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也不需要你多做些什么，你只看着时机适当让两人多接触便罢，菀儿能否得王爷心也就看她自己的造化了，”苏夫人转了转手腕上的念珠，“此事我只提过便罢，你也不必太过上心。”

    “儿子知晓。”苏问柳垂下眸子，回了大堂。

    苏太老爷也只如午宴时出席稍坐片刻，也不曾用什么膳食，与到来的宾客闲聊几句便又回了房。

    苏问柳回到大堂时正恰看到萧铭寒搀着自家祖父往主位后的内道走，苏菀一曲奏罢，便放下琵琶，起身施施然向堂下众宾客行了一礼便让婢女抱着琵琶准备离开。

    “菀儿，”次座席的四房夫人出声喊住了她，“你祖父身子不大好，你带些清淡的吃食同你大哥哥一起去看看吧。”

    “是。”少女脸上有些不解的神色，但还是听从了娘亲的话。

    她转向苏问柳，苏问柳看了四房夫人一眼，也明白她的打算，便颔首算作回应，领着几个婢女和苏菀离开了大堂。

    席上众人都不曾注意到这边的动静，一时间歌舞升平，觥筹交错，宾客尽欢。

    “还记得你小时候，刚生下来没几个月，像个小面团似的。”

    苏老太爷被萧铭寒搀着，慢悠悠地往院子走，有一搭没一搭地同萧铭寒闲聊着，态度亲切得与对自家亲孙子也无异了。

    “嗯。”萧铭寒搀着他，脸上带着笑意，想听他继续往后说。

    “这么多年过去了啊，倒也出落成个俊美郎君了。”苏老太爷眯着眼，喟叹着回忆。

    “你娘……你母后她……”她是怎么去的？

    苏老太爷话问到一半也便停住了。

    “母后她，去时并无大憾。”萧铭寒垂下眼，脸上那一点浅淡的笑像画上去似的，脆弱得仿佛风轻轻一吹便会散得无影无踪。

    “好孩子，这么多年……苦了你了。”苏老太爷叹了口气。

    当年的苏家比如今并不显赫多少，朝政一时被贵妃一族把控，人人自危，饶是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后宫拿着些阴损恶毒的东西往孩子们身上泼洒。

    萧铭寒心中一暖，倒也不觉得那些年有多难熬了。

    “都过去了。”他说。

    是啊……

    都过去了。

    该走的不该走的也早已落土化泥，

    留下的也没有什么好怨怼不甘的了。

    “哎……”苏老太爷拍了拍萧铭寒手背。

    犹如枯木枝般粗糙的触感却让萧铭寒觉得一阵窝心。

    “好孩子，今年多大年纪？”苏老太爷感慨片刻便想起了其他的，“快十八了吧？”

    “嗯，还有一月。”萧铭寒笑笑。

    “你是正霜降那日的生吧，”苏老太爷仔细回忆了一下，“要比我这大孙子年长两月有余呢。”

    “嗯。”萧铭寒笑了两声，也顺着他的话算了算，发现苏问柳的生辰也恰是惊蛰之时。

    “可有过心仪的小娘子不曾？”苏老太爷笑眯眯道。

    “还不曾有过。”萧铭寒感到有些无力。

    怎么最近这一个二个的都这么喜欢给人说亲呢。

    “也不要怪我这老爷子啰嗦，总要有个贴心的人服侍着才好。”

    “不必了，我府上的人就挺好的。”萧铭寒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忙婉言拒绝了。

    “府上那些小厮侍女的，哪有枕边人来得贴心，”苏老爷子却不肯被他糊弄，板着脸，“难道你是看不上我们苏家的姑娘？”

    “晚生哪敢，”萧铭寒无奈地叹了口气，“只不过是真的不曾在这方面下过心思。苏府的小娘子们自然是好的，但我却万万不能耽搁她们的。”

    “既如此，我也不便再多说了。”这个年轻人再如何年少他也是一国亲王，苏老太爷自然明白，对方只不过是凭着本心尊重自己，要是太过了，就逾矩了。

    等苏问柳苏菀二人提着食盒过来，便恰好遇上正往院里走的两人。

    苏问柳很知趣地伸手要拿过苏菀手上的食盒，好让她去给萧铭寒行礼，却没想到被苏菀一缩手躲了过去。

    苏问柳伸出的手顿了一下，复收了回去，站在原地没动，慢慢叹了口气，颇有些哭笑不得。

    这是在防备着自己什么啊……

    生怕自己抢了尽孝的名头吗？

    苏菀一手握着食盒手柄，一手提着裙摆小步跑到萧铭寒身侧，声音娇柔带着跑后未匀的微喘：

    “给王爷请安。”

    萧铭寒搀着苏老太爷缓缓转过身，苏老太爷抽回被搀着的手，好似轻轻推了萧铭寒一把。萧铭寒大致也懂了对方的意思了。

    鉴于这是苏老太爷的孙女，再如何也要给几分颜面。

    于是萧铭寒压下心里的几分不悦，脸上恰到好处地带上笑，上前一步虚虚扶了少女一把，声音柔和道：

    “何必如此多礼。”

    一眼瞥到了少女手上的食盒，又补充着夸道：

    “看来苏姑娘不光是个多才多艺的美人，心也是极巧的。”

    “王爷谬赞了。”苏菀垂下脸抿着唇，脸颊绯红。

    “菀丫头有心了。”苏老太爷笑眯眯抚了一把羊角胡。

    见苏老太爷开始有要给自己牵线苗头的萧铭寒心下愈发无奈，抬眼看到不远处站着的苏问柳，忙笑道：

    “苏公子来了。”

    “见过王爷。”苏问柳见他点到自己，不徐不缓地走过来，拱手欠身向萧铭寒作了一礼，又转向苏老太爷，“祖父。”

    “明霁来啦，”苏老太爷满意地点点头，向萧铭寒指了指苏问柳，“这是我大孙子，表字明霁。”

    “知道的。”萧铭寒笑着颔首。

    “明霁，你过来陪我就是了，”苏老太爷对苏问柳招了招手，又转向苏菀，“菀丫头，你就陪着王爷在府里逛逛便罢，切莫失礼了。”

    苏菀红着脸应下了，悄悄抬眼期期艾艾地看着萧铭寒。

    苏问柳没作声，慢吞吞走到苏老爷子身边，从萧铭寒身侧经过时却被他一把拉住了手腕。

    苏问柳一怔，左心处那不慌不忙的跳动此时蓦然漏了一下。

    “既然苏姑娘带着食盒来了，还是让苏姑娘尽了孝心吧，本王不愿扰了太老爷享天伦之乐，”萧铭寒拉着苏问柳向院外的方向走了一点，笑道，“况苏姑娘金玉之身，若是因本王而劳累，本王心里可就过意不去了。”

    “既如此，”苏老爷子也明白萧铭寒话里的意思，什么也没说，只招手让苏菀到自己身边来，“你与明霁倒是更能聊得开。”

    苏菀脸上的红晕褪了个干净，咬了咬唇，神色复杂地看了一眼苏问柳，随即小步走到苏老太爷身边，未经人事的小巧面容上显而易见地带上失落来。

    萧铭寒收回手，目送那一老一小的身影走远才转身看向苏问柳。

    苏问柳垂着眼没说话，不知是在想什么，鬓间的发垂下柔顺地耷在肩上，斜飞入鬓的剑眉，仿若精心雕琢过的俊美面容，此时却低落沈默地叫人忍不住心疼。

    仔细回忆起来，自数月前的晚宴上的偶遇，

    似乎都是面前这人数次的真心相待。

    倒是自己的有心无心的戏谑，给面前的年轻公子带去了不少困扰。

    为什么呢？

    萧铭寒蓦然迷茫起来。

    有什么理由值得这个人要对自己好呢……？

    反观自己，从一开始就不曾予过他一点多余的信任。

    “王爷。”

    苏问柳抬眸看向他。

    “嗯，”萧铭寒收回心神。

    天色渐渐沉下来了，暮色四合，无处不在的夏日的余温拥来，叫人心闷。

    “多谢苏公子帮解围，”萧铭寒客气地向他一拱手，“本王就先回府了。”

    话音未落，萧铭寒转身就往外走。

    “王爷。”

    苏问柳站在他身后，出声喊住了他。

    萧铭寒脚步一顿。

    “我从未企图要从王爷这里得到什么，”苏问柳定定地望着那人挺得笔直的背，“那夜宴饮初次相遇，是我唐突了，不曾想过会冒犯王爷……”

    “没有什么冒犯之处，苏公子言重了。”萧铭寒背对着他，出声打断了他的话。

    “这只其一，我知道王爷不会在意这些小事。其二，”苏问柳继续说了下去，“其二，连我自己也不知为何会有想要亲近王爷的念头。这话僭越了，言说得也并不准确，但我的意思，我想，凭王爷的聪颖，是明白的。”

    “为什么呢？”苏问柳的语气也带上疑惑，“我说不清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大致是王爷的优秀是众多才子都向往的吧。”

    “今日这番话并没有其他的意思，只是想让王爷知道，我对王爷，的确是不带什么目的，想真心交个朋友罢了，”苏问柳自嘲地勾了勾唇角，“王爷不愿便罢了。只是——

    王爷为何不愿连一个无伤大雅的好友都不愿相交呢？”

    萧铭寒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如鲠在喉地停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这般的好意，但不知为何，突然又有些不舍。

    他不明白。

    我不是连梦魇都想着要逃离这个禁锢我多年的怪物一样的京城吗？

    我现在又在……犹豫什么呢？

    良久，他才极轻地出声，声音微哑，轻得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幻觉：

    “容本王……再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