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萧铭寒捡起书本扔到一旁的桌上，抬眼看向那跪在地的小厮，眉心微蹙，这才缓缓问道：

    “什么事值得你这般惊慌的。”

    那小厮双手捧上一封封了红色加急火漆的信件递给他：

    “西北出事了！”

    萧铭寒眉间倏地拧得更紧了，伸手拿过那小厮捧着的信件，拆开封漆一目十行地草草看完了。随后又按着原叠起的痕迹又重新折起放回了信封中。

    他沉默半晌，抬眸打量着面前这小厮模样的人，片刻才出声：

    “你倒是有些眼生，本王不曾在府里见过你。”

    那人像是没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怔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了，岿然不动道：

    “小人乃林将军手下新招募之兵王午，非王爷府上之人，王爷自然是不曾见过小人的。”

    “这样……听你言语倒是不像此地人？”

    “小人从小在西北边境长大，突厥族又总是骚扰不断，听的多了，口音也就有带过去了。”

    萧铭寒意义不明地应了一声，随手将那封千里加急的信放至桌上，靠回椅上，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也不曾说让他起身，那人便一直跪在地上。

    王午似乎有些紧张，小心地抬头看了萧铭寒一眼，眼神有些闪躲地避开萧铭寒的目光，犹犹豫豫地张了张口像是要说什么。

    “林将军派你来的？”萧铭寒屈起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桌面。

    “是。”王午赶紧应了，好似松了一口气。

    “皇上那边可曾得到消息了？”

    “这……”王午迟疑片刻，才又道，“夜已深，宫门落了匙，外臣不得入见，是以小人还未来得及将消息送抵宫中。”

    “宫门落了匙，自然是外人不能入见的。可若是真有什么要紧事，那守宫门的也不是个墨守成规的死心眼的，”萧铭寒不慌不忙道，语气显得格外亲和，像是仅仅在给人解释些什么一般，“林将军既然肯派你来担此重任，你不会连这也不知道吧？”

    “呃，小人……”那人深垂着头，“这也不能算得什么太过于重大的事，故小人擅做主张……”

    “哦？那你觉得什么才算得大事？”萧铭寒屈起手支着下颚，唇角带上笑意，却莫名显出几分凌厉，“异族人带军兵临城下、里应外合了算不算大事？狸猫换太子了——又算不算大事？”

    “……”王午支支吾吾起来，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怎得就想起要将信先送达本王府上了？”萧铭寒收回目光，像是不想为难于他似的，却迟迟不提信上之事。

    “王爷与林将军乃至交，又与当今圣上为手足兄弟，这信若不能送抵宫中，自然要先送抵王爷府上的。”

    “西北遇袭，请求调两广之兵以解其困急，”萧铭寒未置可否，这才想起什么似的缓缓道，“本王虽对行军打仗一事不求甚解，可也是知晓两广之兵是何等重要的，林将军一句话便求皇上将这安内的兵调了去，怕是不妥吧？”

    “这是林将军的意思，小人也不知。”王午垂在身侧的手紧攥起。

    “是林将军的意思——”萧铭寒站起身，缓缓踱着步，“还是…另有其人想糊弄本王？”

    “小人不敢！”那人仿佛突然意识他之前的几番试探意义何在，立时磕头如捣蒜。

    “不敢？”萧铭寒冷笑一声，“本王竟不知，本王这端亲王府也如无人之境，成了尔等放肆的地方了！”

    萧铭寒的语气陡然锋利起来，目光凛然如有实质让人不敢抬眼以对。

    他话音未落，门便被悄然推开，只能感受到一点盛夏夜风散入室内的清凉。一行锦衣劲服之人便进来，悄无声息，只有深色衣角被晚风带起。不及王午反应过来便被人擒住压制在地，一个手刀从后将人劈晕。

    一领头模样的人按着腰间佩剑在萧铭寒面前肃然跪下：

    “王爷受惊了，是属下失职，请王爷责罚。”

    “这次便罢了，锦九，”萧铭寒淡淡看他一眼，“把人带下去，明日要完整地带人宫中去，却别让他说些什么不该说的话。”

    “是。”锦九会意，转头向其余几人手势示意，那几人便训练有素地扛着人离开了。

    萧铭寒抬手揉了揉眉间，先前一番少年人的迷惑也便抛之脑后，微凉的晚风拂入屋内，竟觉着骨子里又隐隐地阴着疼了。

    锦九却没跟着一起离开，上前一步将萧铭寒身上松松披着的外袍拢了拢，轻声道：

    “王爷还是多保重自己的身子才好。”

    萧铭寒身子僵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锦九恪尽规矩地给他将外袍拢好后便收手退后一步站在侧。

    萧铭寒沉默片刻，复叹气道：

    “你若是去了御林军，说不得要比在我这里好上数百倍，再不济也是个羽林卫，何必在……”

    “王爷这话说过多次了，”锦九抬眼认真地看着他，一双尝经岁月风霜的眸子里盛着一点那人避而不见的温柔，“属下不觉得羽林卫的风光能比得过王府带给我的东西。”

    他原本不叫锦九，他姓虞，名锦程，是母亲对他前程似锦的美好祝愿，名字说不上多有学识，却是他学书不多的母亲能够尽全身心为他取来的。他本是京城邻城一个富商人家的儿子，奈何他母亲只是一个身份算不得多高的侧室，他又是庶出。

    只是与生俱来的聪颖让他父亲能多看他几眼罢了，说到底在诸子中亦是被忽视的。自他母亲去后，他父亲便立即抬了一个宠爱已久的侍妾作了侧室，倒不是没有感情，只不过也只是无关痛痒的一点唏嘘短叹而已。

    新人在怀，哪闻得旧人旧情？

    原本还顾着他母亲并未完全失势而有所忌惮的其他几个子女此时也便是放开手脚将他排挤开来。

    原本就只是因为母亲才忍气吞声十余年的他，自觉作为一个庶子也未有什么好怨念于父亲的，想想也无甚好牵挂的了。一气之下便拿了母亲往日私底里偷偷塞给他的一点首饰珠宝，带上些破旧的书本与衣物，趁夜离开了。想凭自己的能力做点什么，却不料去往京城的途中遇了山匪，又被转到市井上作奴仆买卖。

    说来不幸，想来他却觉得这也不失为一件幸事。

    他还记得那人一身显得微旧的月白云纹皇子服，还未完全长开的单薄脊背却硬是撑开了一点强势的力度。那人先是往这边扫了一眼，发现了混杂在众人中的自己，然后微微蹙眉，似乎对身旁的侍卫说了些什么，翻身下马，直往自己这边走来。

    他还记得那人好似没有嗅到这边的恶臭气息一般靠近自己，微微蹲下身，举止间而带的干净好闻的气息让他下意识有种自惭形秽之意。但那人竟是伸手轻握住自己满是脏污的手，明明眉间还凝起烦郁，却还尽可能舒展出一点温柔的笑意

    他还记得他那时清泠好听的声音：

    “你是哪家的孩子啊？怎么到了这儿？愿意跟我走吗？”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头。

    那边侍卫已经给了那佯作买卖人的山匪银钱，走向这边低声对那人说了几句，像是在劝说他什么。他没听得太真切，只寻到了其中“殿下”二字。

    他原来还是皇子啊……

    虞锦程心里想。

    那人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

    虞锦程垂下眼，有些低落地抽回手。

    那人沉吟片刻，却是微微颔首回那侍卫道：“不碍事的。”

    然后温柔而又不容置喙地将他从地上拉起带回别院安置。

    自此，他便跟在那人身边近十年，看到他在金玉其外的宫廷中如何举步维艰，如何慢慢习得精于算计，踩着累累白骨、舐血踏上高位，自己满身受创，却小心护得周围人安然无恙。

    起初，当他发觉自己原本纯粹的报恩之情开始逐渐变了意味时，有过彷徨挣扎与不安。但当那人又一次死里逃生而回，他突然不想再纠结于这些了，他想，不论如何，只要守得他一世安乐无忧便可。

    但他到底有些低估了那人的聪慧。

    想来不知是几时，这人便知晓了自己这不可说的心思，却又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所有有意无意的想要那人知道的一点情愫。

    “你这是何必……”萧铭寒忍不住又想叹气，觉得连头也开始疼起来了。

    “王爷不必为此苦恼，这是我自己的事情，和王爷并无干系。”锦九看着他，垂了垂眼，“夜深了，王爷早些歇息吧。其他的事，属下明日便会悉数呈于王爷的。”

    话罢，锦九鞠身行了一礼，拿过萧铭寒之前放在桌案上的那封信便退了出去，细心地将门带了上。

    萧铭寒长出一口气，有些心力交瘁。

    他不是不知道锦九这么多年的心思，只是他自觉自己这样的人恐怕并不值得这样的倾心相待。于是一向于心机算计游刃有余的他，却只能选择最拙笨的方法来逃避开。

    他想，这不过是一时误解了的感谢罢了，时日一久，待到有缘人，锦九自然会明白自己到底是心系何人。