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律修凯旋归来那一天, 皇帝与文武百官前去迎接。

    因为品级不同, 萧玟玉未能与萧鸣鹤在一块儿。

    而且萧玟玉也不愿意待在太前面的地方，生怕被顾律修看到。因此能往后躲就后躲，混在人群之中，一直低着头。

    萧玟玉总以为自己够坦然够平静了，总以为自己看开了，可实际上看到顾嫣然那张与顾律修有了六七分相似的脸就动摇开始, 他便清楚其实自己根本无法做到自以为的那般洒脱从容。

    先前他是一直都待在了不用见到顾律修的地方, 大概是三年未见这个人, 才使得他心里有了这种底气。

    顾律修从城门外策马而来，雄姿英发，萧玟玉只想偷偷瞥一眼，却再挪不开眼。

    三年了, 顾律修看上去更加霸道刚毅，眉目间全然是睥睨众生的孤高与傲气, 无愧于朝野内外对他所加的战神之称。

    这样的顾律修让萧玟玉回想起最初自己与他在鸣鹤舟上大打出手的那日。那时顾律修也是这般孤傲, 言行之间透露着对自己的百般不屑。

    只是现在的顾律修看上去更加高大威风, 更加勇武不凡罢了。

    只有一点，顾律修看上去并不高兴。

    他一直紧抿着嘴唇，表象看上去挺直坚毅, 无坚不摧。但萧玟玉认得出来，顾律修是累了。

    他累的时候, 就是这么一副表情。

    萧玟玉讶于自己竟然还能这么了解顾律修, 他们之间相隔甚远, 顾律修根本就没有看到人群中的他。可他还是在人群中，远远地，一眼认出了顾律修的神情，知道他此时此刻正是什么状态。

    萧玟玉逼着自己低下头去，不再去看。

    看什么呢，想什么呢，萧玟玉在心里告诉自己，都过去了 ，今后也再不可能跟这个人有什么关系了。

    ——

    顾律修胜仗归来，皇帝大悦，亲自为他接风洗尘。

    萧鸣鹤跟萧玟玉在这段时间肯定选择回避，能少入宫就少入宫，能少出门就少出门。也还好这段时间皇帝只忙着应对顾律修，一时也没再找萧鸣鹤进宫。

    不然要让顾律修看到了，还不知会是什么场景。

    萧玟玉心里清楚，这躲得了一时，并躲不了一世，虽然原先的计划有些被搅了乱，但只要老天肯站他一回，这局就不会死。

    萧玟玉依旧每天去翰林院报道一下就消失。

    皇帝给了他职位却再没过问他，这让原本看不起他的同僚们反而有些可怜他，见他每天都是来了又走，什么事都没有，也就不再摆脸色给他看了。

    那日天略阴沉，萧玟玉想到了萧鸣鹤说过的，这种时候栖霞公主也许会去宫后苑，便独自去了宫后苑。

    也是亏了这段时间皇上将他们忘到了脑后，萧鸣鹤才能得偿所愿地让萧玟玉与顾嫣然见了几次面。萧玟玉只要不在顾嫣然面前故意表现差劲，其实他的相貌，气质，还是很容易引起这位小公主的好感——尤其这位小公主困居后宫，寂寞无依，最是向往自由——而萧玟玉身上，天生透着自由洒脱之气。

    果不其然，这样的天气，他便见到了站在荷花池畔旁的顾嫣然。

    萧玟玉缓缓走过去，俯身行礼：“下官见过公主。”

    小公主回身，脸上带着微笑：“叶大人，不必多礼。”

    “又与公主在此巧遇了。”

    “是呀，好巧。”顾嫣然似乎有些羞赧，虽然宫女就在她身旁，萧玟玉也与她保持着一定距离，但从来没有一个人如此对她示好，一时慌乱了心神。

    还未入夏，莲花尚未开放，但满池莲叶已然亭亭玉立，接天无穷碧。

    “公主喜欢莲花？”

    “是啊，只是时节未到，尚不得放。池心中有一片是白莲，每每盛开之际，红莲相围，宛如一方仙池，美不胜收。”

    萧玟玉脱口而出：“不过与公主相比，区区莲花，不免显得逊色了。”

    顾嫣然立刻羞红了脸，她好歹是公主，面对萧玟玉似是轻薄之言，自然有些薄怒，但她开口时的语气却一如往常，不见怒色：“……你，好大的胆子……”

    萧玟玉当然是故意才说的，此时又立刻行礼致歉：“下官失礼，公主恕罪。”

    顾嫣然佯装生怒要走，但是萧玟玉又道：“公主且慢，下官这儿有个小玩意儿，送给公主，权做赔罪如何？”

    顾嫣然停住了脚步，却没转身：“……什么小玩意儿……”

    她看了宫女一眼，示意宫女去接。

    萧玟玉将东西从抽口拿出来，交给宫女。

    等宫女递到顾嫣然前面了，她看到竟是一只用草编出来的蝴蝶。顾嫣然笑了，拿着这只草蝴蝶转身：“……就这东西，你也敢拿来赔罪？”

    “下官手拙，编得不够精致，还望公主莫要嫌弃。”萧玟玉道，“下官回去后一定勤加练习，下次编出更加精致的蝴蝶再赠公主。”

    顾嫣然道：“你若没做到，本公主定不饶你……这次，且不同你计较了罢……”

    “多谢公主。”

    面对男女情爱，顾嫣然终究只是一个心地单纯的小女孩。当年萧玟玉连顾律修这样的人都能拿下，更不要说只是一个年龄尚不足十五的小丫头。

    他并不喜欢公主，也不想利用公主，将来更不会娶公主。可萧鸣鹤盯着他这么做不可，他只有先做了，让萧鸣鹤放心。

    走在宫道上，萧玟玉正思索着接下去该怎么做，却被从后追来的宫人叫住：“叶大人，请留步。”

    萧玟玉转身，看到来的人是顾律奕身边的小魏公公，心中不免诧异：“魏公公，这是有何事？”

    “叶大人真是让奴才一顿好找。”小魏公公确实有些气喘的模样，“皇上有请，正在御书房等候叶大人，叶大人快请去吧。”

    “皇上找我？”好端端的，皇上怎么突然想起来找他了？萧玟玉觉得有点奇怪，便问，“魏公公可知是为何事？”

    小魏公公自然知道。

    正是贤亲王在御书房里，大概听说了皇上一时兴起，前封了一个少师，后封了一个侍讲。尤其皇上对这个少师过于喜爱，在知道这个侍讲也是该少师推荐进宫以后，贤亲王今日来找皇上时，脸色就不大好看。

    贤亲王说了几句，不免就是觉得皇上过于任性胡闹，若单凭喜好就如此奖赏封官无功无能之人，如何服众，如何了得。

    皇上向来听贤亲王的话，被训的像个小孩子一样，一句都不敢多说。

    贤亲王训够弟弟了，才慢慢说道，把这两个人去找来，本王要亲自见见，到底是什么本事，能哄得皇上如此开心。

    这些缘由，小魏公公敢说吗？打死他都不敢说。

    这会儿萧玟玉问，他只好笑笑说道：“奴才也不知道，许是皇上兴来了才叫叶大人过去的，叶大人去了就知道了。”

    萧玟玉自是察觉到了哪里不对，但还是跟着小魏公公去了御书房。

    到了门口，小魏公公止步：“叶大人，请进去吧。”

    萧玟玉暗暗深呼吸了一口气，没事的，师兄不在也没关系，不就是一个比自己还小了两岁的小皇帝吗，哪里会哄不住他。

    萧玟玉低头进去，流畅地跪地：“下官叶竹昕，拜见皇上。”

    在皇帝未开口叫他起来以前，萧玟玉是连头都不能抬的。可他等了很久，都不见皇上有说话。

    这就很奇怪了……

    在他想偷偷摸摸瞥一眼时，终于听到了声音——可那声音的主人并不是皇上的，而是来自他曾经熟悉无比，刻骨铭心的人，顾律修。

    萧玟玉一下子就浑身僵硬了，动都不敢动，他听着顾律修问道：“这就是皇上封的五品侍讲？”

    显然这句话是在对皇上说，并不是跟他讲，萧玟玉就继续跪着。

    顾律奕开口了，语气之中还有些讨饶的味道：“皇兄，那日你不在，所以未曾见得，这位叶先生真当厉害极了。他擅长蛇语，那日竟能跟蟒蛇交流。”

    顾律修不屑地哼了一声。

    顾律奕这才道：“叶小先生，起来吧。”

    萧玟玉感觉双手都在颤抖，但还是强行镇定着自己站起了起来：“是。”

    顾律修道：“抬起头来。”

    “……是……”

    萧玟玉缓缓地将头抬起，却没去看顾律修。

    他不是不敢看顾律修，只是不想看到顾律修瞧见是他后，脸上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结果顾律修猛地就站了起来。

    萧玟玉相隔甚远，只是用余光瞥见，就被那气势吓了一跳。

    顾律修大声道：“看着我！”

    萧玟玉被这声吼得手都有些发冷：“下官不敢。”

    “休叫本王再说第二遍！”

    萧玟玉这才缓缓将视线转移到顾律修身上，从下至上，从脚至头，最后定在了顾律修满是震惊跟不敢置信的脸上。

    心脏一抽痛。

    萧玟玉赶紧垂下了眼帘，又跪拜行礼：“贤亲王息怒，下官出身草莽，对宫中礼仪一时大意，请贤亲王恕罪。”

    顾律奕也被顾律修突然的发怒吓了一跳，也不知道是这个叶竹昕哪里得罪了他，一时只道：“……算了，既此人如此不识大体惹怒了皇兄，朕也不留他了。这便去了他的官职，要他出宫罢。”

    “慢着。”顾律修一步一步，缓慢却坚定地走向萧玟玉，直至他手边才停下，然后说道，“你起来，让本王仔细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