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萧铭寒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又如鲠在喉地停住了。

    他下意识地想要拒绝这般的好意，但不知为何，突然又有些不舍。

    他不明白。

    我不是连梦魇都想着要逃离这个禁锢我多年的怪物一样的京城吗？

    我现在又在……犹豫什么呢？

    良久，他才极轻地出声，声音微哑，轻得几乎要让人以为是幻觉：

    “容本王……再想想。”

    自己亦理不清思绪的苏问柳也不再多言，恭恭敬敬地一躬身：

    “恭送王爷。”

    回了大堂，萧铭寒并未再落座，向众人致歉自罚了三斟，和苏煜客气了一番，与萧南律说了几句什么，便打算先行带着云枝一行人回王府。

    他面上虽不显，仍风流如斯，但萧南律直觉他之前那一去定是发生些什么，向对面一座的苏牧归颔首示意递了个眼色过去，也便跟着萧铭寒出了大堂。

    “可是发生了什么？”刚出堂没几步，萧南律便一把拉住萧铭寒的衣袖使他不得不止住了步子。

    “我能有什么，”萧铭寒无奈转身看他，“不过是连苏老爷子都要暗暗地给我指婚了，有些心烦罢了。”

    “是……苏老爷子的意思？”萧南律松了手，他也大致知晓今日的宴饮苏府亦是有打了主意在萧铭寒身上的，听萧铭寒话如此，也不疑有他。

    却就是莫名觉得萧铭寒去了一趟回来身上有哪里不太对劲。

    “是啊。”萧铭寒淡淡笑得无奈。

    “那你走这么早做什么？”

    “乏了，”萧铭寒面不改色道，只是面容上还真就带出一点亦真亦假的倦意来，“前几日刚发作了没多久，现在还觉着骨子里隐隐疼着慌呢。”

    “现在连那味药都不管用了？”萧南律果然一皱眉，面上带上七分忧色。

    “有用的，”萧铭寒拢了拢袖子，浑不在意，“只不过是用尽了。”

    萧南律眉皱得更深了，他深知萧铭寒一贯看着风轻云淡，自度风流，可着实是个惫懒的，宁肯忍着疼一声不吭，也不愿意多费一步的功夫出去寻的。

    也不去问他，只转头向一旁的云枝问责：

    “你们是怎么办事的？主子有恙他自己懒得管，你们也到底是顺水推舟也跟着偷懒了吗？”

    “回王爷，是奴婢的失责。”云枝也不解释，垂首福身认了。

    “哎堂兄你找他们做什么，”萧铭寒却是不想牵连进他人的，“他们倒是肯去找的，只不过这药稀少，难寻罢了。错本不在他们，你这就有失偏颇了……”

    “怎么？”萧铭寒话还没说完，就被萧南律一瞪，顿时歇了声，“绕来绕去倒成我的有失偏颇了？活该疼的你。”

    “我话非是这个意思，”萧铭寒摸了摸鼻子，“一点小病小痛的东西，有什么打紧的？堂兄也不必太过挂怀。我就先回去了。”

    “我会派人去寻的，”萧南律也不拦着他，“若是缺什么，尽管让人到我府上来便是了。”

    “我好歹也是堂堂亲王，会缺上什么？若真是缺什么我没有而堂兄有的，自是不会向堂兄客气的。”萧铭寒笑了笑，便转身出了苏府，坐进王府的马车回去了。

    是夜，萧铭寒却不能如常入眠，躺了半晌也无半分睡意，只好起了身，也不惊醒外室的侍女，自己掌了灯随意拿了卷书靠在榻上看。

    脑中却一直回想着晚宴时苏问柳的那一番诘问。

    他仍然迷惘，不明白对方的对自己的好意从何而来，也无法理解那些鲜衣怒马的少年郎总要寻个二三同年友伴的兴致昂扬。

    他习惯了多年步步为营的工于算计，明得最细致入微的察言观色，深谙如何在人前人后摆出一副纨绔无害惹不起疑心的模样，连每一刻的举手投足都仿佛精心拿捏过的恰到好处——

    可他竟有些忘了，自己原本是怎样的性情。

    竟有些分不清，自己多年来做的这些事，孰真孰假，又有哪一桩是自己真心愿意了的。

    他隐隐地有些羡慕那些少年儿郎的意气风发、满怀慷慨的壮志豪情。

    但他到底是冷眼以观，心下只觉这些年轻人天真得可笑，却忘了自己当年拉着兄长的手，满怀憧憬地翘首以盼着未来的时候。

    我到底不是个什么多光明正大的人。

    萧铭寒心里轻轻地叹着。

    “王爷怎得这晌了还没歇下？”云枝起夜望到内间仍亮起的灯，不甚放心地立于门外轻声问了一句。

    “无碍，你且下去歇着罢，本王自有分寸。”萧铭寒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正欲熄了灯歇下，那绘着精美图案的灯盏里却兀地听着烛心“啪”地一响。

    萧铭寒手一顿，书本滑落在地，他弯下身去捡，门外有窸窣声响，手指还未触及书页，一小厮便火燎似的奔进房里，面露惊惶：

    “王爷大事不好了！”

    萧铭寒捡起书本扔到一旁的桌上，抬眼看向那跪在地的小厮，眉心微蹙，这才缓缓问道：

    “什么事值得你这般惊慌的。”

    那小厮双手捧上一封封了红色加急火漆的信件递给他：

    “西北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