顾嫣然笑笑,“萧少师与叶大人,也是来这里逛逛吗?”
“正去皇上那儿,便先告辞了。”萧鸣鹤面不改色地说道。
顾嫣然点点头。
“下官告辞。”萧玟玉说着,忍不住抬头看了这小公主一眼,结果发现这小公主也在好奇地看着自己,又连忙将目光避开了。
萧玟玉心里怪道,的确是像,虽不同母,反倒像是同母来的。
萧鸣鹤并不能看出来顾嫣然与顾律修的相似之处,毕竟他可能都没好好看过顾律修——可就算好好看过了,他也抵不上萧玟玉的熟悉用心,估计仍说不出到底像在哪里。
但萧鸣鹤对萧玟玉今日的行为很满意——瞧瞧,嘴上说着肯不肯的,结果见到公主,连眼睛都挪不开了。
但萧鸣鹤说还是说道:“人家是公主,再不得宠都是金枝玉叶,岂容你这么盯着?”
萧玟玉当然不会把真实原因告诉萧鸣鹤,只是道:“这公主,年纪小小,相貌却标致极了。你说她不得宠,在宫里还没什么存在感,可单看她那身气质是看不出的,又尊贵又庄重。”
萧鸣鹤听了这番话,更觉有望:“这段时间,我也会想办法让你有机会多接近公主,你现在好歹也有个五品官在身,希望比先前倒是更大了一些。”
萧玟玉并没有表示任何不满不愿,还回了萧鸣鹤一句:“嗯,我会放在心上的。”
萧鸣鹤见他听话,顿觉十分欣慰。
——
但那日之后,顾律奕找萧鸣鹤的次数都变少了,原先萧鸣鹤还三天两头就进宫,而后一个月,皇帝就只找了他一两次,留他的时间也不长。
原因很简单,离顾律修回来的时间越来越近了。
顾律奕虽不是顾律修的亲生弟弟,但从小就同顾律修亲近。顾律修当年最受先帝喜欢,但顾律奕是皇后的嫡长子,由其继承大统,最是名正言顺。
先帝仙逝时,顾律奕年纪尚小,先帝便再三叮嘱顾律修,要好好辅佐弟弟,使其成为一代明君。
而顾律修很大程度上遗传了先帝的秉性,严肃认真,对皇帝给予厚望,也对其十分严厉。
所以顾律奕虽亲近顾律修,依赖信任顾律修,但实际上也很怕顾律修——因为看到顾律修,他就仿佛看到了先帝。
这是从小刻在心里的烙印,至今愈发难改。
顾律奕本以为顾律修不会这么快回来,先前三年征服了两个小国家,这回应该也一样。他还想着好好享乐一段时间,岂料顾律修半年就打了胜仗回来,这可急坏了小皇帝,眼下日日批阅奏折,将这几个月里都没有处理的事情都赶紧解决了,生怕顾律修回来因他不思进取而发怒。
皇帝与顾律修之间的这种关系是他们先前无论如何都猜测不到的——本以为顾律修会忌惮皇上三分,谁知道真相是小皇上还要惧顾律修四分。
为了这件事,越是快到顾律修回来的日子,萧鸣鹤的心就越烦。烦到夜里做梦都是萧玟玉已经迎娶了栖霞公主的画面。
但相比萧鸣鹤的烦躁,萧玟玉却越来越淡定。他深知,有些人有些事,躲亦躲不过,藏亦难藏觅,该来的,想方设法都会来。而他,也已想到了应对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